Work Text:
吴邪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早晨七点,有短信提示响了。
张起灵拿过来打开,看到下面还有一条未接来电。短信里写道∶“尊敬的吴先生您好,为回馈广大村民,安心健康将于今明两日9:00–15:00在雨村文化广场举办中老年人保健知识讲座,为村民免费提供查体服务,参加还可获得按摩仪、冲锋衣、扫地机器人等惊喜礼品!”
张起灵盯着短信里的“中老年人”看了一会儿,想吴邪如果看到后可能会有的反应。大概会嗔怒着拿给他抱怨,念叨着目标客户错误,然后按下删除。张起灵想着这些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要去跑山。出门之前他拿起吴邪的手机,把这条短信删除。
当天的晨光随着他上山的脚步逐渐亮起。山上还有未褪的露水,穿过灌木丛,半山腰的低枝结着浆果。这种果子未成熟时呈红色,和另一种有毒的果实长得很像。成熟后会变成黑色,味道酸甜。之前他花了一些时间教吴邪辨认,当然,他们之间的规矩是,吴邪只许在张起灵在旁边的时候吃山上的东西。张起灵拿起手机拍了几张果子,打开微信给吴邪发送图片。半山腰的信号还算好,再往上走,消息时常要转圈很久。
再上面的聊天记录是吴邪给他发了好几个红包。微信里还是要有零钱才方便,吴邪说。
发送完毕,张起灵把聊天记录里的图片删除,于是那几个红包又变成了最新消息。前面的显示已领取,最后一个显示已过期。
再往上走一点,在稍高的山腰处就能看见他们的村屋。这个时间,村子刚刚醒来,在此处能听见鸡鸣犬吠。他们小小的房子窝在山谷里,一眼望去小而清晰,这么多年,连看过去的目光都成了一种肌肉记忆。太阳出来了,隔夜的露水被晒得蒸发,空气燥热起来,在这里,甚至能看见屋顶上朝阳的光晕。现在映着阳光的朝南的屋瓦,下方就是他们的卧室。
这里是最适合远望村子的地方。再往上,山顶的视角固然开阔,但离得太远,反而看得没这么清楚。这是很久之前他第一次带吴邪上山时吴邪说的。那次爬山他们曾在山腰和山顶都停下几次歇过,当时刚到雨村没多久,吴邪的身体还不太好,一活动就喘得厉害。到最后,他几乎是让吴邪搭着他的肩上到了山顶。在一片云霞里,吴邪挨着他坐下,喘了很久才渐渐平息下来,间或夹杂着几声咳嗽。张起灵想,以后要循序渐进地来。又想,吴邪肺的问题还是要解决。村子在这时显得很小,静静地偎着山下的稻田,村子上方飘着一小片炊烟。那是做饭的时间。傍晚山顶起风,不凉,但怕吴邪咳嗽,张起灵斜过身子替他挡住风。
“没事,小哥,不冷。”吴邪说。
张起灵站了一会儿,继续上山,中途又拍了一些照片发给吴邪,然后删除记录。
下山的时候路过村里小广场,广场绿色的篮球架下搭了一个舞台,舞台下摆放了好几排红绿蓝色的鲜艳塑料凳。张起灵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九点。太阳很高了。塑料凳排列整齐,如同一个小方阵,方阵两侧,黄绿相间的健身器材旁各有一个黑色音响喇叭,正前方扯了横幅,红底白字,上面印着“安心健康保健知识讲座”,大而醒目。有村民在排队,台边穿着不合身黑西装的主持人拿着几张卡,一边整理一边忙不迭地回答问题。
张起灵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并没有人搭理他这样一看就不是目标客户的人。他知道讲座之后的环节就是发放劣质礼品,然后推销高价保健品。吴邪说有些买保健品的老年人其实是购买一种情绪价值。如果一个空巢老人长期缺少陪伴,卖保健品的人有时又表现得甚至比子女还体贴,那老人也许并非不知道商品的本质不值得它的价格,他们只是需要人陪着说说话。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电视新闻在播放中老年保健品市场乱象,吴邪在吃晚饭的时候看电视,和胖子聊起这个,说一些卖保健品的人会到家里帮老人干家务、陪聊天。寂寞的老人只是需要陪伴,他们愿意拿钱,此时保健品反而成了一种附加价值。
胖子说∶“明白人到老了也明白,胖爷我反正是不会上这个当。”当时吴邪笑了笑,说∶“话别说这么早。到时候要是来个知心熨帖的大姐天天陪你唠嗑,难保你不会心甘情愿掏钱包。”胖子说吴邪小看了他的智慧,接着话锋一转∶“你怎么不担心小哥以后没人看着了,会被骗去买保健品?”于是刚刚还在拌嘴打趣的两个人齐齐把目光转向张起灵。张起灵看了他们一眼,继续低头吃饭。吴邪和胖子继续看他,张起灵咀嚼着,在两个人索要保证似的目光里无奈地摇了下头。
“小哥没那个需求。”吴邪看着他,笑了笑说。
是的,他没有这种需求––––需要卖保健品的陌生人提供情绪价值的需求。张起灵想起吴邪说那句话的神情,是一种带着笑意的自矜,像是炫耀自己对张起灵足够了解,或者满意于张起灵摇头的保证,觉得他给了面子或够懂事,于是脸上显出了那种神气。
想着吴邪,他在心里轻轻地笑了一下。
讲座已经开始了,主持人拿着话筒开始介绍“步入中老年必须要重视的十大健康问题”。话音从两侧的音响喇叭里传来,音量很大。张起灵从广场一侧绕路离开,看到后台堆叠着各种礼品∶有两摞绿色包装盒的按摩仪,包装印刷鲜艳而粗糙,和成箱的鸡蛋紧紧挨着。
吴邪也买过按摩仪。
不是这种假冒伪劣产品,是在购物软件里精挑细选的品牌和型号,但买来之后也没怎么用过。他还是习惯随时随地往沙发或床上一趴,指挥张起灵给他按。按摩的本质是松解筋膜或肌肉,吴邪的腰肌容易紧张,伏案太久肩颈也会疲劳,张起灵给他按摩,也无非是从拉伸筋膜开始,点对点地松解紧张的肌肉,只是他对吴邪的身体太熟悉,知道最合适的力度和该在哪里施力。
吴邪在他手下发出满意的喟叹,最后总以伸个懒腰作结。
“小哥真棒。太舒服了。”
他带着舒适、放松又餍足的神情起来,懒洋洋地看向张起灵,嘴角挂着笑。如果胖子不在旁边,吴邪说完这句话可能会在张起灵脸上吧唧亲一口,笑眯眯地。
“步入中老年必须要重视的十大健康问题”讲到第三个,主持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台下老人们的神情越来越凝重。张起灵已经远离了塑料凳方阵与洪亮的音响喇叭。
九点半了,已经到了该回家的时间。
到家后,张起灵在院子里简单冲了冲头,回卧室换衣服。窗帘和他走时一样,没拉开,还是一屋好眠的氛围。吴邪的手机还放在床头柜原来的地方,有几条未读消息,是张起灵跑山时发来的照片。
张起灵换好衣服,顺手把吴邪的手机揣在兜里,到院子里喂鸡。他们养的鸡生蛋蛋生鸡,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代第几窝。
就在这时吴邪的手机又响了。
张起灵接通,话筒里响起一个带点机械感的女声:“吴先生您好!为回馈广大村民,安心健康正在雨村文化广场举办保健知识讲座,现在到场,免费查体,还能领取鸡蛋、按摩仪......”
和早先的短信一样的内容。
电话里叫他吴先生。吴邪的快递收件名也是这个,张起灵不由回忆他最后一次网购的东西——两件睡衣。
是否是那时候泄露了个人信息?但购买纯棉睡衣和会买保健品的人群似乎也没什么必然关系。那是两件长袖睡衣,吴邪和他一人一件。不同颜色,相同的尺码,吴邪穿着宽大一点。
张起灵想起吴邪冬天穿长袖睡衣的模样。睡前吴邪会开着台灯在床上看会儿书,他戴着眼镜,纯棉睡衣在他身上显出一种柔软而温吞的质感。黄色的台灯光让他整个人有种虚焦的模糊——这还是吴邪教他玩相机时提到的词。当时吴邪接过相机,转头对胖子说的是:“没事儿,能p,都能p。”
棉睡衣摸起来亲肤而柔软,睡前,他抚摸吴邪的后背时,能感受到衣物上对方的体温。再凑近,胸口布料处也能闻到属于吴邪的淡淡的气味。他认得出。他和吴邪时常会把衣服随手换着穿,张起灵穿上睡衣时就能闻出吴邪有没有穿过。
有独属于吴邪的气味。
院里的鸡喂完了,天有点起风。张起灵洗过手,路过客厅,把柜子上的相框放到饭桌上,今天的照片是一张沙漠里的落日。旁边的柜子台面散落着一些钟表的零件,家里的机械钟坏了,之前要修,但拆开后还没再装回去过。几个大小齿轮和细长的指针随意地放在一起,钟罩上落了一层灰。
这时外面突然开始下小雨。天色昏沉下来,张起灵打开了灯,白炽灯照在饭桌上的相框上,沙漠里的落日反射上一层冷白光。
吴邪的手机又响了。
张起灵接起,再次听到听筒里熟悉的话语:“吴先生您好!为回馈广大村民,安心健康正在雨村文化广场举办保健知识讲座,现在到场,免费查体,还可领取鸡蛋、按摩仪、冲锋衣、扫地机器人等惊喜礼品。”
张起灵静静听完了话筒里的介绍。这是打给吴邪的电话,他想。
“吴先生,吴先生?您还在吗?”
“嗯。”张起灵答应了一声。
“需要再为您介绍一遍吗,吴先生?现在到雨村文化广场参与活动,可免费查体......”
雨越下越大了。张起灵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水正从屋檐上倾斜下来。
“不用了。他身体一直很好,”张起灵说,“在世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