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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告别在奥赫玛的同僚与亲朋好友,算了算时间,也到了该启程的时候了。万敌理整衣装,起身跟着悬锋的孩子们走向了广场。
今天的广场看起来一如既往的热闹。
奥赫玛的永昼赋予了人们不绝的生活热情,即使圣城外的危机仍在虎视眈眈,他们也抱有某种近乎于及时行乐的松弛心态。这对一路从战火与黑潮的威胁中跋涉至此的悬锋人来说简直可以算是荒诞且不真实的景象。
在如此末世,为何还能有这般其乐融融的场景?
只因为这里是圣城,是所谓的应许之地吗?
这样的问题同样浮现于万敌,当时的迈德漠斯心中。但他想知道的是另一种答案:在如此胜景背后的那位“金织”大人,究竟善于操纵、蛊惑人心的昏庸,还是精于指引、庇护众生的明主?
这将左右他对悬锋人是否要留在奥赫玛的决定。
幸好,阿格莱雅并非前者。
奥赫玛的“白昼”是真实的。在看似虚幻的平淡表象下,是无数人真实的付出在勉励维系。
所以他们才能心安理得地去生活。
所以悬锋城的迈德漠斯才同意成为奥赫玛的“万敌”。
不过,今天的广场,似乎热闹得与往常不太一样。
卫兵战士,妇孺老幼,簇拥在两旁的悬锋人竟比奥赫玛人更多,而他们彼此之间也不比以往泾渭分明。
自踏入这片阳光起,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聚在了他的身上。
憧憬的,崇敬的,那是数重比这日光更热烈的注目礼,与那些音色迥异的祝福语一同落在他的肩头,从裸露的肌肤融化进流淌着的血脉里。
身为王储,万敌早已习惯称为视线的焦点,但这一次他难得的有些脸热。
这是否意味着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这是否意味着他所希望的悬锋人与奥赫玛人相互融合共存并非不可能?
这是否意味着……
他向身边的人群颔首示意,一转眼,撞见了那双明朗的蓝色眼眸。
原来他等在这里。
平日总不时“偶遇”的人自从悬锋城凯旋便反常的不见踪影,但在自己来往忙碌的时候却又总能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悄然追随,令人心痒。现在,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岂有不抓的道理。
“好久不见。”
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万敌就觉得这位“预言中的救世主”好像长得过于俊秀了。
相比自己棱角分明的锋芒毕露,白厄的眉眼温和而多变得多:眉弓下压倒也能显出几分坚毅肃然的气场,但双目弯弯时又是一副明媚温润的样子,偶尔半掩着垂落,又变得如落水的小狗一般楚楚可怜。
那双蔚蓝的眸子好似晴空一隅,又好似一片碧湖,变幻多端,让人不觉流连忘返。
有的时候他也怀疑,一个人真的能有这么丰富的神情变化吗?还是那只是自己被晃了眼的错觉。
“救世主”本人显然对这幅好皮相很有自知之明,对多种组合技的搭配与演绎技巧炉火纯青。
就像现在这样。
“莫非你真想就这样一走了之,都不跟我通个气?”
“救世主”目光一凌,面上微慍,像是在不满他“企图”不告而别。但万敌没有错过他眼底杂糅的情绪,于是抱臂回道。
“我正打算来同你道别。”
他仁慈地放过了反过来“控诉”其多日以来的鸵鸟行径与跟踪偷窥的罪名,决定偶尔也顺一下小狗的毛。
因为他心中明白,白厄的不安与彷徨因何而起。
在那柄扭曲的漆黑长剑被重剑挡开的瞬间,对那名“盗火行者”的意图与面具下的真实身份连他自己都有所猜测,正面出手应敌的白厄岂会无知无觉。
从这几日的避而不见就可见一斑。
救世主聪慧且机敏,这一点在辩论大赛中皆有记载。但同时,他也还太年轻,太单纯,太偏执。
他不像自己。万敌自出生起就于纷争的涡流中央浮沉,虽也早早历经漂泊,但幸有良师益友陪伴征程。他对白厄的过去知之有限,只知听说他是自家乡的焦土上接过了神谕的诏令。在缇宝老师的只言片语里,他这一路来到圣城,走在的是一条披覆悲恨与迷茫的荆棘之路上。
神谕救了他,给了他继续前行的方向与动力。
但神谕同样束缚了他,迫使他为自己揽上一个又一个期望与责任,直至肩负起整个世界。
每一位黄金裔都明白“逐火是不断失却的旅程”,但白厄似乎还没能完全接受这其中所代表的沉重,且无法逃避的代价。
尚且无名的“救世主”能轻松地说出“我的性命本就微不足道”,却将身边人流的每一滴血都看得无比重要。
不说能与之共情,其实万敌,乃至其他几位黄金裔都能理解他的感受。毕竟他们也曾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哪怕人性正在一点一点流逝、磨损,生而为人的伤痕永远不会被抹去。
他们都知道:在这条路上所要经历的一切中,最残忍的不是有的人必须牺牲自己,而是有的人必须踏着众人的血肉作阶才能跨越黑潮,开启黎明。
对于那些逝去于昨日的生命,留下的只有短暂的遗憾。但对于被留下的、被抛弃在新世界的明天的人啊,等待他的将是充斥一生的伤痛,直至记忆的尽头。
或许有的人可以拯救世界,但没有谁能够拯救所有人。
这样想来,被预言所选中的,走到最后的那个人可能并非是受“命运”垂怜。
“还有什么告别的话想说吗?这没准是最后的机会了。”
万敌素来不是多话的人,健谈不是属于他的角色标签。但无论是试炼前的密谈,还是眼下的惜别,在无意识地倾诉衷肠里,他也不动声色地惊觉自己的毫无保留。
就连小小的奇美拉都懂得不要把柔软的肚皮轻易留给别人,歌尔戈的雄狮又岂会轻易将自己的软肋交付于另一人的手心。
眼前这位白发蓝眼的男人对于自己来说究竟算什么人?
同为圣城的异乡人,他们一人是来自偏远村落的无名客,一人是征过大半山河的末代僭主,若非参与末世逐火,他们此生或将永不相识。
是宿命的金线为他们的缘分织就了纠葛。
他们会在初见时相互鏖战十天十夜,却也曾多次并肩走在市井的大街小巷;他们能在纷乱战场上托付彼此的后背,但总为许多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夺胜负。万敌知晓“救世主”极力掩盖的脆弱,白厄也见过王储不为人知的狼狈。
只是这复杂的关系太难理出一个所以然,又或者是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放弃了追究。毕竟,在末世,对此给出一个具体的定义于身负重任的他们来说弊大于利,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他给不了白厄想要的承诺,所以他把什么都给出去了。
他的子民,他的理想,他的箴言,他的来生,还有那些不能言明的东西。
他把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结局都塞给了他,还有那些未能也不能言明的东西。
以“救世主”的才智,一定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来世若有机会,来我的图书馆多看看吧。”
我允许你来读我。
读我的荣耀,读我的骄傲,读我的挣扎,读我的彷徨……读我头顶的桂冠,也读我手上的鲜血。
读我这一生的跌宕起伏,然后告诉我:你看见的,是怎样的我?
说来也矛盾:他明明希望白厄能过得轻松些,至少在他真正接过“救世主”的名号之前,却又亲手向他托付了这些蕴意深重的不情之请。
只是,再如何坚韧,人终归是需要某种扶持才能走得更远。
他希望或许有一天,这一切能够代替自己,扶持挚友继续向前。
在道别后几度犹豫,白厄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偷偷回头。
万敌走得如此决绝,而他却不敢说一声再见。
白厄早已知晓,在这乱世里逐火,他们或都自身难保。万敌担心自己终有一天会步尼卡多利的后尘,而他也害怕自己会如心底怀疑的那样变得面目全非,所以谁都不忍心说出那声“明天见”。
索性就让一切在此刻戛然而止吧,这样一来,往后你再回想起我,回忆就只会停驻于我们此刻意气风发的背影上。
直至预言的终幕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