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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下雪了，”今何在轻声说，在阗寂无声的室内并不突兀，“……上海还没入冬呢。”
五点钟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电子音的悲鸣。“退出实境推演模式”-“确定”；穿过一阵纷乱、冰冷、不知为何令人想起晶体硅的色块（技术人员：不是有意的视觉效果，我们还无法覆盖），江南站在 home page，发觉时间还没过去两个小时，说不上是庆幸或失望。VR好则好在使一小时成为二十小时，也正糟在这里：现实与虚拟皆不能取代彼此，那界限并未消弭，反更分明了。
江南没心思分析记录：那不是他工作。高位者不用晓得他所仰仗之物的机理，只需拥有按下发射按钮的决心——或不碰它的决心。这决意可能来自贪婪、自傲或者仇恨，江南的则源自虚荣。说白了是怀疑，对自己的对他人的，对言语、历史和现实的。既然他已能控制这一切，这种怀疑终于到了如此不堪的田地。
未处理消息：2条。
他猜到来源，也没去确认，先登出 VR；处理现实消息则需要现实之心境。但除却 SHA 一封邮件以外（俘虏的生命安全已有密文保证，这时官方角度上他们极默契地每天互发一封邮件打着太极——太极，江南冷笑，倒真是潘海天擅长之道。但其实 SHA 领导者本人想必是力求尽快解决的，若非别人……那人有时候很疯），另有则消息：一则捷报。说，他们已经实质控制了 GA 在华北的全部已知武器库。江南读完，感到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不由得极其得意，俨然 the king of the world。
上头了一样，他把不掩波澜那封信重看一遍，心想：这也不算什么。我也能……也该做个了结了。他在醺醺然里写回复，语焉不详地暗示：我们或许会很快达成一致意见。
然后第一回问道：“曾雨在哪儿？”
江南穿过两段走廊三截楼梯四扇审慎的门，没有想到这一程路如此之短。
面前一扇门平平无奇。打开它等同于凿开笼盖过去的比穹罩更加坚不可摧的玻璃堡垒，等同于用一把新鲜锐利的小刀割出他浸染记忆的每一块血肉。怕珍珠里头的沙砾，更怕里头空无一物。
江南满怀一种空无一物的心情，毫不迟疑地输入了密码，余光瞥见窗外连绵的废墟。也许哪里都是废墟。金属门全无戏剧性地滑开了。江南望向门里，只望见今何在恰也抬起目光来的眼睛；忽然之间肾上腺素的效力消隐了，陌生感是钱塘江潮水涌上来。多年来他面对过棘手许多倍人物，一个今何在称得上什么。他游刃有余。茫然的不是面对今何在，是发现自己能面对今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