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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Collections:
cease
Stats:
Published:
2023-07-08
Updated:
2023-10-08
Words:
6,966
Chapters:
2/?
Comments:
8
Kudos:
16
Bookmarks:
3
Hits:
346

丧钟为谁而鸣

Summary:

也许只是小事一桩。尚在慕尼黑的岁月里某日托马斯曾偷偷看我闲笔随记的日志,并明目张胆地在那个浅色皮革封面的本扉上题字。如今倘若那个本子仍在,字迹恐怕也淡褪无踪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写了什么。他这桩小小的罪行直到我到了意大利才发现,那时距离我最后一篇字数寥寥的日志下标注的日期恐怕已过去一年有余,我也并没有机会再同他当面对质,无论是以轻松愉快的口气还是假装愠怒。我决定把这本书的空白的扉页就这样留着,这本关于托马斯的也许已经不确切的回忆。如果他凑巧有机会翻开看看,说不定也会在那一页上写点什么——没准是对我的感谢(显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一句穆勒式的小哲学(他在这方面总是出人意料)、或者干脆就是一句脏话。我认为这种未知类似于一种奇迹的预留。我们都知道那些待定的空间总是另有摩西,因此这绝不是异想天开。

Notes:

麦叔叔第一视角
哨向
回忆录体
背景虚构 请勿代入任何历史事件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头,又非得写点什么不可,非写不可。这念头起始在于十八年前那个早晨,已经很久远了,但其中的细节我仍然印象深刻。彼时正值鲜花凋谢的季节,意大利天气热得发苦,加剧两天以来纠缠着我的感官略微失控的困扰。我将室内的白噪调高,在床上躺了一会才去洗漱。这时送奶工敲响我房门。他大可以敲完就走,让我自己取回牛奶,但他坚持又敲了一次。我草草把脸擦干,去开门。
       送奶工提醒我瓶子底下有我的电报,我朝他道谢,捡起瓶子和纸条,回到屋里。我暂时没打开纸条,依照习惯先用早餐,然后来到书房。电报是从慕尼黑发来的。我将代码译开,把内容在手旁一张纸上誊抄下来,又读了一遍。
       电报很短,意思很清晰,我又读了一遍。托马斯在星期日下午三点离开了我们,大家都很沉痛,葬礼预计在下个月举行,希望你能来,日安。我用铅笔在这行字旁边涂涂画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生硬刺耳,难以忍受。我感到重量、迟滞和不可思议。我的朋友,我最亲密的战友,我们的托马斯,他被永远地夺去了。
       我花了一定的时间从头思考,思考存在和永远的含义,得出的结论令人沮丧。佛罗伦萨的城市徽章上镶有日落的辉煌,这代表人们都曾站在世界中央,至高无上,而今能够挥霍的只有曾经,曾经也飞奔而去。我写下这一切正如把百合花嵌在旗帜上。我知道他一去不返,最终会死于遗忘。托马斯,他要是看到我的做法恐怕不以为然。
       我告诉他紫百合的传说已是谬误,美第奇家族的灿烂标志灵感大概只取自某种鸢尾。他瞪大了眼睛确认,不是百合?不是真正的百合,我告诉他,没有百合。他笑起来,而后有点哀伤。但我们至少有选择相信的权利。
我像几百年来的意大利人一样执意徒劳无用地相信着,也许并非一无所获。我认为在某些层面上他尚未离开我们,他也尚未离开我。

       我第一次见到托马斯已经是在大战后,内战前。他大步流星,手里拿一顶帽子,左脚只略微有点跛。朋友介绍我们认识,我们在魏尔海姆一栋灰砖门脸的战前老房子里被热情招待,就是这么回事。他瘦的很,尽管身材蛮高,仍然像个男孩——他虽然年轻,倒还没年轻到这个份上。几乎每一秒钟他都笑着,眼神激烈又顽皮,瞳孔颜色跳跃难以说清楚,但同我握手时很坚定。他手很热,有种熟练的柔软。我看到他手背上正在褪去的疤痕,这无疑(和那条不大利落的左腿一样)是战争不容分说的馈赠。
       这应该是社团的第一次活动,如果这时候也尚能称作社团的话。客厅宽敞,房顶很高,架梁是木质结构,家具里椅子格外多,大概特意准备过。其实我们只有七个人,根本坐不满。在煞有介事的交谈里我得知他曾经是个很有前途的向导,十九岁以相当亮眼的成绩入伍,但战时并未加入城市冲锋队,而是去后方进行繁重的伤员救护疏导的工作。在战争年代,这毕竟不是太容易成就英雄的职业,不过需要承认,很适合他。他共情能力堪称天才,同时情绪镇静(这是很罕见的),精神体也是温和友好的类型——我是说一只边牧。它趴在托马斯脚边,逸散在空气中的脉冲几乎没有,简直像只真正的宠物。何况托马斯看上去也并不能理解战争的意义。
       说实在的,问题就在于此。虽然他从未明说,但我能感觉到,他似乎在大战开始前就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抱有消极态度。谈到最后国际性的、令人震惊的失败,他并没有太愤慨或太激昂,好像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我起初对他感到恼火,很快又转变成佩服。他喜欢时不时地开开玩笑以挥散过多令人不适的严肃性,发表看法但实则鲜少表露绝对观点。这说明他眼光独到,谦逊,没什么野心,不过也不至于跟我们格格不入。
       事实上他几乎是我们的核心,我们——七个从德意志各个角落聚集而来的自诩有识之士,忧心忡忡,反对政府的软弱,对战后政治和国家经济颇有一番见地,急不可耐地寻求变革。正如您所知道的那样,最开始我们在一切街头小报上发表过文章,但效果令人失望。宣传措施必须推进,于是我们下一步计划去学校宣讲,但如果没有可靠的庇荫和有话语权的支持者,一切都无济于事。我们得吸纳更多权力人物,这事听起来轻描淡写,其实毫无头绪。我们屡次碰壁,焦头烂额,然后托马斯来了。他关注我们的活动有一段时间,通过托尼(他们曾是向导塔的同学)联系,提出这次会面,当然在他的客厅,他的房子。他谦称自己是一名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但他表兄菲利普·拉姆是军中相当有名望的中将。
       我们在和平友好的气氛里想他阐述了理论的雏形,我们想要改变的意图,他一开始未置可否,令人惊奇的是他对亟待落实的计划比纯粹的政治理想反响要热烈不少。我已经提及,他绝非好战分子,但在语言里不难看出,他倾向于相信国内局势已经走向脱轨,内战无法避免。后来事实证明他是对的,需要说,托马斯实在很敏锐。话题论及当时仍不明朗的内战的可能性,我有两个朋友略显激动,拍着桌子激烈陈词,别人偶尔插一两句话,不过空间并不太多。我注意到托马斯神色专注地看着我那两个同伴,相当投入且饶有兴味,不过没有发表评论的意思。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会面,无论他人会将其定义得多么严厉关键(当然确实很关键)我还是得解释,总的来说当天气氛虽然难说轻松,但并不失风趣。托马斯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而我们对之后会发生的事毕竟一无所知。

       社团很快就吸收了托马斯成为第八个成员,或者说他出钱资助我们。也就是在这段时期,我们具有了固定的会场(托马斯的客厅),一定的经费和逐渐正规的形式。托马斯虽然有个在军中掌权的表哥,但其实独自在外居住,生活并不算富裕。他慷慨解囊所蕴含的意义也许比表面上看去更重大、更深远。
       值得一提的是那年夏天仍发生不少大事。经年的战争和战败的结果时刻隐痛,新政府和总理在民众与军队间呼声皆不甚高,带有妥协色彩。客观上,时任最高领导——请原谅我很不客气地说——毫无远见,政治手腕软弱,缺少平息混乱的能力,在自欺欺人方面倒是颇有建树。诸多矛盾叠加之下总理一个野心勃勃的政敌堂而皇之发表弹劾,实际上联合两个将军动用武力胁迫总理和议会引咎辞职。我们比报纸先一步得到这个消息,多亏了托马斯。他表示他表兄和那位谵妄自大的政客没什么关系。他管这叫兵变,我认为这形容有一定准确性。既然兵变已经发生,他沉吟一会道,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彼时我们并未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过鉴于而今政治环境莫测且往往朝令夕改,我们还是一致决定加快计划。七月社团已扩展到将近五十人,在各州皆有小范围活动。月末托马斯提出来,八月他表兄有来慕尼黑小住的习惯,他在以往的信件中提过社团的事,或许现在是个同菲利普好好说说的时机。于是在他的安排筹备之下,我、托尼和曼努埃尔在一间乡间别墅见到菲利普·拉姆将军。他没有穿军装,在家居服里显得相当和蔼,身材出乎意料地不起眼,但自有引人敬佩的威严。他是哨兵出身,精神体是某种雪白皮毛的鼬类,同中将本人一样冷静、沉稳、深不可测。
       他在书房里听我们的陈述,反应是比较冷淡的。托马斯窝在房间靠书架那一侧一张扶手椅里,当天话很少(这可不多见)。后来我知道托马斯原先同他表兄关系相当亲厚,但他在军中退居后线的选择违背了中奖的意愿,中将原本对他寄予厚望,他一直不确定表哥是否原谅了他。和表哥的疏远令他难过,但另一方面,他说这话时咧嘴苦笑,坐直了一点,他希望表哥可以理解他。
       我们在中将住处暂留一天,第二天早上离开。看上去打动将军的可能性很小,这其实在我们意料之中。我记得很清楚的是,托马斯和表哥告别时,二人小声又飞快地交谈了几句,看上去没能达成一致,最后他们在前院里生硬地拥抱了一下。我们沿着小径往外走,托马斯显得很失落,我回头看,中将已转过身向屋子里走去,背影遥远但有同样的失落。
       当时我们以为希望破灭了,后续的工作主要在建设电台、创办并引发刊物。队伍一直在壮大,但速度太慢,我们求贤若渴,可是从另一个角度讲,人人皆是如此。最高的位置仍然空着,那位善于操弄权术的政客——他名叫安德烈·克莱门斯——我不知道他是否真那么沉得住气,但可以看到的是他姿态摆得很到位,频繁登报,在记者面前言辞恳切、令人动容。其他阵营的军官和政客也许做不到像他这样嚣张,但大致也如出一辙。战后流散在外单打独斗的哨兵和向导越来越少,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家家门户紧闭,工作也陷入瓶颈期。慕尼黑的秋天短如阵雨里的闪电,随着一声巨响——盎格鲁·撒克逊枪械撞针撞击底火的声音——克莱门斯在从柏林前往不来梅的火车上遭到袭击。行凶者是个就读于乡村中学的本地青年,十七岁,被当场击毙,显然一个字也交代不了了。于是最后这件事也没能查出是谁的手笔。
       克莱门斯很幸运,他没有死在那场枪袭里,但这件事的性质比他所造成的后果严重得多。一个十七岁男孩的身份毕竟太敏感了——他甚至还是个孩子。也许我们不应该在政治斗争上做太多文章,而是更多关注到社会教育乃至社会安全的方面。人们可以轻松地举出一长串骇人听闻的数字来证明战后岌岌可危的公共秩序和不断加剧的矛盾,克莱门斯在演讲中痛心疾首到——比他嘴更快的是他闹出的动静,一堆乱七八糟的法律部门和武装队伍大张旗鼓展开调查,或者说更像把地面踩实或烙印加深。最后他一锤定音,诸如此类恶性事件的根除务须行政治安力度的加大。
       说的跟真的似的。第二天我在报纸上读到,北方军区的几支编队重立名目,驻进勃兰登堡州几个城市。克莱门斯倒是主意很正。托马斯连夜敲响我家门,身上披着塑胶雨衣,头发上水汽浓重。我给他煮了杯咖啡,他一口气喝掉,被烫的吐了吐舌头。两天之后我们坐上北上柏林的火车。我在一个光线充足的办公室第二次见到拉姆将军。这次他穿着军装,站起来同我握手,第一句话切入主题,表达他的担忧。中将入伍时军队尚未合编,他出身巴伐利亚第二军特编队*,手握重兵但同政客们疏于往来,大多是泛泛之交。克莱门斯也是军队出身,曾与他共事过一段时间,他对这人有一定的了解——克莱门斯野心不小,不择手段,最重要的是难以捉摸,有时候可以很圆滑,另一些时候也可以很残忍。中将情绪很淡地看了我们一眼,旋即望向窗外,非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愿意这样,但他认为放任自流不是办法,他也并没有欣赏德意志变成塔耳塔洛斯的兴致。我们说呢?我们只能点头。
       中将偶尔爱用些小修辞,托马斯作为他表弟,在这一点上可谓是发扬光大了。这是题外话。中将说我们可以谋求合作,这实在令我受宠若惊。好吧,社团当时一穷二白,尤其是放在彼时张牙舞爪错综复杂的政治背景里看,不过我想中将大概也是看中了我们一穷二白的优势。总而言之,托马斯在没人察觉的时候朝我飞快地挤了挤眼。我忍俊不禁。我们和将军的共事就是这样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