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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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芬格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前,桌上垒得过高的文件摇摇欲坠,最高的地方甚至已经顶到了天花板,这使得他不得不费力探出身子才看清来者是谁。
“他们派你过来了啊。”他打了个哈欠道。
西门彼得把一堆厚厚的文件资料咚一声放在桌上,激起不少灰尘,无数黑点一般的细小蜘蛛飞快地沿着桌面爬走。
“这是上个季度的灵魂分配报告,你们弄错了三千四百二十七个灵魂。”他说,“我是来把他们接走的。”
“好吧。”贝尔芬格懒洋洋地说,“但这事儿可不归我管,你知道吧。”
“我知道。”彼得点点头,“你会让我从这个部门跑到那个部门,填上一大堆字号混乱自相矛盾的表格,这样直到那些灵魂在地狱全都腐化了也等不到上天堂的那一天。”
贝尔芬格打了个更响的哈欠,抓起一份文件漫不经心地翻了翻,懒洋洋地说道:“唉,好吧,但你得知道,这些报告还没盖章。没有我的盖章,你连一个灵魂都带不走。”
他放下文件,撑着头眨了眨眼:“问题是,我的印章……在哪儿来着?”他扫了一眼桌面,看着那堆几乎要坍塌的文件:“哦,看来得翻一翻了,估计要几个小时。要不,你明天再来?”
“我们认识很久了,朋友。”彼得干脆道,“我现在去领你们这个季度的报告,路上我会顺便把他们带走。”
贝尔芬格挑了挑眉,仿佛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耸耸肩:“随便你吧,朋友。带走吧,带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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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低级恶魔不大情愿地拿着一张发黄的名单,一路领着彼得进行转交灵魂的工作。彼得拿出一个小小的泛着微光的水晶瓶,把每个念到名字的灵魂都给装了进去。这个瓶子刚一拿出来就遭到恶魔的强烈抗议:“嘿!拿远点!那白光太恶心了!”
收集灵魂的工作重要而无趣,他们大概花了三个小时才走到终点,接待恶魔长叹一口气,刚想转身离开,就被彼得叫住,他在恶魔诧异的眼神中拿走他的门禁卡,解释道:“我还有件事要办。”
恶魔不解:“什么事?可这已经是关押灵魂的最后一层了啊。”
彼得没有回答,只是刷了一下卡,走进电梯,对方忽然反应过来,怪笑道:“哦,你要去见他啊。祝你好运,他可不怎么健谈。”
电梯缓缓下降,这玩意还是一百年前的造物,早就生锈腐坏,还能运作大概是因为恶魔的力量。齿轮和锁链活动时发出令人心惊的摩擦声,彼得心想: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
门开了,一股寒气立刻传了过来,彼得不禁用力拉紧自己的衣服,深吸了口气才踏出去。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灰白色,随着他的行走传来冰渣碎裂的响动,由于地面也是灰白的冰层,让人只感觉这个空间像是一块巨大的凝固的冰块,分不清天南地北。彼得走了一会儿,面前终于出现别的东西,那是一面高耸入云的冰墙,一座由冰铸成的透明牢房出现在他眼前,牢房中空无一物,只有右上角有个监控摄像头,在极寒的温度下依然闪着红光。牢房的最里边似乎有个朦胧的人影。
彼得再次拉紧衣衫,有些哆嗦地拿起一个对讲话筒,朝那边开口道:“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吗,我可以帮你带到。”
没有任何声音传来,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呼吸声,仿佛彼得发问的对象是连绵不绝的冰层。
他停顿一会儿,再次补充:“不能太长,因为我会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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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彼得出现在天堂大门外,他拍了拍衣角上的烟灰,又嫌弃地抖了抖自己身上的一股硫磺味。任谁在星期一被派到地狱出差也不会高兴的。他走向门口,今天是安德烈代替他当值,见他来了挑了挑眉询问道:“一切顺利?”
彼得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水晶瓶交给安德烈。他一刻也没有停,匆匆走上纯白的楼梯,每走一步便有细小繁多到辨认不清的文字符号缓缓亮起,越往上爬光芒越盛。彼得心不在焉地和路上遇到的天使和同僚们打招呼,心想天堂什么时候能安电梯。他爬上八重天,终于来到第九层。一扇毫无花纹的大门缓缓为他打开,这扇门朴素到有些格格不入。然而谁都知道这里住的是谁,彼得走进九重天,耶稣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面前升起一团闪烁着无数光点的星云,在彼得打扰他之前,他大概在独自思考什么。神子看见他进来,温和地说:“怎么样,彼得,一路顺利吗?”
彼得向他报告了这次出差的成果,包括带回了本该属于天堂的几千个灵魂,领到了这个季度地狱的灵魂分配报告,照常抱怨了一些地狱的办事效率和公文混乱问题。耶稣认真听着,时不时夸上他一句。彼得说到最后,实在没有别的能说了。他吞咽一下,犹豫地低声道:“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耶稣依然认真地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再也没有开口。彼得看得揪心,他想安慰一句什么,绞尽脑汁,最后试图开个玩笑:“不过没事,我看他只是在想怎么把骂人的话浓缩成一句而已。你知道的,传话的信息量太少了。”
耶稣真的笑了一下,他说:“喝口水吧,你一定渴了。”一杯水自动出现,无声地朝他飘去。
彼得在硫磺和岩浆里烤了半天,又一刻不停地爬上九重天,是真的渴了。他喝掉半杯水,忽然听见耶稣说:“你说的对。”
彼得心想我说了什么,就又听见耶稣继续道:“道歉的话,不亲自去,确实太没有诚意了。”
闻言彼得差点被水呛死,他猛咳几声,把杯子放回去,那个水晶杯又飘回了半空。彼得擦擦嘴,试探着问:“您要怎么亲自去呢?”
要知道彼得之所以领下了这个任务,就是因为这最重要的一点——耶稣去不了地狱。他最多可以做到的是在地狱附近转一圈,把那些游荡不定的灵魂带走,这事他早在复活前就干过一回。然而对于属于地狱的领域呢,他一点儿都进不去。这不是那种面对着一扇打不开门的感觉,地狱是接收恶人的地方,而耶稣身上没有一点黑暗和罪孽的存在,作为弥赛亚,他更是直接被地狱规则和秩序排除在外,对于他来说,这扇门根本不存在。
正因如此,他只能拜托每个派遣去地狱办事的门徒帮忙传话,当然啦,两千多年来,这项任务毫无进展,犹大不仅没发出过任何声音,他连动都没有动过一下。
耶稣平静地看着他:“很简单,我只需要犯罪就可以了。”
彼得开始冒冷汗,他心想天呐我在跟神子谈论犯罪的事。在耶稣说话的瞬间,桌上那团星云忽然剧烈闪烁起来,像是什么警报。耶稣略一抬手,便让它消失不见。
彼得惊恐地注视着那团星云,他试着平复心绪,劝说道:“不是非要这样做不可,老师。其实论结局来看,谁向谁道歉还不一定吧,我觉得只要假以时日,犹大一定能想通的。”
耶稣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包容之意:“你还不懂,有时候伤痕不止展现在肉体上。”
彼得其实已经很少感到耶稣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子那样温柔又严厉地训导了,他实际上“活”得比耶稣还长了二十多年,要不是现在的相貌回到了跟随耶稣时的样子,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用一具耄耋老者的身体叫他老师。
彼得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劝告:“您要知道,不是犯罪就可以的,你必须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还要毫无悔过之心。”
他说得委婉,耶稣却干脆指出:“我明白,我得杀人。”
一瞬间四周纯白无暇的墙壁开始无声震动,彼得悚然抬头,耶稣正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平静。
彼得忽然清晰地回忆起很多很多年以前,大概有两千多年了吧,在那个晴朗的尼散月十四日夜晚,未破晓前他毫不犹豫地三次不认耶稣。彼得明白就凭这件事再把他钉一千次倒十字架也不够偿还的,当然也值得一死。他惊慌失措又有理有据地开始怀疑耶稣现在想要算总账,当然对于神子来说可能没这么复杂,也许只是因为他刚好出现在了这里。彼得开始分外后悔百年前安排工作时间表的时候,把自己排在了星期一。
“彼得。”耶稣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在发抖?”
可能是因为我发现我还是有一点怕死吧。彼得心想。他认命地叹了口气,问道:“你要去杀谁呢,老师?”
耶稣很愉快地回答:“我自己啊。”
如今彼得震惊得只问出一句:“什么?”
“我还从来没死过呢。”耶稣很温和地说,就像是他在说他从来没坐过飞机,“因为,嗯,你知道的,这有一点复杂。”
这下子墙壁震动得更厉害了,彼得有种感觉,如今大概是整个九重天都在震动。彼得现在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什么了。他悄悄望向紧闭的大门,希望能突然出现另一个人和他商量一下:天堂的至高领袖告诉我他要自裁,我该怎么办。
也许他可以再次跑下地狱,告诉犹大耶稣要死了,这样可能犹大就会开口说话,耶稣就不用继续他恐怖的计划了。没等他完善这个想法,耶稣就开口打断:“好了,彼得,祝你一天愉快。”
彼得想:可我的星期一已经被毁得很彻底了。
他平和地说:“出去时记得带上门。”
不管彼得情不情愿,他终究恍恍惚惚地离开了。如今至高层只剩下耶稣一个人,神子坐了一会儿,起身的时候所有震动和嗡鸣都归于平静。他走向空旷处,思考了一下,手心出现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耶稣看了一会儿,合上手,匕首化作一段白光消失。他忽然抬起头,闭上了眼睛。渐渐的,一抹血痕滑过他的掌心,他的额头忽然出现许多交错的伤痕,脚下也被流淌出的鲜血打湿,肋边的衣料浸出一片新鲜血色。过了一会儿,闪烁的银色荆棘王冠缓缓出现在他的头上,耶稣表情未变,伸手将它摘下。只见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掌一抚,竟将其拆开重新缠绕,最终组成一个绳结,耶稣又伸手将它一挂,半是深红半是银白的荆棘圈便高高挂在了半空中的某处。
耶稣这才露出一点笑意,不是喜悦,也不是感觉这才对了,而是一种本该如此的安定感。他往前迈步,毫无迟疑地松开手。顿时,无论是地狱还是天堂的生物,都感受到了那种沉重的震动,九重天从未黯淡的光辉似乎消失了一霎那,一种无形的悲鸣响彻整个宇宙,又仿佛是在每个生物耳边响起。某个不存在的空间忽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间,一种既不是光明,也不是黑暗的东西飞速陨落下坠,像是一颗黑色的星辰在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