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么，江南说，该杀了他。这是好机会，千载难逢的。迟早要同他们一战的……借他威胁上海也不会是长久之计。
江南确信他正说的便是他将做的，于是狂热地、不加分辨地倾倒起头脑里最新出现的模糊的幻影，神色不容置疑，手势里仿佛元首遗风。“外面一直有谣言，讲我们跟上海是假装反目，我们也从没去澄清。——就装作是盟友。杀了他，再造他为神、为和 GA 战时死去的英雄。控制舆论，再控制 SHA。”那言语是如此强势，以至于裂出一种苍白之意。
他讲得亢奋，声音就变得急切；随时要崩裂的鼓面，乱七八糟的交响乐*。
像将将在雪崩前一瞬，飘插了声“老大”让这些话语猝然消散。飘看不出江南脸上蓦然现出的一点灰败，也认不得其句尾似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的茫然，继续着诚诚恳恳地问：老大，你之前不是讲要建立新局势，让渡鸦去做个利用今何在胁迫上海的方案吗？
又问，还要转移今何在到囚室吗？现在还是按着最开始指令的，好点的有监控的房间。
江南一时没答话，只沉默地望画家送的摆件。或许透过它望着更深更远的什么东西，譬如童年衰弱了的残影。“怀疑与力量只是一体两面。”他抓住这句话，咀嚼它，于是重新铺出镇定，陈出此时当说的话：这相关的方案都先停吧，此事从长计议，你们先别管了。“不必了吧，别关在我附近就行。你们也离他远点。”讲出“关”字时有一种隐秘的快感荡出来。
监控看去，今何在安安稳稳百无聊赖躺在床上，只显得十分平静，并看不出来数据显示的心率略快。就连那份以九州名字与 GA 往来的邮件记录被发到公网上前一天，他同江南全息通话时，看着也只是平静的；仿佛温顺，仿佛冷漠。歇斯底里的模样反是少见的：能相信尚有转机、愿去力争的时刻是少见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只愿能遗忘了。）
固定终端屏幕的亮光荧荧地映在空气里。江南一次次忍不住地去看影像里今何在的一举一动，不是自虐胜似自虐。他焦躁且疑虑地瞪着那张据说是岁月不留痕的脸，恍恍然不能确信，全不知该拿他如何。早前时候自己围绕这一景况做过些什么高谈阔论，只似是梦中景象。过去几年中，是江南数次否决进攻上海的提议；不出于理性决策，更绝非念及旧情，他只是没办法做这件事，计划不了想象不能脱离媒介与虚名纯粹面对 SHA。一如现在他终于承认自己无法面对一个真实可感的今何在本人。或许永远无法，或许将要学会，无论如何，这时候不能。
不是悔恨，最困厄的日子他未曾悔恨。他早自织出成套的逻辑链条堆积成一个世界。只是太久以来他们之间隔了千山万水，隔了却早的朔风卷下的一世纷扬大雪**，而倏忽拉近的距离便不能不令人错愕。
凌晨时候潘海天的消息发过来，没隐藏 ip，堂而皇之出现在 BJA 对外公开的信箱。他知道我邮箱的，江南想，这意思是，这是次公开对话。
——我却更想这是次私人对话。江南没急着解码，开了个屏蔽场，存档后删了邮件，又命 AI 检查销毁别处拷贝。
加密方式仍是公码变体。公码自然是相对的，创自九州还在时，沿用到今日今日颇有些不可思议，还有一点谁心未死的意思。荧幕上徐徐吐出译文，字字句句生疏雅正公事公办，落款没署潘海天名字，是公章坠一串动态识别码。“经检验，来源无误。”江南冷着面孔读过两遍，心想这人莫不是疯了吧，怎么信里尽是疯话，一派弃一切于不顾的姿态。尽管显然低估了 BJA 这些年来与三教九流打过什么交道，条件仍是动人。只是条件愈是动人，江南感性上却愈不想放人。再去看时，见上海所来数百字信息里提及十数次那人蹙眉闭目侧卧着，意识清醒，血糖比常值低（老毛病）。江南想了一想，连上公网，慢慢地输入一行字：“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记起潘海天却发的是公函，便发布在 BJA 官方主页上。而后他权当无事发生过，处理了几条消息，问过东北物资运输情况便睡下了。一夜昏昏沉沉的梦，醒来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