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源赖光第一次起那个念头,是几年前大病初愈之后。他做了场梦,梦中自己已现天人五衰之相,动摇的齿牙紧紧噙住干瘪的嘴唇,呢喃着无人能懂的絮语。鬼切在他身侧跪坐,容颜姣好,神情忧惧,目如火焚,心如死灰。
他实在怜悯鬼切那副模样,情知眼下只有一条路能将鬼切超拔于痛苦之中。一念既起,无穷力量霎时涌满他的四肢,他看见垂死的自己暴起,夺过鬼切腰间佩刀。宝刀铮然出鞘,却只出了一半,那一半寒锋压着鬼切的侧颈,一道血线赫然浮于鬼切白皙的皮肤之上,刀鞘方才脱落。
鬼切起先挣扎,但抵抗微弱,不像有意,更像求生的一点本能。他很快便卸去力道,引颈就戮。赖光手中刀垂下,鬼切的头滚到他脚边,头颅闭目含笑,无限欢欣。
金铁殉主。人死,刀不该独活,梦中的源赖光如此想道,本国及至高丽海北道中,沿途墓穴,皆是闪耀铜利器陪葬。切玉如割泥的好剑,还不也是在地下锈毁?这是古法,我当遵之。何况鬼切今生注定不能破执,杀了他,是对他最大的仁慈。
源赖光看着那个老病的自己握紧刀柄,倚靠在立柱上,慢慢滑坐下来,怒意顿生。我几乎放干全身的血才重铸他,你怎敢将他杀死?赖光赤手空拳迎向自己,刀劈来,他伸手握住,一刀切进指骨。他猛然睁开眼。
鬼切立刻跳起身:“你醒了!”
“水。”赖光嘶声。
平时鬼切断然不肯这样听赖光指使,此时却松了口气,大步跨到房间角落的小几,为他倒了一杯水,还试图喂他喝下去。可惜他不大会照顾人,水斟得太满,杯仰得太急,泼了一点到源赖光的衣襟上。他急忙放下水杯,用袖子擦拭,却蹭开了赖光的衣领,贴在他胸口,动作蓦地停住了。
咚,咚,咚,沉稳有力的心跳,鬼切忍不住侧耳细听。赖光想等他听够了收手,可鬼切着了魔,手掌始终紧压赖光的心脏不动。他只好轻轻捏住鬼切手腕提起来:“别担心,我没事,风寒而已。”
源赖光原以为鬼切会驳两句诸如“谁担心你”之类的话,谁料鬼切痛快认下,而且向前膝行两步,脸颊代替手掌抵在他胸口,叫他好惊讶。赖光试探伸出手落在鬼切头顶,鬼切没有闪躲,他便避开鬼角轻轻抚摸鬼切长发,好像回到久远之前的好日子。
“不许再生病。否则……”他想不出什么有效又不太伤人的威胁,脑海中浮现出源赖光披衣静静观赏月下龙胆的形象,“我就挖了你的花。”
赖光一笑:“‘人则花,世则烟。’” *
那还是源赖光刚四十岁出头的事。一夜轻轻过,可这一病一梦,却让赖光警惕。他尚未衰老,却已不再年轻,醒时从不觉得,是梦敲响一道警钟——终将到来的那一天不如他所预想的遥远。枕戈待旦的将军,自然为战场横死做过应急预案。源家业大,总不能让这庞然巨物离了他顷刻瘫痪。但要说认真计划寿终正寝的身后事,此前还未有过。
源赖光无妻无子,又势必不娶,首要的便是在本家与分家中物色继承人。他以收侍从的名义选了几个孩子时时带在身边,且培养且观察。首要的是品性忠纯,禀赋倒不必多么超群,反正要找到与他匹敌的后辈,原本就是痴人说梦,源家三百载,也不过出了一个源赖光。
十几年前,人神鬼在平安京有过一场大混战,自那以后,天外干涉渐渐减少,灵力正以难以察觉的速度消退,妖鬼向人肉眼不可及的阴影处攒聚。只有源赖光这样毕生以杀鬼为业的人,才能意识到这不可逆转的变化。他每年熔一小部分鬼兵部铸铁器,不再大量培养新的阴阳师,而是着力锻炼以刀弓马术为业的武士。
还有其他只能慢慢来的事:稍微放手,又不能放太多——风浪未平,他必须掌舵;均衡势力——选定正式继承人之前,不允许任何人登上足以废立的位置。在源赖光众多天赋之中,弄权不算其中卓越的长项,也谈不上喜欢,但他年轻时锐意改古,直接将长老制度连根拔起,独揽了源家三百年间历任族长不曾拥有的大权,不能不为此负责。
这些繁冗事务又消磨了源赖光好几年时光,青春的余照移转,这张面孔仍然英俊不凡,不过别人再也不会把他错认成年轻男子了。
而最重要的身后事,莫过于鬼切的去处。
一年十六月夜,他召集兄弟子侄及数名心腹武士于会客厅。源赖光甚少动这样大的阵仗,众人既心中惴惴,又不免兴奋。半盏茶的时间过去,赖光仍然岿然不动如明王,若是有谁坐不住了,露出难耐的表情想发问,他就看过去一眼。
一刻钟比一个时辰还久。赖光终于启唇:“诸位认为我源家最有标志性的东西是什么?”
众人正在揣测族长的想法,年仅十四的少年源义家率先开口:“我想是笹龙胆家纹,衣物或车盖之上,旅人们远远见到便下马致意。”
源赖光轻哂:“那恐怕是你一厢情愿。看见华服宝马的贵族出行,旅人自然致意。”
源赖季道:“是赖光公的声誉。您是自古及今不曾有的斩鬼大将,美名代代传扬,是我源家之幸。”
对这句,源赖光干脆连点评都欠奉了。
半晌静默,人人心里都浮起一个隐隐的答案,直到源赖平打破僵局:“是鬼切刀。”
“不错。”源赖光终于点头,“锻造鬼切的玉钢有大半熔自家族古剑,乃名副其实的家传宝刀,又经先父与我两任阴阳师兼铸匠重铸,数十年来斩妖除魔无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源家在,鬼切在;源家不在,鬼切犹在。诸位认为,我死之后,鬼切何去何从?今晚十六月夜,也算族亲相聚,请畅所欲言,赖光绝不阳奉阴违。”
作为族长的源赖光有缺点,但其中并不包括阴毒,如果他这样承诺,众人都相信不会因今夜的发言受什么报复。
一人说:“赖光兄长,我绝非对您的行止置喙——鬼切确为源家立下不世之功,可终究是一把妖刀,二十年前那桩血案,惨死武士的家亲犹有在世者,他们不会忘记。我斗胆妄言:您仙逝后,不妨将名为鬼切的刀留下,将名为鬼切的鬼逐出源家。”
一人说:“赖光公,赖贞兄长所言不假。然而您若不在,只恐鬼切失控,逐出源家不若再次封入刀中。您的封印术冠绝天下,不会有失。”
又一人说:“二十年已逝,死者家亲纵然在世,也不会知道那一夜屠杀全府的人是鬼切刀灵。二十年来鬼切不曾再行悖乱,显然已经驯服,我看不如将他奉为源家守护神,以其妖力保我族代代平安。”
源赖光一直沉默不语,这时才转向刚才的发言人,皮笑肉不笑:“你可还记得八岐大蛇的祸根是从哪里埋下?你想将我的鬼切变成新蛇神吗?”
那人惊出一背冷汗,垂首不敢再发一言。
谈话又继续。月上中天时,源赖光才遣散众人,只道:“我心中有计较。”
人群散去后,他独步至庭院。深秋时节,松杉茂盛,柿果丰累,空气清澈,朱金在满月下交织,熔银般月华涂满他的手背。他抬起右手,端详其上纵横交错的刻痕,若将袖管卷起,则能看到手腕、手臂上有如出一辙的刀疤。这都是重铸鬼切时留下的。三十年来,鬼切为他流的血只会更多,不过是妖物身上不留疤罢了。
一片红枫忽然飘落到他展平的手背上。源赖光抬起头,是鬼切坐在枫枝之间,一只手扶着主干,一只脚垂下来轻晃,木屐险险挂在脚趾间。这姿态天真烂漫宛如孩童,只是那张秀美的脸孔冷若冰霜。
“怎么坐在那里?”
“许你十六月夜召源家人秘密开会,不许我赏月?”
鬼切听到了什么吗?源赖光今晚特地把他支开。他审度鬼切的神色,居然一时不能判断。这几年间他略疏于与鬼切相处,两人不像刚重铸时那般,进进出出如影随形,鬼切身上多了些新变化,譬如也能这样成熟地掩藏表情。
但终究藏不住太久——两人对视片刻,鬼切很快垮下脸来:“从前开这种会,你都叫上我的。”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是提点家中后辈。”源赖光道,“我嘱托你在黄泉塔附近布的阵才更要紧。”
鬼切仔仔细细看他的脸,好像要从中找出什么来,却又只是哼了一声。
“你好忙啊,源赖光。”他连名带姓地呼唤那九个音节的名字,吐字清晰,尾音拖长。
赖光忍不住微笑,是他这阵子露出最真心的笑:“寂寞了,鬼切?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那是什么时候?”
赖光想了想:“过了今年就差不多了。”
他张开双臂,这动作无声地说:来,鬼切。
鬼切一跃而下,像那枚红叶一样飘进源赖光的怀里,坐在他的手臂上。他倾下头,靠在源赖光耳边,赖光便懂了他的暗示。鬼切的吐气打在源赖光的脖颈,几个呼吸之间,他的大腿便贴碰到赖光长袍下的勃启。除非鬼切主动,两人不常有肌肤之亲。有时鬼切也纳闷——这男人打从几十年前起便残忍无道地掠夺了他包括记忆与身份在内的一切,为何独在此事上如此克制?
八月十六后不久,源赖光秘密召集数名铸刀匠。
“我要再铸一把形同鬼切的刀。”他言简意赅地宣布。
源赖光年轻时曾有一阵子大量将活体妖怪封入铁器,这些妖怪没有血契与他相连,都是傀儡死物。试验成了后来铸鬼兵部的灵感来源,鬼兵部经过数次改造,可以直接从源赖光身上获取灵力。赖光造下深重杀孽,纵然所杀是鬼,终是令人胆战心惊。
这数名刀匠之中,也有年长老者,见证过那段源赖光被称为“走火入魔”的岁月,克制着颤抖发问:“您……还想造伪刃吗?”
“不,它就只是一把刀,不要再多问。”赖光站在铸炉台阶前,“古有工成匠死之说,然而由我看来,杀人灭口乃大不义,无论所成何功,皆不能抵。诸位为源家效力多年,我信任你们对我族的忠诚,铸下此刀一事,绝不可外露。”
众人纷纷答允。
如果可以,源赖光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真相,但他已经不是二十九岁了,他无法再信心十足地一边割肉放血,一边输出灵力,一边控制炉火。退一步来说,纵然他可以,也不可能不被鬼切发现端倪。事关重大,不容闪失,必须找人协助。
此事隐瞒的时间比源赖光预计还要更短。炉停火熄,清水淬刀,一口漆黑华美、金月优容的利刃便成了,任谁都看不出它与真鬼切刀的区别。刀成时正好是深夜,源赖光抱刀走向兵器库,穿过一片必经的小竹林,为林中发泄的怒喝与劈砍之声驻足。
月光透过交叠的纤细竹叶,青与白色一体,犹如蒙霜,明暗斑驳,本该是一幅足以吸引辉夜姬飞下天宫的美景。然而高挺修竹一根根倒下,林中生生被砍出一圈空地,在那方地上,月光一照无拦,满地翠竹横斜,竹叶在空中飘飞,赖光随手捉住一片,上面全是刀锋豁口。鬼切提刀站在林中喘着浊气,红裳凌乱,鬼角高耸,妖纹横生的脸湿漉漉的,不知汗水还是泪水。
他比这二十年来的任何一个瞬间都更像鬼。
“鬼切。”源赖光轻声呼唤,带着一点责备、一点怜惜。
“那晚其实我听到了一些。你召集他们,问他们想怎样处理我。源赖光,源赖光,你是源家的赖光,为你的源家杀生,又要为源家驱逐我。你怕我伤了你宝贝的源家子弟,你要用这死物来取代我。你竟还为它流血!”鬼切向前跨了一步,抓住他手中的新刀,“太可笑了,我只不过自愿留在这里,并不归你源家所属。屠杀源府的是我鬼切,再重铸一百次,我也认下我的罪孽。可是谁给他们对我评头论足的权力?是你!”
“冷静,鬼切。”源赖光抓住刀鞘,把刀从他手中抽回,“你想错了。”
“那你就解释!”鬼切厉声道。
鬼切青春不老,但年华总算不是没给他留下任何痕迹,至少现在他能站在这里听源赖光把话说完。
源赖光叹了口气:“这刀确实也少量掺入我的血,是为让我之外族中无人能辨它真身。鬼切刀归你所有,而此刀将传于源家。”源赖光将那把刀放在地上,靠在断竹边,空出一双手向他伸去。鬼切便不由得开始信他——源赖光爱他如命,若不是佩在腰间,便是抱在怀里、搁在架顶,绝不可能这样随意地靠在地上。
被源赖光骗过那么多次,他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
“重铸之日我对你说过,这是你真正自由的新生,这诺言我会兑现。”源赖光将他握在手中,“铸这把刀只是为了给你多留一条退路。”
鬼切的声音不由自主放软,却是无比困惑:“什么退路?”
“我死之后,无人能限制你去留。”
“我不会让你死,你的命是我的。”鬼切打断他,“几十年前我的力量还不如现在,尚且可以伴你安然无恙出入妖山。”
赖光笑了:“鬼切,你要争的可是阎魔的份。武士也不一定就死在战场上,我已经四十九岁了。”
一道惊雷劈过鬼切的灵识之海。一千个念头同时涌来,又同时消退。
源赖光怎么可能死去?
人都会死,源赖光是彻头彻尾的人,是镇守府将军源满仲与嵯峨源氏贵女所生,不掺一星半点的神魔妖鬼血统。所以,是的,源赖光也会死去。
可是在源赖光活着时,鬼切仿佛并不知道他会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