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吴磊从包厢里出来已经是晚上了。
他和几个很久没见面的朋友聚了一餐,交流了一下近况。无非是最近有什么计划,游戏打得怎么样了,要不要一起去看比赛。一顿饭硬是从天光正好的下午吃到晚上。
餐厅走廊的灯总喜欢打橙黄色,不很亮也不会很暗。糖心蛋的内心一样暖和流淌着浓稠感,是一种暧昧的心理暗示,能让人在餐厅里待很久。吴磊踩在软绵绵的地毯上,明明没喝酒,却有一种醉醺醺的感觉。迎面撞上一个人,巧了,是以前合作过的制片人。从前的合作很愉快,制片人很喜欢吴磊,这些年没有机会再见,一下见到他,也有点意外,“磊磊?进来吃点儿?”
估计吴磊少不了这点应酬了,朋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先走。
吴磊点点头,算是答应朋友,也是答应制片人。
包厢里的人吴磊大多都认识,但不太熟,最多也只是点头之交,看起来像是在谈什么新剧的合作。吴磊想着略坐一坐就走,在别人的剧组里待太久总有窃听机密的嫌疑。
还没等吴磊说话,门被打开又关上,进来的人让他愣了愣,打算离开的说辞到嘴边碾磨了好几下吞了回去。吴磊松了一口气,把酒杯搁回桌面上,无可名状的从一种紧绷着的交际状态放松了下来。
罗云熙在吴磊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他进来看到吴磊,明显有一点惊讶,又没来得及收回去,被吴磊抓了个正着。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吴磊倒是没看到除了惊讶之外的情绪。
罗云熙笑了笑,和吴磊寒暄了几句,吴磊应对的有些不自然,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寒暄,他也哑然了好久也没回答上来。他和罗云熙不算很久没见,半年前他们合作的新电影刚杀青,合作的时候关系也挺好,不知道为什么再见面会像许久没上机油的机器一样生涩发锈。
吴磊从小到大和无数演员合作过,即使很多年没见,也能应对自如。他攥紧了拳头,手心好像被剜去了一块肉,发冷又刺疼。他对自己这样的状态很意外。
罗云熙没等来吴磊的回答,转过头去和制片人接着讨论新角色的内容,善解人意地不去计较吴磊一瞬间的失神。
在谈的新剧似乎是都市群戏,主角组成有男有女,罗云熙要演的角色听着有点复杂,按照惯性思维来划分的话,几乎算是反派角色。
吴磊的手不小心撞到了杯子,杯子和碗撞在一起发出脆响,在讲话的罗云熙被声音打断,转过来用眼神询问他。他抱歉笑笑,示意他们继续聊。
罗云熙最近已经开始准备转型,真的想在圈子里一直混下去,不可能演一辈子古装男神,和吴磊合作的电影也算是新的尝试。
吴磊和罗云熙合作的电影算是双男主,吴磊是匪,罗云熙是警,有大量的对手戏,下戏了之后接触的机会也很多。因为同样都是四川人,又喜欢打游戏和收藏耳机,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悉了起来,熟悉到吴磊甚至知道罗云熙习惯用哪只手指按键盘上哪个键。
在剧组里,除了剧组人员几乎接触不到什么外界的人,密集封闭的接触,利益关系的被隔绝,会让人错觉和剧组里的任何人都是至亲好友,亲密无间,再熟悉不过了。杀了青才缓过神那都是限定的黄粱一梦。
这些吴磊都清楚,演了这么多戏,不可能不清楚界限在哪里,可是偏偏在罗云熙进到包厢的这一刻对他有些责怪。
罗云熙坐下来跟他寒暄的时候,吴磊不是失语,只是残存的理智让他没有把话说出口。他想问罗云熙:你怎么可以不告诉我。
戏里罗云熙的角色为了抓捕做了大量的调查,吴磊的角色做反侦查甚至查到了小警察的环保筷买自哪个淘宝店。吴磊有点没办法接受罗云熙这么大动作他居然不知道。
吴磊圆润的眼睛看着罗云熙,你怎么可以不告诉我。
制片人听了罗云熙的话,思考了一会儿同意了,看到吴磊坐在罗云熙旁边,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磊磊,这里有一个角色外形你很合适啊,要不要来客串一下?”
罗云熙明显已经看过了剧本,制片人这么一说就想起来是哪个角色。他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嘴角含了一抹笑,侧过身来看着吴磊,和制片人一起征询他的意思。
罗云熙一只手扶在桌上,侧过身的动作刚好是一个半开放式的环抱姿势,如果吴磊坐得近,就几乎可以依偎在他怀里。吴磊被制片人的话唤醒,落在罗云熙的眼睛里,被一汪湖水包溶。他点了点头,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这样自己至少又可以知道他在做什么。
饭局结束得很快,本来就是谈工作,多余的项目没有展开。罗云熙象征性的喝了点酒,本来可以叫助理来接,休息日他不想特地又叫人回来加班,打算打个车回去。
吴磊跟在后面,掂了掂车钥匙,尽量自然地对罗云熙说,“熙哥我送你吧。”
罗云熙有点不习惯,尽管他还是上了吴磊的车,但吴磊未免话太多了点,多到了不自然,连他家小区门口多了什么花纹的流浪猫都告诉了他。大量又无效的聊天信息涌入让罗云熙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好,他想试探的问吴磊是不是最近有什么事,却又没有问出口。艺人之间聊天透露出一点消息都有可能变成危险的黑料,让吴磊觉得他不怀好意就不好了。罗云熙就没说话。
吴磊实在没话说了,罗云熙一向能唠,这会却没怎么说话,让他有点不知所措。说出去的话又像潮水一样反涌回来,把吴磊淹没。他想罗云熙说一点自己的近况,什么都好,打游戏赢了几把都好,说一说吧,随便什么都好,把他从漫无边际的海浪潮涌里救出来。
就在吴磊几乎被淹没到窒息的时候,罗云熙请他上楼喝点东西。吴磊下意识摇了摇头,又立刻点点头。罗云熙被他孩子气的动作逗笑,才又找回和那个活蹦乱跳的吴磊相处的状态。吴磊才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亦步亦趋了小几年,到底还是一个小孩子。
他包容他。
罗云熙站在前面按楼层,吴磊稍微站的靠后,脑海里突然闪现了之前拍电影的一个场景。
那个场景里是吴磊的角色第一次在现实中真正接触到小警察,在此之前只是通过匿名网络和公用电话对线过。小警察还不知道他就是那个满手血腥的杀人犯,只以为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他就这样在电梯里和小警察攀谈,享受着在背地里观察着小警察,幻想小警察知道他真实身份后的快感。
罗云熙转过来想要和吴磊说话,他比吴磊矮一点,吴磊可以看到罗云熙睫毛投射在脸上的影子。在罗云熙转过来的那一刻,那种快感又迅速在吴磊心里翻涌,手心肉被剜的刺痛又冒了出来,心里擂鼓似的想逃跑。
吴磊咽了咽口水,对罗云熙说:“熙哥,我还是不上去了。”
电梯到了,叮咚声和门的打开同时到达。电梯间里的灯照射出来,投在罗云熙身上,吴磊突如其来的拒绝让罗云熙有些莫名其妙,但他还是维持了体面,要送吴磊出去。
电梯门打开又合起,光投在罗云熙身上或明或暗。
吴磊在床上翻来覆去,在寂静的夜里失眠。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裹在被子里,似乎这样可以把一切烦恼隔绝在脑海之外。
等电梯时内心升起的情绪的余韵还晃荡在他心底,像玻璃瓶底的一点液体,咣当咣当作响。
他察觉到了,拍戏时的情绪是演出来的,可他在电梯前的感觉,是从心底涌起的,真的情绪。
而他不喜欢这样的情绪。
这么多年的拍戏经验已经让他把生活和演戏分得很清楚,面对出了戏的搭档演员再产生戏剧里同样的情绪让他很不自在。戏剧里的情绪和现实生活中的自己纠成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来。
剪不断,理还乱。吴磊干脆不理,一团塞在心底最里层的小格子里,关起来,只要不去想,就可以当作不存在。
想得太多,吴磊渐渐困了,就着缩在被子里的姿势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薄雾蒙蒙的春天,他又回到电影拍摄的那个南方小城,回潮让空气都变得潮湿又黏腻,从皮肤的毛孔里钻进去,黏糊糊的甩不开。
罗云熙最后一场戏是夜戏,在郊区的废旧工厂里。杀人犯最后躲到废工厂里,在和小警察的对峙里已经对小警察产生了依恋的情绪,在被捕前打通了小警察的电话,要见最后一面。
就算在梦里,吴磊说过的台词也特别清晰。他说我要见你,只见你一个人,否则我就立刻自杀。
他心知肚明小警察不会让他自杀,也想要他自首减轻罪名,他自首的条件就是单独见小警察最后一面。
剧组做的人工降雨比回潮的空气还要湿润,浇湿了没有打伞的吴磊。他从废工厂里走出来,看见穿着便服的罗云熙打着伞,在空旷的平地里等他。
这时候他不是吴磊,他也不是罗云熙。
朦胧的雨里,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有罗云熙的眼睛格外的清晰,是怜悯也是关爱,还有更多身为反社会人格和患有精神病的杀人犯所不能理解的情绪。
吴磊走上去拥抱他,用自己身上的雨水把干燥的罗云熙沾湿融化。他被他的眼睛彻底吞没,他的身体、大脑和灵魂全都推进他的身体里,死死地箍住他,要和他一起泡在福尔马林里。
小警察的同事早就埋伏在周围,等到他抱住小警察地那一刻便接涌上来将他们分开,这就算他自首了。
可他不想和他分开,他来是为了和他在一起,而不是为了和他分开的。罗云熙抱在怀里正好契合了他怀抱的容量,刚刚好。那时撕裂的感觉是真的,好像他天生和罗云熙就是连体婴,被群演拉开的时候,一种血肉模糊的筋肉撕裂感活生生从吴磊肌肤里刺出。他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喊出来。
被梦中的声音叫醒,吴磊睁开了眼睛。在床上坐起来,顺手抹了抹额头,才发现自己出了层冷汗。
他睡得不长,天际还泛着一点青,半明半昧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让整个房间有一种惨白的亮色。
吴磊甚至觉得自己在医院的病房里。
他下床洗了个澡,让自己清醒过来。这部电影是业内近年来冒头颇有才气的导演的新作品,他牟足了劲才在一众同龄演员里拿到了男主角的角色。电影也是冲着奖项和票房双收的路上走的,他不可能不用心。自首的这场戏吴磊的确记忆犹新,再梦到却又是另一番情绪涌上来,比什么都强烈,似乎要把他烧烬成灰。
吴磊把脏衣服都丢进洗衣机里,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坐在洗衣机的旁边,在机器运作的声音里叫早餐外卖。刚成功下单,新消息的提示接着亮起,打开一看是那部电影的微信群,导演说龙标已经下来了,等院线那边定了时间,就开始跑宣传。
导演的消息上一条还是几个月前罗云熙回复了什么消息的对话框。
跑宣传意味着,他又要和罗云熙见面了。
洗衣机已经结束了放水,滚筒开始运转起来。吴磊手臂突然泛起一阵刺痛又绵密的麻痒,他忍不住挠了挠,却没有任何缓解,反而更痒了,低头一看,手臂已经被挠成粉红色。
吴磊又忍不住挠了挠,或许是过敏了,他想。
*
电影宣传期很快定了下来。
第一场是在大学里,提问环节没有像媒体访问一样严谨正式。吴磊刚离开大学不久,和现场观众聊着聊着就能打成一团,氛围很好。
“想问一下磊磊,吴磊。在影片中有没有印象最深的一句台词呢?可不可以告诉我们,给我们剧透一下?”
吴磊掂了一下话筒,电影里的台词他早就烂熟于心,每一句都密密麻麻刻在他每一寸骨骼上。
“有,”他想了一会儿,“在最后结尾的时候,有一句台词是‘我的蝴蝶飞走了’。”
我的蝴蝶飞走了。
吴磊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用普通的叙述说话的语气,而是相当戏剧的。在说“我的蝴蝶”时说得很轻很快,好像那只蝴蝶真的在现场昙花一现;在说“飞走了”时说得很重很慢,牙齿和舌尖压在“走”字,最后又悄无声息趋于渐变的虚无。仿佛在现场说这句话的人不是吴磊,而是电影里那个真真切切失去蝴蝶的人再一次出现了在这里。
罗云熙很惊讶,侧向吴磊,瞪大了眼睛,“这句台词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这是在我的剧本啊,”吴磊笑着说,他笑的时候两颗兔牙会露出一半,“而且你知道吗?后来导演把这句台词删掉了。所以你们要珍惜,今天这是限定版live表演。”
吴磊正要回答下一个观众的提问,话筒突然传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把现场的人都吓了一跳。吴磊赶紧关了话筒,罗云熙就把自己的递到了他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吴磊是抗拒的,他抗拒和罗云熙再接触。再见到罗云熙,吴磊把所有怪力乱神压在平静无风的海面下,努力维持着他这具躯体里的风平浪静。可此时此刻他没有理由拒绝罗云熙。
罗云熙的话筒拿在手里,会发烫似的,吴磊有一瞬间几乎握不住。握住的地方是他刚才拿着的,好像自己的指尖贴着他皮肤的温度,滚滚岩浆一般从指尖烫到胳膊上,激得吴磊手臂一阵刺痒。
匆匆回答了这个问题,吴磊忍不住挠了挠手臂,在下一位观众提问罗云熙的时候手忙脚乱地把话筒塞回到他手里。
罗云熙被观众的话逗笑了,他笑起来会露出那颗犬牙,小小的尖尖的,滚落出犬牙主人与温柔外表的不一致。
恍惚间吴磊又回到他的最后一场戏。
那场戏杀人犯被绳之於法后被关进了精神病院,他病情太特殊,院方为了不让他伤害医院里的其他人,把他关在一个单独的病房里。
吴磊还记得那间病房贴着颜色发青的瓷砖,因为拍摄时是春天,南方小城房子里的瓷砖都是成柱的水流。镜头要拍他的大特写做一个长镜头,当作最后的结尾,他鼻子里都是潮湿发霉的空气,眼前是放大了的镜头,脑子里却不断涌现出那句被导演删掉的台词——我的蝴蝶飞走了。
导演说这句话在电影里是多余的。小警察和杀人犯的确有走同性恋的情节,但更多的是侧重于救赎与被救赎,侧重于杀人犯的精神世界和社会,导演不希望观众看完电影只剩下黏糊的情感,直接把吴磊剧本上的一整段独白都用圆珠笔划掉了。
划得掉的是纸上印的铅字,却划不走吴磊形成的记忆。
他拍最后一场戏的那天,罗云熙早就杀青了,又因为有品牌活动,杀青宴也没顾上就飞走了。吴磊在面对镜头的时候,罗云熙离开剧组的画面涌上脑海。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薄运动外套,把剧组所有人都抱了一遍,包括吴磊。抱了之后还要摸摸他说,“磊磊加油!”
他们拥抱的温度吴磊还记得。
吴磊看了一眼机器,默念道:我的蝴蝶飞走了。
吴磊手臂上还是很痒,他准备发消息求助他妈妈,看看有没有什么药可以止痒。他刚拿出手机要和助理走出会场,导演就追了上来,像是有话要说。
吴磊放慢了脚步,和导演同速,等导演的下文。导演捏了捏手中做记录的本子,“最近和云熙见过面吗?”他和吴磊对视了一眼,补充道,“私底下。”
吴磊愣了,见过是见过——巴巴跑去给人当司机又跑掉也算见过的话。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怎么了?”
导演停住了向前走的脚步,认真地对吴磊说,“那你去见一见他,磊磊,你得去见一见他。”
吴磊看向导演的眼神里都是感觉荒谬奇怪的神色,他不明白导演为什么突然对戏外的人际关系这么关心。
导演叹了一口气,他始终是戏外的人,看得更明白些,吴磊选择说那句台词,说的时候的语气和神态,让他心中一紧。这是他的戏剧,他要对他的演员负责。
“磊磊,我们都很担心你,”导演拍了拍吴磊的肩膀,“去见一见他,你会好的。”
吴磊没说话,垂眸看着地板上微小的颗粒石子。导演的话刺在皮肤上的痛比手臂上的刺痒还要让人难受,明摆着告诉他,吴磊,你没出戏,你要你的搭档演员帮着你出戏。
毫无疑问,吴磊对演戏有着巨大的热情和天分,也有着从影二十年的骄傲和自信,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打击,他不愿意相信自己不能出戏。
吴磊捏了捏鼻梁,让自己清醒了一点,把输入框里没有发出去的消息发了出去。
造型师遮住吴磊的脸,往他头发上喷摩丝做造型,吴磊顺势闭上了眼睛,在这几秒钟时间里偷得一点小憩。
那天在大学里跑了一场见面会之后,吴磊就没有再和罗云熙一起跑宣传了,他们分头飞往不同的城市,和饰演配角的演员在现场互动宣传。
宣传期日程一天紧似一天,吴磊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想导演对他说的话,为什么要去找罗云熙,“我们”又是谁和谁,他会好又是什么样的好。每天奔波在采访和杂志拍摄里,纸片塞进时光缝隙里一样密不透风。
今天吴磊要拍一个杂志封面和一个几分钟的微电影。为了配合电影宣传,造型和微电影都走暗黑风格,但其实电影里面吴磊的造型只是很普通的大学生打扮,没有这么全身写满了“我是坏人”。
吴磊睁开眼睛,视线从黑暗转到化妆间明亮的灯光有一些不适应的晃眼,面前镜子里的映象落在眼里,好像看到了自己,又好像不是自己。
微电影主题走的类似于现代吸血鬼的风格,主要是为了吸引女性粉丝购买,只要吴磊耍耍帅就够了,营造出和电影相似又不同的气氛。
虽然只是随便拍拍的耍帅影像,但还是有一点剧情和几句台词的。影像里他和女主角相遇又分开,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在都市的十字路口,看着人来人往。
吴磊双手插在口袋里,就这么站在转角处,等着摄影组拍完最后一个镜头收工。人影走动的痕迹浓聚成一大滴水滴,掉落在他精心粉饰的风平浪静里,激荡起层层涟漪。
我的蝴蝶飞走了。
这句话如利剑一般,从吴磊身体里穿破血肉而出。
吴磊突然僵住了。身边的景象仿佛都是假的,阳光明媚和嘈杂的人间烟火都是他幻想出来的假象,是他被关在那个潮湿发霉的病院里的臆想,他从来没有走出过那里一步。
他手心突然开始冒冷汗,一种急促的缺氧感从肺腑里涌上大脑,几乎不能呼吸。工作人员已经喊“卡”,表示可以收工了,上来给他递水。
吴磊却无法感知外界,好像和外界隔了一个巨大的玻璃,他在里面,人们在外面,他看得到他们,他们却看不到他。
“磊磊!”
吴磊许久没有反应,工作人员不由得碰了碰他。
吴磊恍如从梦中惊醒,全身的感知在这一碰之下才复苏了起来。他接过水道谢,保温杯握在手里,才发现夕阳已经淹没在地平线里。
海面从此波涛汹涌。
煲汤的锅上冒着蒸汽,把整个厨房都熏香。吴磊在帮吴妈妈切菜,切得专心致志,一心一意都专注在刀刃破开蔬菜上。他现在做任何事都要这样专心,不让自己想多余的事。
煲的汤炒的菜都是香的,气味钻进吴磊的鼻腔里好像被过滤掉香气只剩下一团一团的油腻,让他毫无胃口。
他是真的没有心情吃饭,在这之前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吃过东西了,真的饿得生理上过不去了才囫囵吃几块面包。面包味道和油都没有那么重,勉强还可以吞咽下去。今天碍于家人在,为了让他妈不担心他,吴磊还是强撑着在餐桌边上坐了下来。
汤的火候很好,一口喝下去都是香甜的味道,但那只是舌尖尝到的味道。吴磊一口汤含在嘴里,怎么也吞不下去,停顿了好久才咽了一口。
拍那部电影的时候,他也喝过这么一碗的汤。拍电影的那个城市有一家很出名的粉店,卖粉也卖汤,吴磊爱吃粉,听说了欣然前往。那天他下了戏之后还早,店里没什么人排队,整个店面都很小,用玻璃门板隔开用餐区和料理区,顾客就坐在旁边边等粉边看着老板做。
吴磊还没有进去,在店门口就闻到了辣椒面和辣油的香味,那股味道把他体内四川人的基因都唤醒了,迫不及待就赶上去要点粉吃。他探头去看小窗口里粉的种类菜名,透过不太清晰的玻璃看到同样下了戏的罗云熙和助理坐在里面,罗云熙也看到了他,冲他挥了挥手。
吴磊嘱咐老板多加点辣油,就听见罗云熙嘲笑他助理吃不了辣,一合计之下才发现两个人对吃的口味高度重合,估计是老乡的缘故。
有一次剧情需要,吴磊需要抱着一只兔子在小警察面前装好好青年。拍完之后吴磊还抱着那只兔子爱不释手,那只兔子倒是不愿意在他怀里多呆,蹦到吴磊对面的罗云熙的怀里。罗云熙抱着兔子摸了摸,若有所思,说我想到一道四川名菜。
吴磊很夸张的接他话,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那天的粉和汤都是罗云熙请客的,自打那以后罗云熙就经常请吴磊来吃粉。有时候是没开始拍戏之前,有时候是下了大夜戏只够饿得不行,两个人就跑过来吃粉。两人都能吃到一块去,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都惊人的一致。
有一回吴磊在前面点单,罗云熙在里面擦桌子,吴磊刚说完要什么,正要添一句不要香菜,罗云熙的声音就从里面追了出来。两句不要香菜叠在一块,愣是出现了双重唱的效果。老板乐了,说好嘞,不给你俩香菜。
两碗粉用很朴素的铝合金碗装着,红油辣椒面兑在浓郁的骨头汤里,晕染的香气模糊了罗云熙的五官。
粉是好吃的,汤却一般,至少没有吴磊现在喝的好喝,可是很少有机会吃到那里的粉了。
吴磊握着汤勺,不自觉的抖了一下,一股酸涩的感觉要冲破眼睛和鼻尖。他揉了揉鼻子,把酸涩重新忍了回去,放下勺子,压抑住喉头的哽咽,和妈妈说他去打个电话。
他没有发微信,也没有打微信电话,直接拨了罗云熙的手机号码。在一连串忙音之后,罗云熙的声音从听筒里响起,也许是导演提前打过招呼了,他似乎并不惊讶吴磊的来电。
“磊磊。”
罗云熙的声音和缓轻柔,穿透无数梦境,安定在吴磊周围。
*
打光灯散发出来绵绵不断的热量,在深秋也很烫。罗云熙被照得有些焦灼。
出来当明星的人说自己社恐,放谁也不会信。罗云熙每次拍杂志的时候总会有些手足无措,和面对拍戏时的镜头不同,拍戏时躲进角色里,面对镜头的是角色而不是他。拍大片的镜头让他有些许不自在,像是彩虹糖广告的彩虹糖一样要把自己哗啦哗啦都抖搂出来给人看。
这两年拍的多了有习惯一点,但还是不能在杂志镜头前自如。罗云熙曾经自嘲不管多大年纪,社恐是没办法改变的。
杂志是大刊,电影牟足了劲要宣传,给了他和吴磊同一个月的双封。一人一版单人封面,杂志内容不变,同时售卖,大有一边替他们宣传电影一边让两个人的粉丝比拼到底谁的购买力强的架势。
灯面上的热量是不断累积的,凝聚在罗云熙身上呼吸也变得炙热,黏着在一块糊在脑子里,他希望快点结束。越是急不可待越是事与愿违,摄影师似乎怎么也拍不够,收工的意思一点也没有。
罗云熙握了握拳,放弃似的坐在了道具椅上,换了一个视线方向,越过围着他的重重工作人员,看到摄影棚的门被打开了一点。有一个人站在门口,感受到他的目光,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冲他笑了笑。是吴磊。
吴磊害羞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整张脸下意识皱起来,小孩儿一样。
罗云熙被他的孩子气逗笑。意识到还有镜头对着自己,抿着嘴没有笑得很夸张,笑意是游走在溢出边缘的水,刚好盛在他的眼睛里,脸在打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个表情被镜头准确无误的收录,变成了新的杂志封面。
“他们说你还在拍,我就去看了一下。”勺子勺起一个圆滚滚的云吞,吴磊吹了吹,兔牙咬在上面,对罗云熙说。
拍完杂志之后吴磊有试镜,收了工已经大半夜,什么也没吃,胃里空了大半天,脑海里突然冒起云吞面的香味。让助理去买了两份,自己就拎了上来找罗云熙。
吴磊显得轻车熟路。打完电话的那个晚上他就来找过罗云熙了,没有事先问过,也不怕扑空。
那晚吴磊敲门的时候,罗云熙在给自己捣鼓宵夜吃。一点牛油火锅底料兑汤做面条的汤底,正要下几片牛肉,听见门铃响着急忙慌的关火,跑过去开门。看见穿着黑色套头卫衣的吴磊,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哭过了,罗云熙惊讶得愣了一会儿。
吴磊一声不吭的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给他倒了杯温水,罗云熙下意识转进厨房弄面条,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转出来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吴磊。吴磊抬起头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吴磊似乎决定打断沉默,挪了一下嘴唇刚要说话,罗云熙就问他,“吃宵夜吗?”
吴磊本来想拒绝,他本来就没什么胃口,加上晚上也勉强塞了点,实在没什么吃东西的心情。他看着穿着白色长袖的罗云熙,却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面条真的很香,还是吴磊真的很饿,闻到油脂的味道,吴磊反常的没有想吐的感觉。
筷子抓在手里,碗里的热气飘上来把吴磊刚进门时的僵硬都软化了。突然不敢动筷子,吴磊害怕罗云熙问他为什么打电话,为什么来,害怕罗云熙觉得他是一个妄图打扰别人生活的变态,害怕罗云熙觉得自己喜欢他。他在心里编了一万个看起来合理的借口,像一个小学生,时刻等待着罗云熙的提问。
罗云熙却什么也没有问。
吴磊惴惴不安地吃了一口面,牛油火锅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还是忍不住开口,“熙哥,我不是……”觉得这个开场不好,又换了一个,“我……”
擂鼓一样,突然所有组织好的语言都消失了,大脑也停止了思考,什么也说不出来。
“没关系的,”罗云熙打断他,“磊磊,没关系的。”
罗云熙的表情很安静,在白炽灯下有一种平静的温柔,就像他说的,是真的没有关系,吴磊怎么样都没有关系。
吴磊没有再接话,一口接一口把面条塞林嘴里,几乎要把脸塞进碗里。面条是真的烫,汤也是真的辣,吴磊吃着吃着就开始想流鼻涕,吃着吃着眼前的景象就开始模糊。
他的心理建设都在热汤里消解殆尽。
“我怕我做不了演员了。”吴磊的声音都在颤抖,眼泪掉到了碗里,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怕我做不了演员了。”
拍微电影的时候体内翻涌的恐惧把他淹没,电影里的杀人犯好像真的住进了他的身体里,他再也做不了吴磊了,再也没办法演戏了。五岁起他就在演戏,仿佛他生来就应该成为演员。做演员是他的理想,是他的信念,是融在血液里的热爱,除了当演员他人生里没有别的选项,他怕他再也做不了演员了。
这种恐惧感彻底击破了他,让他在罗云熙面前哭得像个小孩。
吴磊抹了把脸,怎么也抹不干眼泪,罗云熙忍不住想抱抱他,也确实站了起来把吴磊抱在怀里。吴磊没有抗拒,罗云熙的怀抱是一面温暖柔软的墙,自己的哭声都堵在了里面。
罗云熙摸了摸他的头,“不会的,好吗?不会的。”
吴磊喜欢跑来找罗云熙吃饭,就像当时在剧组里一样,像保留了一点夕阳的余晖,无限延长在天上。
他俩也的确能吃到一块儿去,老话说吃得到一块儿的才能处得久,不管是什么关系,吴磊想了想,的确是这样。
罗云熙默默往云吞面里加辣椒,吴磊把自己的那份往他面前推了推,罗云熙好心且善解人意地往他碗里放了一勺。
吃完饭,吴磊煞有其事戴了个黑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装帧朴素的书在看。罗云熙刚收到了新剧本,顺手拿了和吴磊一起用功。很多时候他们都没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聊几句,吃完了打游戏,好像认识了很多年。
吴磊今天去试镜的是一部红色献礼片,是上面操刀策划的,制作和剧本都靠谱,主要讲五四前的事情。里面一个青年代表的角色向好几个年轻演员发了邀约,其中也包括吴磊。
吴磊为了这个角色把那位青年代表相关的评价记录和传记看了个遍,青年代表恰好又是个文学家,吴磊就又开始读他的日记散文。
试镜的效果还不错,他没有再想起那些异样的感觉。自从和罗云熙接触频繁,吴磊心里越来越趋于平缓。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妖魔鬼怪被封印,他的海面又归于平静。他知道这样的平静只是假象,只是贪恋这一点平静和温暖。
罗云熙在看他的控制狂家暴男角色剧本。看着看着看到吴磊答应客串的那个角色,才想到这么大一只的吴磊还坐在自己家里。
吴磊睡眼惺忪,快要睡着了还在坚持看手里书,手都快撑不住脸了。罗云熙问吴磊,“今晚你要回去吗?”
吴磊被他说话的声音一下子激得清醒了过来,一激灵坐正了,把书往怀里按了按,下意识说,“不,不回了。”
吴磊眨了眨眼睛,像一只落了单的小熊。
后来罗云熙就知道,万事是开不了头的,开了头就不会有结束的时候。
那晚吴磊睡在了他家的客房,新时代好青年秉承着睡了就要负责的原则,即使是一张床一间客房也要认真负责。隔三差五的就要在罗云熙家里住,并且把自己的小东西零零散散的都带了过来,俨然装点成了自己第二个家。家政来打扫的时候甚至要帮吴磊的钢铁侠手办扫灰。
罗云熙几乎毫无底线地纵容着吴磊,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和吴磊之间的平衡。吴磊的状态仍然不是很好,他知道在吴磊没有恢复之前,自己一旦拒绝吴磊,吴磊就会重新回到那种失去自我的状态里,他不忍心。
吴磊这样的人,好像天生就应该是所有人的宠儿,活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爱着。
这个月有一个电影节,罗云熙和吴磊拍的那部电影是开幕片,也算是提前的点映,电影节结束之后就上院线。
电影节主办场地有一大片开阔的草地,剧组被安排在上面拍照。剧组难得重聚,导演和制片人聊的很愉快,似乎又要开新戏了。吴磊配合着摄影师拍了几张单人照,就和旁边的演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他随意地看了四周,天气不怎么好,下起了小雨。不明显的雨丝飘在空气里,细如蝉丝。色调变得灰蒙蒙的,薄雾冥冥,透着一股淡青色。
罗云熙的助理打伞撑着他往这边走,吴磊想开口叫他,一个场景却生生阻断了他的话。
拍戏的那几个月里,也有过这么一个场景,只是南方的春雨下得更大更密集些,天青色更浓郁些。
他们那天在旧居民楼拍,正巧碰上了这场雨。他站在居民楼对面小卖部的屋檐下,雨顺着屋檐落下来变成一串一串小珠帘,密密麻麻砸在地上的水坑里。他就这样隔着一帘雨珠,看着演小警察的罗云熙撑着一把伞挨家挨户地调查询问目击证人。
那把伞在大雨的冲击下伞骨几乎要被压垮,道具服装被雨打湿。单薄的罗云熙似乎不能抵挡这一场春雨,更不能抵挡来势汹汹的他。
难道这雨只落在我身上吗?*
不知道是杀人犯想,还是吴磊想。
拍戏下雨接回潮的那几天,罗云熙身体状态不是很好。两三年前罗云熙拍了一个古装戏伤了腿,没修养多久又被接了一部古装,没修养好,伤筋动骨的病根和后遗症留了下来,下雨天总会疼。吴磊偶然知道这件事,每当回潮或是下雨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想他腿是不是又要疼了。
罗云熙身边有助理照顾着,他的关心显得没有立场,只能在心里关心他,希望在心里多关心多想念几回,就能溢出来淌出来,被他感知到,好叫他能知道自己在关心他。
不觉间,罗云熙已经走了过来,用手肘碰了碰吴磊,转向一边。吴磊缓过神来,发现是记者在拍他们。
罗云熙撑着伞,是黑色的,也遮挡住了他。吴磊笑了笑,顺手从罗云熙手里拿过伞柄,和他一起面向记者,让他拍下来做宣传。
在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吴磊突然问,“你现在还会疼吗?”
吴磊的问题没头没脑,罗云熙愣了愣,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了老半天要说什么,那边工作人员已经招呼他们进室内了。
电影作为电影节的开幕片,在一开始就放映了,他们身为主演也是第一次看完整的成片。说来奇怪,吴磊每次看自己演的作品,有恍若隔世的错觉,像自己的前世一样。可是这一次偏偏不,看着那个角色在荧幕里行走坐立,总觉得他还活着,和自己存在同一个时空里存在呼吸。
那种手心被掏空的感觉又从手上密密麻麻涌上心头,吴磊觉得心头一痒,怎么也不自在起来,他在座位上不断调整姿势,怎么也坐不舒服,被罗云熙察觉。罗云熙在座位底下捏了捏他的手心,小声对他说,“你演的很好。”
吴磊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电影因为还没正式上映,没有进入这个电影节的评奖环节,但是业内都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看好在年底的电影大奖里能包揽奖项。吴磊和罗云熙被问到对年底的奖项有没有信心,罗云熙开玩笑说不毒不奶,吴磊接话说我觉得熙哥说的对。
活动结束之后吴磊却悄悄对罗云熙说,“如果我真的拿奖了,有没有奖励?”
他们在的地方正好是场地的一个死角,些许灯光的边缘扫到这里,其余都是被黑夜笼罩着的宁静,仿佛一块天然的玻璃,将活动结束时的喧嚣都格挡在外,只有一些依稀模糊的声音嗡嗡作响。
“有啊。”听到吴磊的话,罗云熙皱了皱眉,却是笑着的。他一本正经的站直了,摸了摸西装外套的口袋,里面还有一颗助理怕他低血糖塞进去的糖,他掏出来放到吴磊手心里,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先提前给你。”罗云熙说。
吴磊没有拒绝,怕他反悔似的,立刻收拢了手,将那个大白兔奶糖放进兜里。吴磊看了看周围,想笑又想憋住,看了一眼罗云熙,发现对方眼里星光点点,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知道吗熙哥,”他靠着墙,很感慨,“从小我就是剧组里最小的小孩,慢慢的越长大,比我小的人就越多,我不是剧组里的小孩了。刚开始还很不习惯,还有点惆怅。现在慢慢习惯了,但你又让我觉得我还是一个小孩子。”
罗云熙拍了拍吴磊的肩膀,故作叹气,伤心得很做作,“因为不管你几岁,你都永远比我小十一岁啊。”
“你在我面前永远是小孩儿。”夜来晚风轻柔,他说得很认真。
吴磊低头笑了笑,那颗奶糖还没有吃,却已经很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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