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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好的时间过了半个小时，台里负责的摄影大哥微信不回、电话不接，苏沐橙气得直接把他拉黑。时值转正的关键时期，她捏着手机思考一阵，迅速拨打了两个电话。
二十分钟后，发小哥叶修骑着共享单车抵达。
三十分钟后，实习生方锐扛着摄像机下出租车，哼哧哼哧奔过来。
打完电话，苏沐橙倒是想通了。
她选择把摄影大哥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噼里啪啦打字。“梁老师，您是突然有急事吧/拥抱 /拥抱。我这边没事的，已经喊了台里其他实习生来帮忙啦，您有事先忙哈。”
“我自己搞完了把片子直接发给领导就好啦，也会和她说一声的~”
打完波浪号她忍不住干呕一声，翻着白眼点开另一个聊天框——聊天背景如符纸一般的黄底红字，书写着“领导专用、小心说话”。
“徐主任，和您说个事儿，今天和梁老师约好来动物园采访呢，昨晚还接过头，今早梁老师联系不上啦……微信电话都打了，我真有点儿担心，梁老师可不是这么不靠谱的人呀！不知道是不是有急事儿……”
“不过您放心，知道今天李姐值班辛苦，我已经喊来方锐同学，他马上到位。我俩一定把项目做好，今晚就可以把片剪出来发给您哈。”
“我现在就准备开工了，手机可能失联一阵，已经给梁老师微信留言，这边也和您对齐一下……感谢领导！”
发完语音、补上一个乖乖甜美表情包、确认一切都结束后，苏沐橙发出抗议式的嘶吼，“额啊啊——”
叶修刚停好车，就撞上这声。“咋了集美？”
苏沐橙在台里干了半年，一直被当多功能临时工使用，想去的部门被三人次关系户截胡。最近被派去跟少儿频道动物园随机采访和小记者招募的项目，领导再一次说了，“沐橙啊，好好干，你的能力我都看在眼里！台里对你也是非常的信任、以及这个啊，认可。等你这两个项目结了，调去新闻中心，那是完全有可能的哈，我都跟上头领导推荐你好几次了。”
徐主任画的饼宛如天上的明月，看得见、摸不着。苏沐橙欲哭无泪，酒后直道自己是捞月的猴子，想马上进化成后羿一箭把那饼射下来。
叶修出馊主意：“打不过就加入，你也可以成为关系户——哟，押韵了。”
“我哪来的关系啊哥？”苏沐橙哭诉，“你家有钱，你给我疏通疏通？”
“这还不简单！”叶修娓娓道来，“人生在世无非七情六欲，徐主任遇上你这貌美小甜t，抓住你不放。你把她迷得找不到北，吹吹枕边风，不就得了吗？”
“……”
苏沐橙打电话给叶秋：“恒中路88号，牡丹包厢，过来把你哥拖走。”
“我说沐橙，你不会还记挂着我高中同学吧？”叶修边剥花生边说，“人家结婚请柬前几天都发到我手里了。”
苏沐橙马上眼眶含泪，坚决地说：“什么时候？带我去。”
叶修问：“你去，劫婚？”
“……看情况吧。”她一抹眼泪，“如果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就不劫了。”
叶修一时无语，捻着花生仁红皮，微微认真了点说：“婚礼还有一个月，你再考虑考虑。”
苏沐橙悲从中来，吟起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情场职场皆失意。”
好在貌美小甜t事业心很强，极快地投入到了下一个大饼当中。哪怕面对突发危机，依然能发出积极、及时的指示：“方锐来当主摄影，叶修帮我检查收音和打下手，等我转正了必请自助餐。摄影师突然翘班，不造死哪快活去了，今天周末值班同事又是个能扯皮的我喊不动，全靠你们了啊！”
“收到！”方锐拿钱办事毫不犹豫，指头划过太阳穴摆一个潇洒的pose。叶修当然也积极响应，“保证完成任务！”
于是，既不是猴子、也不是后羿——姐妹兄弟三人伫立在动物园入口前，化身斯芬克斯，伺机给游客们出题。
这样茫茫一望，倒是新鲜的视角。欢欣的小孩，神色各异的家长，相映成趣。叶修感叹道：“沐橙，你做了关注民生的好职业。”
方锐在旁边说：“叶修大哥，虽然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但不知为何，我对你有种熟悉感，如同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
叶修微笑着说：“我又何尝不是？苏沐橙一定对你说了不少我的事吧。怎么样，对哥第一印象如何？”
方锐一拍脑袋，一竖大拇指：“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承让承让，可不敢与西楚霸王相提并论。”叶修笑嘻嘻道，“那我也赠两句——正所谓，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方锐陷入沉思。
事业女性苏沐橙则铆足了劲直面眼前散落的、模糊的、靠近的人群，拿出机器学习人脸识别的眼力，八齿微笑， 专挑面善的家长下手。
方法是奏效的。采访热火朝天地展开，甚至有小朋友驻足围观。
但见哪怕接受了采访的家庭，也有不同的反应。爸妈比较乐呵的，小孩一般放得开；大人如果满脸不耐烦，小孩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半小时下来，还在读书的方锐同学被这现象影响得心情跌宕，扛着摄像机屡屡发出叹气声，过于殷勤地给小朋友递话引子。
叶修始终局外人心态，在旁边提着线和收音话筒。但他有一点认同徐主任。这样的交流交给苏沐橙和方锐来做，显然比任何已然无法理解孩子们的老油条要好。
拍到个把小时素材之后苏沐橙终于宣布可以歇一会儿。这时已经大中午，方锐去旁边小卖部买了几个面包，三人坐在石阶上啃。
“哟，我这还是吞拿鱼馅儿的。”方锐心情恢复得很快。
苏沐橙呆滞地吃着面包回血。“要不我真的考虑色诱一下徐主任。”
“噗——”方锐惊恐，“徐主任有老公的！”
叶修说：“没事，她有经验。”
“……？”
吃完午饭，动物园门口人流少了不少。微风吹来的时候，把园内自然的味道也带出来一些。
苏沐橙正准备起身，方锐说：“等会儿，再休息下，我怎么有点犯恶心。”叶修站在几步远没人的地方抽烟，也说着：“马上，马上。”
此时，远处走来一大一小，格外显眼。苏沐橙定睛一看，一名男家长且只有一名男家长带着小孩，非常的不寻常。
职业敏感度上来了，她给方锐使眼色，又大声冲不远处叶修“喂”了一声。不出十秒，小团队已然训练有素、极有默契地迎上去。
“家长您好，我是少儿频道的主持人，耽误您几分钟，请问您和小朋友方便接受我们的采访吗？”
大人和小孩一个低头一个抬头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我不是他家长。”
“可以！！”
“呃……”苏沐橙先对小朋友说，“谢谢你！”然后又问大人：“那您是……”
“我是他哥哥，表哥。”大人说，“家长周末加班，没空带他来玩。”
“哦……是这样……”
“爸爸！他是我爸爸！”小孩听了突然开始怪叫。
他无师自通，坏笑起来，抬头对旁边的大人道，“王杰希你是我爸爸！”
场面一下变得有些诡异。
好在这个名叫王杰希的人情绪稳定，没有变身狂暴爹，面上也不显尴尬。他极其自然地转向苏沐橙三个人再次解释：“他爸爸在外地上班，见得少，他顽皮，就爱这样闹腾，见谅。”
“啊，没事的，了解的，小朋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哈哈哈……”苏沐橙笑着说。“哈哈哈……”方锐和叶修也跟着干笑。
随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王杰希又蹲下来。
“君君，我和你讲道理。第一，你有自己的爸爸，你爸爸上个月才来看过你，现在还活着。一个人同一时间只能有一个爸爸，所以我不能是你爸爸。”
“第二，如果我真的是你爸爸，我和你妈妈是近亲，法律规定不能在一起，就算瞒天过海生下来你，你也很可能有基因缺陷。基因缺陷会导致你生长发育的表现和基因不缺陷的小朋友不一样，会让你生病。更何况我也不爱你妈妈。懂了吗？”
“……”
没见过这样讲道理的，四周一时鸦雀无声。
更绝的是，小孩认真地在听，显然不是第一次接受如此爱的教育，还眨巴着眼睛努力理解。苏沐橙和方锐一句话都说不出，从“一个人同一时间只能有一个爸爸”开始就瞠目结舌。
大家忽视的叶修这个时候却突然啪、啪、啪鼓起了掌：“非常精彩的发言！”
王杰希站起身，看向叶修。
“你好，我叫叶修。”叶修伸出友好的右手，说瞎话不打草稿，“我是台里的摄影部门主任。”王杰希显然也是一位友好的人，愣了一秒后也握住了叶修的手，晃了晃，说你好，高兴认识你。
“好吧，哥哥。”小朋友在一旁自我消化完，居然理清楚逻辑了，垂头丧气地开口喊人，“我知道了，不能随便开这种玩笑。”
“乖。”王杰希说，顺势松开叶修的手，去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苏沐橙抓住机会，弯下腰问小朋友：“君君是你的小名吗？”
说到这个，小孩又来劲了，整张脸亮起来，大声而自信地开口：“对！我大名叫王昭君！王是王昭君的王，昭是王昭君的昭，君是王昭君的君！”
方锐咆哮出声：“谁教你这么自我介绍的啊？啊不是，应该问谁给你起的名字啊？你知道王昭君是谁吗？”
“王昭君是大美女！给我起名字的，还有、教我的，是我爸爸！”王昭君很得意地说。
随后他脸色一变，突然警觉，指了指王杰希拼命摇头解释，“不是他，是我真的爸爸。”
“你看，”王杰希见缝插针，“你如果刚才不撒谎，现在就不需要额外的解释了。”
小孩后怕地点点头。
叶修乐在其中，抬眼瞄了一眼王杰希，又问：“那你哥哥是做什么的呀？”
王昭君再次自信地说：“我哥哥是霸道总裁！”
方锐无力吐槽：“真的假的，小朋友，哪家霸道总裁穿优衣库啊？”
“优衣库的总裁。”这次是王杰希接话。
“……”
见大家没反应，只是看过来，他顿了一下又解释，“但我不是。”
这回连叶修都受不了了：“你有没有发现每次你一讲完话都冷场？”
王杰希看着他，露出不解的表情：“没有？大家不都正常聊着天么？”
“……有吗？”
“你俩怎么聊上了？”方锐问。
苏沐橙抓紧时间攻略小朋友：“君君，你知道吗，现在在别的地方正在建一座新的动物园哦。”
“啊？不知道！”
“因为这个老动物园很快会退休啦……”
“什么？动物园也会退休吗？”
“会哦，动物们需要更好、更宽敞的地方生活，需要更好的食物、水源，需要有更隐私的空间，不然我们就会打扰到他们……我们这个采访，就是想收集一下，小朋友们眼里的动物园。你印象中的小动物们，它们是什么样子的？你会期待看什么样的动物呢……”
王杰希站在旁边，也很认真地听着苏沐橙讲话。叶修侧过头，微微看向他。
就在叶修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刚刚一直没说话的方锐突然哀嚎起来。
“怎么？”叶修吓一大跳。
“吞、吞拿鱼……啊啊，疼死我了，真忍不住了——”
方锐捂着肚子，腰都直不起来，摄像机差点脱手。
“你什么身体素质啊！”叶修嚷起来，被迫接过摄像机，还没来得及伸手捶方锐一下，人就一溜烟跑远了。
“最好别是演的。”他扛起机器，愤愤不平。
“不像演的。”一个声音响起。叶修望过去，竟又是王总说的。
“王总有何高见？”
“他跑起来看起来核心根本发不出力，重心下压、松散，这在人对身体有充分控制的时候很难装出来。”王杰希盯着方锐跑动的背影，如此分析。
两人目送方锐走远。
过了一阵，叶修感觉到王杰希把视线转向自己。
“我是做小本生意，不像王昭君说的那样。”他说。
叶修笑出了声：“王总裁，您不用特地解释。”听到这话，王杰希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个笑。
“公司里人都喊我小王总，因为王总是我爸。没想到出来一趟连番享受父亲待遇。”他感叹。
叶修原先看他一脸正经，颇有距离感，以为不好接近，没想到还能出现一副誓要与自己交心的架势。“其实都不如直接喊我大名，谁稀罕叫个总，对吧？”王杰希说。
“对，”叶修想起，王昭君曾经喊出了他的大名，内心升起一种冲动、也想效仿，“王……”
就在他快要喊出名字的时候，苏沐橙转过身打手势：“咱们可以开始了！”叶修停住了。王杰希非常识相地走开几步，和他并肩隔着一个人的位置站着。
叶修扭过头问：“站那么远干嘛？不想凑过来看看电视台怎么拍的吗？”
王杰希摆摆手：“不了，怕影响你发挥。”
采访正式开始。
“你好啊，小朋友，我是橙子姐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橙子姐姐！”小朋友开心地大叫，“你好漂亮啊！我叫王昭君，今年六岁了，妈妈说，等夏天过去、没那么人的时候，我就要滚去上学啦！”
“……”
橙子姐姐和小朋友或温柔或天真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叶修扛着摄像机，并没有认真在听。他的视线从苏沐橙和王昭君身上，神不知鬼不觉，游移到了旁边看起来足有一米八的大高个王杰希王总身上。
那是一颗普通人的头、一张普通人的脸，三庭比例协调，皮肤正常健康，但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怎么了？王总知觉敏锐，发现旁人的视线后扭过头来，眼神询问。
没事。叶修摇摇头，看回取景框。
两人离开要正式进入动物园之前，王杰希主动伸出手和每个人都握了一下：“感恩遇见，祝事业顺利……”方锐刚从公共厕所回来，受宠若惊，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叶修推推他，说人家祝咱们有自助餐吃了。
穿优衣库的总裁牵着王昭君走远。剩下的三人都好像有点意犹未尽，默默注视了一阵这一大一小两个背影。
“真是有缘哦，俩人真逗。”苏沐橙笑眯眯。
叶修年纪略长几岁，感到命运似乎不会这样轻易地放过他们几个人。
——或者说，他阴险地希望，命运不要轻易放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