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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翻译] 14 amaranths |完满至爱

Summary:

鲜血汇成细流沿着高台蜿蜒而下。麦考夫踏出一步,走上那条由赤红大理石铺就的命运阶梯,没有注意到他是如何成为自己身体的囚徒的。现在只有一个人可以把他带回来。

Notes:

本文是Tembleque太太14 amaranths一文的译作。
如果你喜欢这个作品的话,希望也为原作太太留下kudos。

Chapter 1: Do re mi |音乐之声

Chapter Text

麦考夫实在记不清,自己的人生究竟是在哪一个时刻,跌入了空洞思绪所织就的绝望寂静,并就此落向了无法回头的临界点。

过去的几十年,仿佛一根根绷紧到极致的琴弦,似乎早已为那场他无意识谱写的悲剧咏叹调准备好了终章——一个令人不安、浑浊刺耳、令人心生厌恶的不协和音。在他眼中,那些虚掷的岁月不过是言行逻辑的必然结果,注定导向那个唯一且早已被他预见的结局。他沉浸于这份“先知”般的认知里太久,以至于未能及时察觉:现实——完全偏离了他设定的剧本,而规则——也开始变得不再那么适用。

钟摆已不可逆转地荡向另一边。倘若在这盘棋局中,这位天赋异禀的政治家曾自诩为技艺超群的大师,那么此刻,他不过是一枚荒谬地跌落棋盘之外的卒子。他无比清楚:最坚固的防守位置是前哨。骑士向前移动了——由纤细苍白的手指所操控,垂直前行两格,再横向一格,朝他逼近。麦考夫神经质地一颤,卒子惊惶失措地腾身跃起,头朝下倒在了那张巨大得不可思议的棕黑色桌面。抬起空洞的目光,麦考夫终于彻底明白了:那位无意间掌控了他人生棋局每一寸疆域的真正棋手,正是他既憎又爱的弟弟——夏洛克·福尔摩斯。

从幼年、求学时代,直至成年——始终如此。即便当他投身于英国秘密情报机构MI6最艰深复杂的政治任务,并一度手握足以撼动世界的权柄时,他也始终未能挣脱套在自己脖颈上的那条奴役之绳。这条绳索就像一道折磨人的循环,似乎永远也无法斩断。日复一日地签署那些所谓的“重要”文件、焦虑地监视弟弟的一举一动,以及深夜例行小酌一杯白兰地——这些便是他昔日辉煌人生仅存的残影。

而这一切的根源,只因夏洛克将自己的这位兄长视作一场普通的儿童棋盘游戏。

也许再过不久,他就会化为无形的灰烬:因为今天,这条绳索开始真正地、剧烈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卒子无可挽回地滚落至书架之下。

意识一片空茫而黑暗。麦考夫整夜辗转反侧,被一场格外焦躁不安的噩梦折磨得精疲力竭,多年来头一次睡过了该起床的时间,没有去上班。整座城堡高耸冷峻的墙壁之内,这一天漫长得令人痛苦,弥漫着一种沉郁的寂静。这寂静沿着卧室里长长的铜色瓷砖悄然游走,钻入那张覆着皮革的复古切斯特菲尔德沙发、雕花腿的椅子,以及木门橱柜的缝隙之间,继而紧紧裹住他的身体,并不容拒绝地渗入灵魂深处。胸腔内传来的心跳声那沉闷的回响,听上去陌生、疏离。直到厚重的窗帘不再透进一丝微弱的日光,年长的福尔摩斯才意识到他不知不觉躺了有多久。

房间的景象在他眼前模糊晃动。他毫无兴致地从床上起身,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身上那件宽松衬衫与阔腿裤由轻薄近乎透明的雪纺制成,此刻却黏腻地贴在汗湿的皮肤上,汗味闻起来并不愉快。地板在脚下某处发出吱呀声,每一声都像在唤醒他脑海中某些零碎却清晰的思绪片段。麦考夫望向镜中的倒影,脸上掠过一瞬间厌恶的表情,随即他走向浴室,下意识地反复确认身后的门是否锁紧——尽管他清楚自己独居,但这个习惯从未改变。

很快,衣物被随意甩落在角落。即便置身于滚烫灼热的水流之下,这位政治家内心却感受不到丝毫舒缓,唯有深入骨髓的尖锐焦虑不断啃噬着他。修长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松开了紧握的沐浴露瓶,任其滑落在地。紧张感几乎达到了令人无法忍受的程度。他湿润的目光急促地掠过浴室的墙壁,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一个触动他神经的细节:一道晶莹剔透的细流正缓缓沿着无色瓷砖滑落。他近乎着魔地凝视着这一幕,仿佛能真切感受到那些关于昨夜梦境的记忆,正重新在心底悄然萌芽。

刹那间,水流在他的眼中幻化成刺目的鲜红。麦考夫慌乱地别过脸,紧闭双眼,试图驱散脑海中突然浮现的弟弟的形象:面色惨白、瘦骨嶙峋、毫无生气。在那些噩梦中,夏洛克被各种毒品环绕,瘫倒在肮脏破败的瘾窝石地上,手中无力地攥着一张揉皱的清单。他冰凉的眼睑高高翻起,露出浑浊灰暗的虹膜,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麦考夫小心翼翼地靠近,看见弟弟青紫的唇边淌下一缕猩红的血线,凌乱地蔓延至脆弱的脖颈。他用拇指轻轻抚过弟弟微张的嘴角,抹开了那抹血迹。

心脏骤然因痛楚与恐惧而紧缩。多年来,这些梦境持续不断地折磨着他的身心,侵入潜意识中最柔软敏感的角落,蚕食掉所有残存的安宁。麦考夫甚至学会了忍受这一切——但不是现在。此刻,他已筋疲力尽,彻底屈服于这些令人不适的幻象,身子一晃,他滑倒重重跌坐在湿漉漉的地面瓷砖上。背部的撞击虽不足以造成严重伤害,却足以让他神志清醒:他必须见到夏洛克。

他必须触碰到他。

唯有如此,这位兄长或许才能暂时寻回并守住内心的片刻宁静。

他吃力地站起身,草草冲洗了一下,再次望向镜子,明白这场淋浴并未带来任何改善:眼下的乌青、泛着青白的皮肤、蓬乱的头发——一切还是原封不动。不过,麦考夫还是继续完成了后续的洗漱步骤,希望让自己看起来稍好一些。昂贵的西裤、衬衫与西装外套未经熨烫,皱巴巴地裹在他潮湿的身体上,堆叠出细密的褶皱。那条平日总会以精细手法系好的酒红色领带,此刻却松垮而随意地垂在颈间。不过说实话,他对此毫不在意。

墙上雕花挂钟的短针已指向11点。他随手从办公桌上抓起一份不知何事的新案卷宗,权当为这次深夜造访那个傲慢弟弟提供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借口。他用力拉开冰冷的门把手,踏出房门。就在麦考夫即将离开住所、步入午夜伦敦未知黑暗之前,他忽然回头,目光匆匆扫过昏暗的门厅:地毯微微歪斜翘起,依稀的尘埃在闷滞的空气中飘浮,一条湿透的毛巾随意丢在了柜台上。

男人嘴角浮现出一抹苦笑,夏洛克如今大概可以欣赏他的这座房子了。

 

* * *

 

前往贝克街的路,第一次显得如此煎熬而漫长。

豪华轿车内洁净、宽敞且明亮的车厢,透过微微降下的车窗,轻柔拂过的微风,竟将他模糊的思绪吹得异常清晰。麦考夫从未忘记过任何一个细节——当年他如何将年幼的弟弟安置在这辆劳斯莱斯的后座上:那时的夏洛克神志不清、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即便此刻,他的瞳孔仍会不时紧张地扫向后视镜,仿佛试图捕捉那具瘦削、随意躺着的身体,裹在某件褪色夹克里。想象中的声音彻底淹没了意识中微弱的低语。年长的福尔摩斯匆忙打开某个冷门电台,指尖烦躁地戳向音响面板,把音量调高——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而情况只是更糟了。那段熟悉的、略带怯懦的小提琴旋律——曾无数次在家庭圣诞晚宴上响起——此刻小心翼翼地、摸索着靠近,最终沉入他那颗剧烈跳动、浸满鲜血的猩红心脏深处。修长的手指将方向盘攥得更紧,麦考夫深呼一口气,在驾驶座上焦躁不安地感受到一阵刺痛正固执地向心口的更深处钻去。脚掌重重踩下油门:车速表的指针早已越过200的刻度。他几乎是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无视了一切交通法规,试图让自己陷入麻木,却始终无法理解自己究竟怎么了。

直到几分钟后,那栋熟悉的老旧建筑开始在视野中浮现,他才稍稍放松对油门的控制,减缓了先前近乎疯狂的速度。车子平稳地停下——那股掩盖内心空洞恐惧的肾上腺素浪潮终于退去。年长的福尔摩斯将文件夹置于臂下,推门而出,迎面扑来的潮湿秋风灼烧着他滚烫的脸颊,麦考夫的心头一颤。思绪纷乱如麻。他目光空茫地望向那扇被灯光照亮的窗户,立刻便明白了:约翰显然又搬回了他那位新女友那里。夏洛克独自一人。

这再合适不过了。

麦考夫下意识甩开那双因焦虑而微微颤抖的手,无声地推开房门——这是他第一次懒得去扶正那个歪斜的门环:此刻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琐事。每踏上一级狭窄楼梯发出的吱呀声,都让他愈发确信自己正在犯一个错误。但回头已无可能。他刚想再迈上一步、制造出新的刺耳声响,却猛然意识到——这是最后一级台阶。厨房里,弟弟俯身于污渍斑驳的桌面上的身影从门框边缘探出,男人顿时一僵,茫然地停在门口。

侦探当然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闯入——不可能不注意到。但他故意不抬头,继续装模作样地专注研究那些试管,毫不掩饰对这位“深夜访客”的冷漠与厌烦。直到那种在他紧张的神经上拉开的如同蛛网般难堪的沉默开始变得尴尬时,年长的福尔摩斯才下定决心用嘶哑而虚弱的声音开口:

“夏洛克……”他几乎是耳语般地说道。在舌尖上打转的话语被分解成了一串不协调的字母,
“你连句招呼都不打算跟我打吗?”

“有必要吗?”夏洛克立即反问,头也不抬,依旧沉浸在实验的思绪中,“你只是想来看看我不是吗?现在你看到了。”

喉间溢出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呻吟。麦考夫将文件夹攥得更紧,生怕它从自己汗湿的手中滑落;咬紧下颌,他翻了个白眼,强忍住眼中刺痛的酸涩——他明白夏洛克为何这么说。指望像自己弟弟这样聪慧敏锐的人毫无察觉,本就是极其荒谬的幻想。对福尔摩斯兄弟而言,每一件琐碎的响动、衣物的褶皱、灰尘的痕迹,都如同一本摊开的书,记录着刚刚发生的一切。而这位侦探,从来不会错过阅读它的机会——此刻亦然。

“说吧,”沮丧地叹了口气,麦考夫谨慎地踏入这间厨房兼实验室,“你知道些什么?”

“全部。”

一股电流瞬间窜过脊背:年长的福尔摩斯明显慌了神,他僵立在原地,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他虽早料到会听到类似的话,可身体仍像挨了一记狠厉的耳光般猛地一颤。仿佛再过片刻,脚下的地板就会在他的脚下裂开,化作四散的细碎木屑。夏洛克骤然将所有实验器具推到一边,站起身来挺直脊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开口说话——语气短促、平淡、冰冷:

“你衣冠不整:衬衫没塞进裤腰,西装和裤子皱巴巴的,领带没系好,鞋子也没擦。”他毫不客气地指出,审视的目光近乎着迷地观察着他的兄长,“你忘了带伞——这在过去从未发生过。眼睛通红,疲惫不堪……”

“夏洛克,”麦考夫试图打断弟弟那如同事先排练过千百遍般的精准陈述。

但对方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你今天没去上班,整整一天都躺在床上,显然是为了从一场特别糟糕的噩梦中恢复过来。而那场梦是关于我的——否则你不会在这种时间、以这种状态全速赶到这里来。”夏洛克继续说着,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更深、更痛地撕开年长者的内心。

“够了。闭嘴。”

“你傍晚才勉强起床,与强烈的焦虑搏斗着;你洗了澡,徒劳地试图整理仪容;意识到如果不见到我你就无法平静,于是你匆匆收拾出门,甚至任由家中一片狼藉,只因害怕我出了什么事。”夏洛克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毫不掩饰对自己快速推理能力所带来的快感的享受,“我漏掉了什么吗?”

这个问题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修辞性的炫耀——他并不真的期待回答。真正令他困惑的是:为什么偏偏是他,成了兄长病态依恋与过度控制的牺牲品?老实说,这更令他感兴趣。但是这位傲慢的侦探决不会通过平庸的询问来折辱自己,因此他故意转过身去,佯装对兄长及其烦恼都毫不在意。

年长者的心几乎冻结了。呼吸一滞。他确实想厉声回击,想教训弟弟一顿;想转身离开;想狠狠摔上门,让那弥漫腐朽气味的墙壁沿着歪斜的接缝崩塌成不起眼的尘埃。

他想逃离真实的情感。

但他已筋疲力尽,无力抵抗。因此,他屈服于那一闪而过的软弱,从背后贴近弟弟,强势地将他拥入怀中。直到此刻,尽管对方的言语粗暴直白,他才真正感到一丝安宁。他修长的手指温柔地环住对方的腰,沿着曲线滑下,最终停驻在最纤细、最脆弱的位置。即使隔着樱桃红衬衫的布料,也能感受到皮肤上泛起的一层细密鸡皮疙瘩——夏洛克极度惊恐。年长的福尔摩斯明白这一点。他明白,却仍固执地继续拥抱,笨拙地将下巴抵在弟弟紧绷的肩头。

“是的,你什么都没漏掉,”他终于回答,声音低至几近不可闻,同时清晰地感受到怀中的弟弟随着每个字身体愈发滚烫,“我非常担心你。非常,夏洛克。”

麦考夫没能控制住自己——老实说,他也不想控制。他的脸微微前倾,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已经轻轻用嘴唇触碰了夏洛克冰凉凹陷的脸颊。

被兄长温热的唇瓣灼伤的夏洛克浑身一颤,惊愕不已,被汹涌而至的复杂情绪彻底淹没。他猛地用手肘狠狠撞向他过分放肆的兄长腹部,迅速挣脱开来,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双手神经质地撑在桌面上。

沉默重新弥漫在空气中。

年长的福尔摩斯非常清楚:他的弟弟永远不会回应他的感情,不会回抱他,更不会接受他的亲吻。但他原以为,对方至少会表现得稍微温和一些……

先前的平静开始荡然无存。麦考夫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该这么做。

“M…麦考夫,”侦探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低沉而充满怒意,仿佛随时会爆发成嘶吼,却死死抓住最后一丝残存的耐心,“你疯了。滚出去。现在就滚。”

内心一阵剧痛。夏洛克说得没错——这个念头将麦考夫彻底笼罩,完全压过了对事件尚存的清醒认知。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真切体会到一种纯粹的怨恨如何在血管中沸腾,渗入血液,瞬间占领了他那已被蒙蔽的理智的每个角落。除了内心逐渐升腾的狂乱低语,他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伪装成罪人,麦考夫匆匆离去,心甘情愿地坠入忏悔的无底深渊。

他急于克制自己,以免做出更加不堪的事情。

唯一没能忍住爆发的,是身后那声用力摔上老旧房门的巨响。夏洛克独自留下。并非因为他真的希望如此。将手掌攥成因愤怒而颤抖的拳头,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死死地咬住下唇,目光垂落。果然如他所料:他的生殖器,先前处于休眠状态,现在已经勃起了。但夏洛克不会触碰自己——也永远不会触碰。引发这种反应的原因太疯狂了……

他恨麦考夫。

他恨他,因为这个平凡又复杂的秘密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