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金赫奎在谈好的教练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就没问题了。”专程来韩国的战队经理姓刘,叫刘敞,三十来岁,是个微丰的青年人,此时乐呵呵地上前握手,示意翻译帮忙拍几张照片。金赫奎很配合,明白战队有宣传的需求,他今天特意穿西裤衬衫,教练总该有教练的样子。
“队服得等来中国才能给你了,明年的还没做好。”刘敞笑道,“我们又是‘新队伍’,没办法拿上一年的。”他每说一句总会停顿一下,等翻译讲完韩语,其实金赫奎想说自己能听懂,又担心会弗了好意。
“没关系。”金赫奎用韩语答道。
这支队伍名叫PTG,最近刚改的名字,原因是换了老板。正好原有选手和教练的合约也全部到期,从外到内,新得彻头彻尾。
新队伍的组建总是艰难,新老板有野心,但也有顾虑。这几年花钱砸不出成绩的例子比比皆是,他第一年接手,不想到头来被嘲讽“人傻钱多”,几经考量,最终决定把目光放在“未成名但有潜力的选手”身上,俗称抽卡。
会找到金赫奎也是类似思路。昔日的顶尖选手,因为退役和入伍慢慢淡出大众视野,而今退伍归来,虽然没有担任教练的经历,但依然拥有追逐冠军的决心,和潜力——他其实不缺乏带领新人的经验。邀约颇有诚意,主要是给出了足够的话语权和自由度,让他能在有限的选择里最大限度地组建自己想要的阵容。这份诚意最终打动了金赫奎,在队伍签下他看好的一对小野辅后,他也在合同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约完毕后刘敞提议一同吃饭,由他作东,算是一次非正式的欢迎。一行三人去了家韩餐馆,刘敞叫了瓶清酒,桌上人都喝了些。吃饭时他们主要聊战队接下来的打算,队员各自的风格、对新版本的理解、大概的训练规划。金赫奎最近其实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便讲了自己的看法。
“不愧是Deft教练,接下来这一年就拜托了。”刘敞又给金赫奎添了些酒,他自己喝得最多,此时脸颊已经发红,“起初我就在想,队伍里基本都是新人,更需要认真负责的人来带。现在这些孩子我都见过,都是好孩子,有个好教练带他们,他们能走得很远。从我个人角度,你能来我真的特别高兴。”
伴着酒意,话讲到兴头上便有些收不住:“其实一开始我都没想过这事能成,但又觉得不能不试试,我那时候想着你就算肯来LPL,也一定是回……”
刘敞猛然住了嘴,意识到是彻底的失言。他连忙给翻译递眼色,让他想办法补救,又笑着看向金赫奎,拉他举杯碰了碰。
金赫奎把这些举动都看在眼里,他的中文水平其实好过多数人的认知,只是说得少,大家便当他是听不懂。他听见翻译将那句话的结尾改成“这次你同意来LPL,我们都觉得非常难得”,笑着说了句“谢谢”,并不拆穿。他甚至已经习惯了,人们乐此不疲地在各种场合提起那支队伍,仿佛某种牵连一直未断。有时连他自己也在想,这种牵连到底是因为那个冠军,还是因为曾经的什么人。
PTG的人很快离开了韩国,对金赫奎而言,接下来的事情便是等。等战队官宣,等那边发来邀请函,等工作签证的审批流程。他每天依然花最多时间在游戏上,研究各种对局数据,间杂着打几把排位。角色的转变也令他的心态更改,他似乎生平第一次放下了对分数的执着,不再着眼于个人表现,而将游戏作为一种收集信息的方式——当然,能赢永远是最好的。
等待时间里的最后一件事是约见老友,其实基本半年前才陆续见过,那时他刚退伍,大家纷纷前来祝贺。聊天时难免有人问他未来打算,他记得自己的回答是,还没想好,或许去当教练吧。
见到高东彬是在临行前的两天,一切早已落定。他收到了许多采访邀约,不厌其烦地向他追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成为教练,又为什么选择去LPL。他的回答始终是一致的,想要以教练的身份,再一次挑战那个冠军。
那天下小雪,二人相约在一家烤肉店。炭火的热气驱散寒意,牛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高东彬拿夹子逐个翻着面,问金赫奎:“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金赫奎点点头,说:“除了西装,其他都收起来了。”
“西装是得放在最后,不然该皱了。”他把烤好的肉往金赫奎面前拨了拨,叫他趁热。金赫奎夹起一块放在碗里,忽然问:“哥觉得……30代到底是什么样的?”
“30代啊……”高东彬偏头想了想,“快到的那两年是最怕的,现在反倒不觉得有什么了,只是会担心时间不够,想做的来不及去尝试。”
“赫奎呀,”他看向金赫奎,了然地笑笑,“别担心,人生还很长呢。”
他们聊了很久,直到炭火都几乎冷下去,二人起身要走的时候,高东彬拍拍他的肩膀,说:“接下来这一年会很辛苦吧……好好做。”
金赫奎倒有心情开了个玩笑:“哥都不关心我为什么去LPL。”
“我相信你总有原因,”高东彬笑着说,“没必要对别人解释,自己知道就好了。”
舆论里难免有许多阴暗揣测,说他去中国是为了钱,毕竟PTG基本是一套新人阵容,虽然有选手在韩服表现亮眼,但是个人就知道,比赛和排位从来两回事。有关他薪资的流言满天飞,其中夹杂着一些爆料,说几支LCK队伍也向他抛去过橄榄枝,但金赫奎最后没接——这一点倒是真的。
分别时高东彬再次拍拍他肩膀,比上一次更加用力,让他照顾好自己,说,祝他好运。金赫奎点点头,轻声回了句哥也是。像是某种默契,每一个他见到的旧友,对他的选择都没有过多追问。他没有说,但心里觉得感激。
他一个人站在当地,雪珠扑面像一些细小的针刺。金赫奎看着面前的风雪,他三十岁,不算年轻,但远没有太老。旧日是一幅未竟的拼图,命运在每个路口生出曲折的旁枝,他想他还有时间和勇气,去延续过往的梦想,去触碰一些不曾追寻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