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楚轩从人工羊水里捞出来以后不哭不闹的,是不是应该打一下啊?”
“一开始就有研究员级别的知识,无与伦比的智慧,各项指标都远超普通人的强壮身体,永远都不会疲惫和软弱的心灵,拥有这样未来的婴儿,不会哭也是正常的吧!”
听见研究人员怀疑的声音,实验体决定张嘴发出几声喊叫以证明自己,他只是想告诉对方自己没有生理性缺陷,发出洪亮的喊声过后他很快又闭上了嘴。放下心来的研究人员将他放进保温箱里,继续去别的地方忙碌了。正如大部分的新生儿一样,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着的时间多半用来进食。
如果有可能,他也想发出有意义的音节跟研究人员交流,但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不足以支撑他操纵自己的声带,所以他宁可选择沉默。
待在人工羊水玻璃槽中的时候,房间里跟他一样的未成形婴儿数量在增加,到一定程度之后反而开始下降了,每天都有生命体征告急的新生儿被带出去。清醒的时候,实验体会看着这一切。最开始的时候,他只能略微侧过自己的头,这令他感到不适,有如被固定在牢笼里一般。好在情况再逐渐改善,后来,他已经可以自如地转动自己的脑袋,决定手是否握拳,他可以确定,有一天自己会从这个保温箱里出去,跟研究员一样走来走去,那就是他最后会变化成的形态——被白色材料覆盖着的无面人,透过厚厚的遮盖发出或冷静或焦躁的音节。
几个月后,房间里的未成形婴儿已经减少到个位数了,研究员花在实验体身上的时间变多了,他们对着楚轩说话,聊着各项体检数据,随后,某一天,其中一个研究员下定论道:
“我们最后的希望就在楚轩身上了,如果他也撑不过脑发育这一关,我们的课题就可以正式宣告失败了。”
“楚轩是基因修改最彻底的一个,他不会哭闹,也没见他笑过。如果他不能正确发育处理情绪的能力,相关大脑突触建立和修剪也会出问题,这可是跟新生儿学习能力直接挂钩的地方。说不定,基因修剪掉五感会直接导致婴儿变成无法学习,永远停留在新生时期……”
研究人员的交谈中总是带着止不住的焦虑,只有头发花白的总工程师意志坚定,以冷静的语气驳斥着大家的悲观想法。
不过,那都是楚轩从羊水玻璃槽中出来之前的事情了。自从他成为龙隐基地人造人计划唯一一个成功的存活试验品之后,再也没人怀疑他会夭折。
忘掉出生前的记忆或许是对人类的一种保护。动不了也没有办法说话,被子宫(对楚轩来说是玻璃槽里的厚膜)束缚在狭小的地方,事后回忆起来只会觉得惨痛。很可惜,楚轩记忆里超群,几乎无法忘掉任何事,不过,那也并非超忆症一样的强迫记忆,他只是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想起任何事情。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楚轩很可怕。那种体验来自于恐怖谷,楚轩外表看起来是个普通的男孩,在人群里不会带给人任何特别的感觉。可你仔细端详他的时候,会发现他的容貌没有任何特点,明明看起来是人类,却不像你记忆中的任何人;他没有性格和情绪,开口的时候语调不会随感情而起伏,他的眼睛注视着你的时候,你会感到不寒而栗。
如果用地球上存在的物种来形容楚轩,大部分研究员都会选择冷血爬行动物。但爬行动物是愚蠢的,它们的大脑很小,那种仅凭本能行动的样子只是因为他们没有丰富的行为。而楚轩很聪明,他的智商超越了所有人,这使得研究人员完全猜不到他的所思所想。
他们很早就制定了防止楚轩暴走的计划,凡是他可以活动的区域,都有无死角的摄像头进行监管,摄像头在那个年代还算稀缺昂贵的物品,基地里硬是添了上百个。除此之外,他还需要时刻把一块手表戴在手上,它不断向龙隐基地中心的信号接收器发射信号,一旦信号停止,就会发出警报。
楚轩的心理测验结果,如果按照正常人的标准来评判的话,他大概是个具有非典型反社会人格障碍的重度抑郁症患者。但是楚轩很少表现出任何抗拒服从的想法,也没有表露出试图伤害他人和社会的倾向,所以研究人员对楚轩心理测验结果期望是:不要变化。
有个研究员在压力之下开着玩笑说:“他的反社会人格缓解了抑郁带来的无目的虚无,而他的抑郁抑制了他反社会人格的攻击性。两相平衡促成了他现在是个比较听话的孩子。”
大家都笑了,随后露出害怕的神情。
好在,楚轩做出的贡献向大家证明了他值得研究所如此大的投入,他几乎是天生具有研究人员的技能,超级军人的身体素质,堪比超级计算机的算力和目前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与之能比的资料处理能力。他一个人就可以处理几十个人才能解决的工作,自从有了他,研究人员再也不用排队申请超级计算机的使用了,任何类似的任务都可以扔给楚轩,他会在要求的时间里准确无误地完成要求。
如果让楚轩去负责特工任务,想必没有任何组织和机构可以阻挡他,但没人放心他单独行动,所以他最好的归宿还是在龙隐基地里做一些计算类的工作,偶尔为一些重大事务做出决策建议。他证明了超级人类制造计划投入的几百亿是正确的,他一个人不知道经手过多少个大项目,它们几乎都获得了成功。
但这一切都不是楚轩自己渴望的,他只是一台机器,完成别人推给他的一项又一项任务。
负责他项目的楚总工程师,就是他名义上的父亲,这个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在他生命的最初期总是对他充满希望,随着时间推移,楚轩注意到,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淡,痛苦的表情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他的脸上。
直到有一天,父亲带他走出了龙隐基地,那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离开基地,在黑暗中,他们躺在草地里,凝望着天空中美丽的星星。
他顺着男人的话去观察头顶的星空,那冰冷纯粹的光辉,十分……美丽……心脏像是被碰到了一样,在一瞬间带来了不同的感触,那滋味转瞬即逝,却在楚轩心里留下了震撼的感觉。
没有痛觉、没有触觉、没有味觉,楚轩只靠视觉和听觉认知这个世界,所以,他喜欢颜色鲜艳的东西和具有冲击力的声音。并且,他喜欢纯粹的东西。
不受地上任何干扰、在千万年以前就已经存在,今后也会存在下去的星光,在他的心中最为纯洁。
在被老人带出去看星星的那天夜晚,楚轩打心底地认定了那个人是自己的父亲。这样的父亲,却对他说……
“对不起,是我的错,原本以为一个出生开始就什么都懂,没有痛苦,心灵无比坚韧的人会是全信的超级人类,但是……普通人会犯很多错误,一开始确实非常弱小,但只要还有进步的欲望,进步就是没有尽头的。而且他们有欲望,金钱欲,繁殖欲,支配欲,拯救欲,生存欲……呜呜……我错了,将你身上一切的欲望都剥夺干净,却让你连活下去的理由都没有,我是犯了多么大的一个错误啊……”
那天,楚轩第一次知道了,原来自己生存的状态是错误的。
并且,是一个绝无可挽回的错误,错误的本身就构成了他的存在。
父亲跟他说了很多话,试图教给楚轩一些以他自己无法发现的东西。用父亲的话来说,就是“男孩必须有父亲,不然的话会迷茫自己应该变成什么样的人”。所以,他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楚轩,人必须要有渴望的东西才能活下去,如果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永远都不敞开心扉的话,虽然不会再被伤害到,但也就杜绝了自己获得幸福的可能。……说不定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也会获得跟人类一样的情感,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有自己为之奋斗的事业,甚至爱上什么人,届时,你就会知道的……人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楚轩不是一个喜欢给事物下“不可能”判断的人,他会严谨地说,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所以,在听到父亲的这番话之后,他心里完全地认同了对方,但是认为对方所说的事情发生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所以,他依旧是以冷漠的表情凝视着眼前的人。
“你或许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世界上一切事物,但这里也存在着你并不了解的东西。比方说,你对你头顶的星星了解有多少?深邃的无限的星空里,肯定藏着一些未知的东西,只要你继续活下去,就有机会去探索。”
父亲说完,看到楚轩依旧是毫无波动的样子,空洞的双眼凝望着空气中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楚轩平静地说:“是这样的,不过据我的估算,可能性微乎其微。”
霎时间,眼泪从老人的眼里不断地流下。
后来,病危的父亲还对他说:
“不……楚轩,我不会让你寻死的,我还有很多科技没有研发完成,比如稳定氢聚合反应堆,高斯超远程炮,高效电池……楚轩,你代替我把这些东西都研究出来吧,答应我,在组里得到这些科技之前,你绝对不能死!答应我!”
那时候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楚轩不知道,他只是思考过后,淡淡地点了点头。
…………
好像是从进了青春期之后,楚轩发展出了咬自己手指头的习惯。他也不知道那有什么意义,因为手指头放进嘴里咬下去的时候,手指和嘴巴都不会传来感觉。由于没办法控制无意识咬下去的力度,楚轩把自己的食指咬破过,后来他学会了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也会换着指头咬的习惯。
这个习惯有点影响他的生活,做实验时戴着手套的时候也差点把手指放进嘴里咬,不过基本都及时停下了,他凝视着还没有放进嘴里的手指,觉得它不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也不觉得身体是自己的一部分,这具各项指标都远远优于常人的身体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具无知无觉的牢笼,有如一层薄膜将他的意思与世界分割开来。
对于咬手指的行为的出现,书上众说纷纭,说是人体缺乏微量元素,也说是心理作用,但唯独没说怎么改善,只说大部分人度过青春期之后会戒掉这个习惯,但有些人或许一辈子都会咬。唯一给出的可实践方法是,在指甲上涂一些苦甲水,咬下去的时候会被苦味恶心到,就可以让人逐渐把咬指甲和痛苦联系在一起从而戒掉该动作。很遗憾,楚轩没有味觉,所以这个办法对他而言毫无用处。
所以楚轩最后的办法就是寄希望于随着年龄的加大,他会自然而然地在某天放弃咬指头。
某天他无意间听到身边的研究人员说,哎,看到楚轩跟我家小孩一样咬指甲,忽然发现他其实也是人啊。
为什么他的人类身份要靠这种微乎其微的行为来被人确认?楚轩从此陷入了长久的疑惑中。
说到底,人类的生命是很重要的,那么人类到底是什么?——动物界,后口动物总门,脊索动物门,脊椎动物亚门,四足总纲,哺乳动物纲,真兽亚纲,灵长总目,灵长目,简鼻亚目,人科,人亚科,人族,人属,智人种,仅此而已吗?不属于人类的生命,在人类心中的优先级也不会高。
生命是很重要的,每个人都如此珍视自己的生命,这究竟是真理,还是生物体内基因流传下来的魔咒?人们说着生命本身是神圣的美好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梦想破灭的话,生命还会是美好的吗?被砍断四肢的话,生命还会是美好的吗?被当成牲畜羞辱,生命还会是美好的吗?被夺走一切的话,生命还会是美好的吗?
生命的意义和人类的定义持之以恒地压迫着他的神经。下意识地,楚轩把指头放进嘴里咬起来。
没有人能回答楚轩的这些问题,他没有办法去问已经自杀的人心中的感想。他已经确定了,自己身处在一个空虚而无意义的世界里,不论诞生多少的生命,世界都不会因此变得更有意义。如果说每天面对着单调乏味而毫无目的的世界就会使人筋疲力竭的话,楚轩大概是世界上最筋疲力竭的人了。
楚轩知道自己的想法并不正常,但是他没有办法纠正自己,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纠正他。他意识到了,即使对别人讲这些事情,对方也无法理解他的想法。说到底,现实中存在的每一个人,包括楚轩自己,都是造成他困惑的原因。并且,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比楚轩更聪明的人。
从这种状态里解脱出来就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杀掉自己,要么杀掉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杀掉自己的话,就只需要一把手枪;如果要毁灭全人类的话,就需要……
杀人的想法一冒出来就再也没止住,只要楚轩偶尔停下手中的工作,那种冲动就会如约而至。他的脑海里就会回响着这个问题。
如果要迅速的话,必须得是核战争吧。但那样的话也一定会有生活在偏远村镇或者准备充足的末日生存者活下来的。
如果冷战时期的军备竞赛再持续下去几十年的话,核弹的数量或许还堪堪够用,但那样的可能性已经被楚轩亲手扼杀了。楚轩参与的秘密会议里,他亲自提出了解体苏联的设想。
那么生物战如何呢?他曾经在一本科幻小说里看过这样的设想:把几千吨可以造成早发性老年痴呆的可溶性朊病毒投入到爆发的火山里,随着火山爆发使它们达到大气层,在大气的全球作用下使其遍布全球,然后随着降雨掺入所有人的饮用水中。这样就可以均匀地杀灭几乎所有人类。不过科幻小说毕竟是科幻小说,朊病毒中的遗传物质一般都不耐高温,经受不住火山喷发的过程。并且,中心式烈度巨大的火山爆发也没有那么容易预测。
每当思考到这个深度,楚轩就会想到:
如果他拥有人类普遍的情感,感情是否会为他直接指明道路?不论是自杀还是毁灭世界,如果有着确切好恶的情感,说不定抉择也会变得简单一些。如果拥有喜悦的情感,他就会爱上这个世界;如果有着痛苦的情感,他就会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不可能,感情也好,痛觉也好,触觉也好,都已经在出生前就舍弃了。
……
楚轩出席了父亲葬礼,并不是以儿子的身份,而是他工作的继任者身份。
凝视着那灰色的画像,礼堂里聚集了几百位国家政要,他站在距棺材很远很远的地方,听着身边的窃窃私语与低声啜泣,没有一丝表情,没有一点泪水。
告别仪式的时候,楚轩走到遗体旁,看着父亲最后的面庞,喃喃道:
“不论是稳定氢聚合反应堆,还是高斯超远程炮,还是高效电池……都不过是幻想的产物,我……根本做不出来啊……这根本不是束缚,是你对我的诅咒……”
说罢,楚轩离开了冰棺,径直走出礼堂,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