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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但愿的乐丰年醉倒有百千场
荣耀是个游戏，而是个游戏就有云玩家。大致可粗暴分为两大派系。第一种，玩过，A了，靠着各大平台直播梦回熬夜不怕猝死、通宵仍有头发的学生年代，最爱忆峥嵘，一开口就是老子当年与五圣谈笑风生；第二种，压根没账号卡，也没实打实踏足过荣耀大陆，挥动应援棒与灯牌时APM达到人生颠峰，手机与平板常备滚动文字程式，范例文本要麽是XX大神我爱你，要麽是XX哥哥加油。可自由填空，随时变心，老公成群。
前者用一句话来概括：怀念的不单是游戏，还有那些回不去的青春岁月。荣耀一出新周边，群里啪的一下贴上链接，炸出无数潜水社畜嗷嗷直叫，狂刷take my money表情包。没钱的时候花时间，没时间的时候花钱。鱼与熊掌，人生难兼。
後者倒是有点意思，不玩游戏，仍然看比赛、追线下，热衷於在各个电竞媒体的评论区为喜欢的战队控评打call，遇到阴阳怪气的黑子更是執笔如刀不惜激战个三日三夜。社交帐号上全是真情实感小论文，配图先是周边大阵，接下来是一系列心仪选手高清近照。这些行为听上去甚是耳熟，与另一群体有异曲同工之处，没错，就是追星。
因此，网游业界中有两个默认共识：云玩家是不容小觑的消费群体，以及造星之举势在必行。无数人回顾网游编年史，试图或企图总结出长青网游的窍门，你一言、我一语，大数据、小细节，左右不过一句天时地利人和。所以哪有什麽窍门可言——没有窍门，尽人事後乖乖听天命。这些就是人事，每个战队都会在这方面下功夫，毕竟荣耀这款游戏的寿命与他们唇齿相依。但丰俭由人，果效也分高低，皇城脚下根正苗红的微草在这方面有得天独厚之优势，他们不用造星，因为第二任队长甫出道就是一颗足以让漫天银河失色的明星。
魔术师到底是个怎麽样的打法，影像太局限，文字描写也苍白，只有赛场上站在王不留行对面的人才得以窥见在不经意间流淌出的超然天赋。十八岁的他擅於藏锋，新老交接如丝般顺滑，在赛场上才无心收敛少年人身上最炽烈滚烫的一捧煌煌心火，锐气与杀意齐头并进。第三赛季里，与王杰希相关的报道上出现得最多的词组是惊艳，而惊艳的本义是惊其美艳，如子建遇洛神、张生见莺莺，目定魂摄，不能遽语。
毋须他人添油加醋，魔术师自有一番传奇。哪怕後来他破崖绝角，自愿选择当一块融入行列的俄罗斯方块，这种行为本身已经在他的职业生涯添上一笔浓重的悲剧色彩。腾蛇坠地、勾陈斫足，终成一介凡物。後来凡物带领微草从众虎口夺食，两冠一亚，到不了旧嘉世那种可怖的绝对统治力，但足以於荣耀青史留名了。够不够？不够。走上赛场谁不是渴胜如嗜血，但事无完美，不够也要认命，冠军只有一个，人生只有一回。对王杰希本人来说，走过的路就是走过了，毋须回首。
但对广大微草粉丝来说，纵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因此衍生出一批似黑非黑、似粉非粉的群体，他们潜心钻研魔术师打法，企图复制，一批批地尝试、一批批地失败，传闻他们曾经有一个神秘群组，成员多为核心魔道学者玩家，而群主在解散之前只说了一句话：这世上只有一个王杰希。
那时候正值第五赛季季後赛结束。微草刚捧走他们第一座冠军奖杯。
封印前的魔术师让他们仰望，技巧尚可东施效颦，转瞬即逝的灵感不行。而封印後的王杰希让他们敬佩，大神之所以是大神，不可能只有一方面突出，方方面面，屏幕後、镜头前，他称得上一句鞠躬尽瘁。最重要的是，连这个王杰希他们都仍然只能望尘莫及，100跟1的差距，及50跟1的差距，没什麽区别。
意再难平，心纵不甘，终是死心塌地当上了技术粉。因此只要有微草，无论主客场，观众席上总是不乏一群大老爷们儿扯着嗓子齐喊吾王万岁，差点儿要痛哭流涕。曾经有位解说还就此开过一句无心的玩笑：微草无女粉。
当然，这位解说後来被微草后援会倾巢而出的妹子们淹没了，妹子们纷纷委屈地表示声音就是没男的吼得响、叫得亮，她们能怎麽办，她们也很绝望啊。该事件以微草官博下场公关搞了一波抽奖和蔼收尾。但微草无女粉这句话成功流传至今，成为了荣耀圈子中一个偶尔会被老粉拿来港骚话的梗，并在第五赛季终於找了对称的下联：轮回无男粉。
追根溯源，这句话得感谢於甫出道就几乎靠着一张脸红出电竞圈子的周泽楷。在全民娱乐至死的年代，长得帅是真的能当饭吃。但罗伯特·弗罗斯特有一首诗曰：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而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那是他的选择，也是他亲手决定的人生，受过质疑，从未迟疑。
那时候江波涛还没从贺武转入轮回，周泽楷仅是一株初生的独木，吃力於仰望寸缕阳光。对某些人来说，周泽楷用的是枪炮师还是神枪手，不重要；押枪角度是否精准到要用复盘软件来大肆吹嘘，不在乎。只需要这张脸在赛场镜头前一晃，呼声如浪，排山倒海。
与所有冠上竞技之名的比赛一样，电竞本质在於分胜负，走到最後冠军宝座的才是强者。第五赛季的周泽楷不大相信虽败犹荣这种东西，後来发现这个成语对他来说甚至是一种奢望。他一度困惑於报道的重心大多放在他的外貌上，最佳新人、首次杀入八强，一笔掠过，像是一阵无人问津的风。但说到底，他也心水清，这些哪里算得上新闻，要不是多得这张脸，他或许根本不会有独立报道。微草击败百花成为联赛里第三支冠军队伍，这才是新闻，这才是值得电竞媒体撰稿人熬夜赶稿的成就。
季后赛里，轮回在第一轮淘汰，他退场时与那些应援灯牌擦身而过。电流引导带电粒子进入充满气体的管子，氖、氩粒子跳跃，开始发光。上面是他的名字。这让他脸颊莫名发烫，低头匆匆走入选手通道。
後面的方明华若有所思。这是轮回首次进入八强，回去後少不免要开会，循例反省完就展望未来，经理笑靥如花，称这是开门大吉。技术部无论男女老小都凑着脑袋来看这位新任队长，小声讨论微草也是王杰希接手王不留行才一路起飞登顶，他们愿意等待。
周泽楷情绪不高，会议後看了会儿手机，又打开投影播决赛。百花打法绚烂，微草脱胎换骨的王不留行穿梭如冬夜疾风，冰与火的光影在他脸上融化流淌。方明华打开门走进来，陪他看了一会儿。决赛完了自动播放下一段影片，轮回惜败的那场，顶住了无情高清直男镜头的周泽楷特写出现在大屏幕，有欢呼响起，略带讽刺，败者得来的掌声应该送给操作与精神，而不是一张精雕细琢的脸。这时桌上手机因为推送而亮起，方明华下意识瞟了一下，冲入眼帘的词语字字刺目。
同性别之间的批判总是格外苛刻，有人认同他的出道可圈可点，自然也有人不怀好意地展望他不过是花瓶一个。更有人拿那些异军突起的轮回粉丝大作文章，明着是采访，暗地里引导人小姑娘入套，最後剪剪接接出一段酸溜溜的影片，搞得像是所有轮回粉丝都是颜控本质，成绩再差也不离不弃。媒体为求吸睛无所不用其极，更何况轮回至今确实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反驳无力。倒是苦了那些被拉来当枪使的无辜粉丝。
方明华琢磨了会儿用词，最後只说别在意那些。他向来看好周泽楷，选择不费唇舌。而周泽楷的确思虑周全，他知道自己还未配得上这些欢呼与惋惜。
但他终有一日会配得上那些欢呼，亦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惋惜。
手机随即暗下去，那个标题为轮回无男粉的推送缓缓沉入一方沉寂晦涩的海。
後来周泽楷一手开创轮回王朝，成为整个联盟里继嘉世後成功卫冕的第二支队伍。这句轮回无男粉没剩下多少讽刺意味，但凡说出口，多在玩梗，还有暗搓搓炫耀的意思，谁说咱们电竞没有帅哥。
一次全明星赛後采访，王杰希跟周泽楷挨得近，刚好有记者突然兴起，问王杰希怎麽看待微草无男粉、轮回无女粉这句话。全明星气氛本就侧重娱乐，记者乐得趁这个机会问些没怎麽严肃的话题。周泽楷也听见了，偏着头看他怎麽回答。
王杰希轻咳一声：“不管观众们支持每一支队伍的原因是什麽，我觉得这种喜欢都是弥足珍贵的，并不需要以性别划分。因此我相信这句话纯属调侃。谢谢每一位粉丝的喜欢，你们的支持是微草前行动力之一。”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泽楷，微微一笑：“我相信周队也是这麽想的。”
周泽楷点头：“王队说得对。”
02 转阴阳得自由，更山川变宇宙
王杰希楼上住了一对老夫妻，养文鸟，老人家记性不太好，容易忘关笼。好在那对文鸟甚是恋家，飞走了也会回来，可惜方向感太差，大概是不会数数，老是进错屋子，回回就躲在王杰希阳台上为它们特设的小盆里，白糯糯、软绵绵的两团儿挤在角落，泫然欲泣。周泽楷起来做早饭时习惯先往那里瞧一眼，他特喜欢蹲下来跟文鸟们默默对视，进行一番深入灵魂的无声交流，才去烧水煮馄饨。
第十赛季後的一个寻常早上，周泽楷又在阳台上与它们不期而遇。他私心将它们纳入老朋友的范畴，毕竟认识颇久，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见证他与王杰希从无到有的经过。他主动追的人，夏休期打着旅游的幌子勤勤骚扰，王杰希一边当地陪一边嘀咕北京哪里好玩了啊，还来上瘾了啊，後来隐约猜到周泽楷怀得哪儿门心思，毕竟北京夏天的大太阳不是开玩笑的，两人顶着帽子走在戏楼胡同西口，往西行，有大牌坊。王杰希问他想不想去雍和宫，周泽楷点头，他又问是不是想求什麽，周泽楷迟疑了一会，答是，想求姻缘。
第八赛季，周泽楷底气很足，拉着行李箱一路哐哐哐来到王杰希公寓面前，敲门後没动静。回头时看见王杰希从楼梯间折返，短袖卫衣七分裤，方寸掌心里窝着两只可怜兮兮的小鸟儿：“我说谁敲我家门呢。”
周泽楷果断抛下行李走上前，停在下一级阶梯，仰着头。刚才在飞机上打的腹稿瞬间被丢入碎纸机，剩下一句干巴巴的：“轮回拿了冠军。”
还是从蓝雨手上，他在内心默默补充。
王杰希笑了一下：“我知道，恭喜你。但我现在要赶着把这两大宝贝儿送回家，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儿。”
然而对周泽楷来说，一分钟都嫌久，他等待这个机会太久了：“在一起吗？”
其中一只文鸟脆生生地叫了几声。王杰希点点头，继续往楼上走，见他不动，又催他。周泽楷小碎步跟在後面，开门的是一位老奶奶。一白一灰两只文鸟跳回温暖的枯槁手心，她顺道让他们进去吃茶，王杰希推辞了，但没忘记扶着门框探头，与屋子里那位穿背心裤衩子的老爷爷打招呼，提醒他今晚上记得关笼子。
年轻的微草队长有一头浅褐色的头发，撑在门框的指节微微泛白，卫衣帽子反了，还有一撮线头晃在外头。老夫妻不好意思，每回文鸟归家都会送点东西谢谢王杰希，有时是海带，有时是笋干，这次是一袋芋艿头。翻钥匙时王杰希还在沉思拿它们煮甜口还是咸口，而周泽楷突然怀疑自己的思路可能没能与王杰希对接成功。他的那句在一起是告白，但在王杰希看来，很有可能被解读成能否一起送文鸟儿回家。
门关上，周泽楷气势汹汹地实施人生中第一次壁咚，王杰希没脸红心跳，落落大方吧唧亲他一口：“桂花芋艿还是海鲜芋艿煲？”
“桂花芋艿……”周泽楷一愣。
这是一场象徵意义胜於实际意义的告白，以满屋子桂花香气收场。不过既然能到达暧昧这种程度，双方多少都有点心知肚明，甚至是享受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周泽楷潜心研究过巨蟹男性格分析文献，主要突出一个懒字，但你喊他出去，他喜欢你，就会答应。太好理解了。盛夏时节，空调房才是人间正道，但面对他发来的航班讯息，王杰希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热辣辣的恭王府，滚烫烫的天坛，他硬着头皮去，王杰希硬着头皮陪。回头看，真是一场甜蜜的互相折磨。
他俩谈了两年，消息捂得紧，明里甚至不修栈道，一口一个周队、又一口一个王队，反正就是在联盟里面随手抽两支不亲不疏的队伍出来後两位队长该有的关系。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某些擅於椎埋穿掘的人面前，就算周到严实如王杰希与周泽楷都少不免生生被捶出一个洞，窜入八卦风。叶修算一个，喻文州也算一个，剩下两个心脏主要体现在赛场上。搁现实里，怎麽说，比较有节操，不爱循蛛丝马迹去研究敌队队长到底花落谁家。
不过喻文州还好些，比较含蓄。在第十赛季观众席里，王杰希道明一枪穿云被沐雨橙风火力压制下故意放慢节奏，看着像是替神奇战队的郭少解围，其实是对周泽楷一波不着痕迹的非商业吹捧。他扶着下巴略加思索，又瞧向王杰希给微草众人点评的侧脸：“操作强，但更强的是对局面的掌控能力……”
他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窥见了一些鲜灵灵的京沪秘闻。
叶修运气好，观感更直白，那时他手握第四个冠军戒指光荣退役後，轮回尽地主之谊邀请聚餐。吃完饭後叶修决定当一会儿活神仙，走出去抽烟，有个熟悉的身影走来跟他打招呼，寒暄几句，尬聊江南风物地灵人杰。他小喝两杯，又猛吸大量尼古丁，似乎一时间没有觉察到微草队长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不合理性，反而眯眯眼睛，用视线肆意扫荡对方脖子上的痕迹。
“你对象……”他用指尖上的烟划拉出一道灰线：“挺狠的啊。”
王杰希伸手捂住脖子，头发被黄浦江上的风吹乱，耳廓微红，没解释。叶修出於礼貌不追问，回头又嗦了两口，突然回过神来，会搂着对象脖子一顿乱无章法啃吃的女孩子应该还是比较少见的。看颜色，看大小，相当不留情面，像是一些急切而委屈的发泄。
“真退役了？”王杰希岔开话题，如同质问放羊的牧童，狼到底来了没有。
“嗯。真退役了。”叶修摊开手心，又收起，他为这个冠军付出太多。王杰希想起那个欲坠未坠的冠军奖杯。扎心的退役话题就此终结，临走前，王杰希突然说：“其实那得谢谢你。” 叶修眉头一挑，问谢什麽啊，骄傲的魔术师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从容漂亮地从街角退场。
对方退场时身边又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叶修也认出来了，转头就在垃圾筒盖上摁灭烟头。轮回与兴欣混成一行人从餐厅鱼贯而出，叶修揪住杜明，问你们周队哪儿去了。杜明说有事先走了。不可说的线索合拢如百川汇一，叶修聪明得人神共愤，思想一片污秽，大概猜到王杰希那句那得谢谢你是什麽意思。无法百分百肯定，但八九不离十。
荣耀圈子里只有小数人知道王杰希脱团了，王杰希藏得特别好，不吭声也不秀恩爱，几乎滴水不漏。今儿晚上突然放松警惕，原因只有一个，叶修又退役了，重点是个又字，而事不过三。他打定主意就算叶修看出来了也没法儿跟当事人对质，而恋爱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捕风捉影。但王杰希的如意算盘被世界电子竞技协会携手荣耀游戏公司砸了个稀巴烂，谁知道世界邀请赛就这麽毫无徵兆地冒出来了。
楼上飘来京韵传统唱段，叫丑末寅初，那老夫妻俩都特喜欢这首，有时候是老奶奶亲自开嗓，有时候是收音机，带着滋滋电流的女声传遍楼上楼下。周泽楷听了这麽些年，几乎要觉得没来上两段就不叫北京夏天了。他蹲在那里，伸手去揉文鸟肚子，它们亲人，任他蹂躏，软绒般的手感好得让他心花怒放。
“我听也听不见，在那花鼓谯楼上，梆儿听不见那敲，钟儿听不见那撞，锣儿听不见那筛，这个铃儿听不见那晃……”
他身後传来哼声，声音含糊，又透出一种曙光般的亮，周泽楷刚回头，背上就压了另一个人的重量，两手搭在他肩头，再一把搂住。王杰希就这麽趴在他背上，头顶乱糟糟地埋在他肩膀。
楼上的收音机还在唱着：
‘我只见他头戴着斗笠，身披着蓑笠，下穿水裤。足下蹬着草鞋，腕挂藤鞭，倒骑牛背。口横短笛，吹的是自在逍遥。’
周泽楷偏着头用鼻尖蹭他：“起得这麽早？”文鸟抖抖柔软身子，圈溜溜的眼珠子目送刚在蹂躏它的手往後摸索，托着王杰希屁股就往上带，再站起来。
吊篮垂藤绿得发怵，还有些不知名盘栽，反正都很好养活，浇点水有阳光就活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太娇贵的他照顾不来。王杰希最近在社交媒体上看见一种月季叫龙沙宝石，嫩粉渐变奶白，他收藏种子团购链接，寻思着退役後可以点亮一下种植技能。
有些人看着高，直至真上手掂量才知道一身的鸟骨头，中空质轻，王杰希就是个中翘楚。在一个平淡寻常的夏日清晨，从上海来的周家少爷站在一处生机盎然的阳台里，背上有位刚醒来的前辈，手上握着电话，屏幕都快怼他脸上了。
“你看了没？”屏幕里是荣耀官方发来的邮件，上头列明世邀赛详细。用泽楷点点头。王杰希摁灭屏幕，圈在周泽楷脖子的手收紧：“刚才冯主席打电话过来问我当不当队长。”
放假时的微草队长可喜欢赖床，卷着身体埋进被子，懒洋洋的，醒来了也不睁眼。周泽楷总比他早起来，圈着人亲昵一会儿再爬起来。王杰希朦朦胧胧间会不爽，但刚睡醒时的不爽也十分柔软，回应大多基於本能。被一巴掌轻轻糊在脸上的时候，周泽楷有种在逗猫的错觉，很过瘾。
待他完成早餐大业，王杰希一般还在床上，双眸半阖，追逐窗外光影。看见身上有些微油烟气萦绕的他走进来就笑着说早安。这便是他们共同度过的每一个夏休期早上。
不过今天得益於那通电话，王杰希难得早起。周泽楷觉得可惜，他喜欢看这人入睡，也喜欢看这人醒来，再浪漫的事都容易在日常失色，惟有这些微不足道的时刻历久弥坚。
“那你答应了吗？”周泽楷轻声问他。
“你猜。”
“没有……”
王杰希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嗯了一声。
03 你则管里絮叨叨说事头，舌剌剌不住口
集训期间众人最大的闲暇娱乐是看猫逗狗。中心对面是公园，清晨有成群结队的溜狗人士风风火火巡行而过，只要愿意早起，可以撸遍这条街上所有柯基的屁股。还有一群社会流浪猫组织，可远观，不可亵玩。
在集合後没多久，孙翔就在会议室就大大咧咧问队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世邀赛了，不然怎麽夏休期第一天就脚底抹油直飞北京。周泽楷有些愣，支吾半天。而王杰希与喻文州在茶水间进行了一些例行的言语交锋，为维持虚假庙药友谊而努力，再一同端着老干部水壶走进来，刚好就听见孙翔说：“不对啊，你好像上个夏休期也来北京了……”
喻文州向王杰希发射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类似於：我知道，我不说，我都懂的，似是而非心怀鬼胎三连击。王杰希利落侧身闪避，并希望大家清醒一点，这会议室里其实不单单他一个北京人，北京也不单单一个微草战队。
但无奈在场的另一根北京老油条长年流离浪荡西湖边，早前亲口证言刚回家床单还没铺好就被轰出来当领队。这会儿还锐意撇清关系，长臂一挥，荔枝味真知棒直指孙翔：“诶，这有什麽奇怪的，小周跟咱们王队感情很好的，老朋友了，是吧。”
国家队上下十四对眼睛众目睽睽，王杰希不打算否认，但承认得来也讲技巧，他先是点头嗯了一声，随後先发制人质问了一些敏感话题，比如叶领队是否真的准备好了在必要时刻上场。叶修之前说的最好不要，也是真的最好不要。在座十四个人手握十三张账号卡，简直像一个争椅子游戏，按照某些套路来说，孙翔很危险。他立即不再关心自家队长为何热衷於夜奔京城，企图力证自己绝不会掉链子，定必手握却邪捅翻拦在胜利前路上的一切阶级敌人。
要消灭人们对一个问题的好奇心，最好的方法永远是抛出另一个更刺激的问题。魔术师自然擅长转移注意力这种小把戏。会议室气氛热烈如沸汤，王杰希功成身退，坐在後面，刚好是周泽楷旁边，再顺手声色不动地塞他两颗奶糖。
“来来来，啃甘蔗了啊，先吃哪一截，甜的，还是更甜的？”叶修点开电脑，早前各人已拷贝资料私下研究，自有一些独特见解。世邀赛消息一出，各大电竞媒体开始洋洋洒洒书写十六支劲旅的分析小论文，不约而同，关注点都落在了仅隔着一片黄海的某电竞大国身上。从WCG到CPL，再到ESWC，老对手、老朋友，众人翘首以望叶修带领国家队十三人当一回儿抗韩英雄。
但叶修作为领队自然不可能只关注韩国。甜的也好，更甜的也好，其余队伍组成的这根甘蔗，他们无论怎麽样都要从头到尾给啃个透透辙辙、明明白白。
会议一路开到傍晚时份。吃完饭後有半个小时休息，但基本上都很自觉地走入训练室开始热身。国家队里都是自家战队当家花旦，十三个人七个队长，这会儿排排坐吃果果，现下左右前後不乏曾经在赛场上撕杀个你死我活的死对头，大多人心中都不禁腾升一种奇妙感觉。周泽楷插卡读取，右边的王杰希还在看自己的账号卡。
甫登陆是训练软件预设场地，周泽楷调好键位，操作角色走了两步，键盘上的手突然被王杰希按住，一枪穿云Z字抖动了一波，略有鬼畜。
“让我操作一会儿。”王杰希站起来，二人交换位置。他低头研究了一会儿键位：“关於神枪手……有一件事我一直想搞清楚。”周泽楷安静旁观，王杰希回头瞟了他一眼：“我给你那糖赶紧吃了，不然不好吃。”
周泽楷拆开包装，含进嘴里，半融化的奶糖甜得发腻。
“膝撞。”王杰希一手按键盘，另一手的食指指节轻敲下巴：“一级技能，兼容性极强，冷却时间短，可利用其霸体状态保证其它技能顺利进行。”
屏幕上的一枪穿云简单地提膝一撞，周泽楷以为他是对这个技能有什麽见解，没想到他在下一刻同时对着不远处的NPC使用了一发巴雷特狙击与使用膝撞，一脸恍然大悟：“果然哪怕是一枪穿云，在这个角度看来还是很像独脚人……”
旁边还在与喻文州聊天的黄少天实在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为掩饰自己的偷听行径还生硬地狂咳不止，有点儿此地无银的意味。喻文州探过头来，笑着说：“我记得微草也有神枪手，还是个女孩子。王队没有跟她讨论过这个问题吗？”
“没有。” 王杰希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更何况女性角色做起来好像没有这麽……有意思。”他插卡登陆，王不留行在数据光点中生成，乘灭绝星尘而起，斗蓬飘动如黑夜一隅。他飞到一枪穿云附近就停下了，视线离开屏幕。
後来半个训练室开始了关於世邀赛赛制的讨论，有工作人员走进来，在叶修的默许下拍了一些高清绝密写真。其中一张就是国家队三号队员与四号队员的脑袋挨得极近，旁边屏幕里神枪手与魔道学者并肩而立，身後有着广阔的荒原与灿烂的落日。
翌日早上，周泽楷起得早，但王杰希更早，毕竟他是个只要有意愿就能够自律得近乎苛刻的人。两人在楼下碰头，王杰希带他去方庄南路吃羊肉烧饼。周泽楷在北京住了凑凑拼拼也将近半年，但还是没尝试过豆汁。或者说王杰希没敢让他试，他自己都不喝，焦圈配小米粥不也挺好。周泽楷委婉表达过勇於创新的意愿，终被王杰希一票否决。
清晨天被蒸出一股婀娜的烧青色，他们沿着林荫道走回集训中心，王杰希手上的绿豆冰沙加了桂花糖，浓稠度刚刚好。他们与无数金毛柯基雪纳瑞擦身而过，溜狗人士大多眯着眼直打呵欠，没有留意这两位瘦高年轻人匆匆分食一杯冰沙，湿淋淋的手在某些瞬间於杯面交叠。
快到中心的时候迎面跑来两只柯基，忒胖了，肚子贴地，跑起来像两颗毛绒绒的球儿。王杰希认得它们，一只是小四儿、一只是小九儿，合起来就是小四九儿，小四儿小九儿住在这四九城儿，像一句对南方人不友好的顺口溜。今儿溜它们是位婶婶，她不晓得什麽游戏，但知道前几天溜狗时看见王杰希，聊了两句，对他印象特别好。
跟当地人聊天的时候，王杰希那口京片子会重很多，吞字儿化音全出来了。周泽楷蹲在旁边撸狗，他手下这是小四儿，小九儿正绕着王杰希脚边小跑，似乎是在等待宠幸。
“你是东城人吧，前几天我就想说了，一听口音就知道，哎哟，东城的小伙子。”王杰希半跪下来揉它脑袋：“诶，您咋听出来的啊？”
婶婶说得眉飞色舞：“西城的，尖；海淀三环，锐。你不一样，说话很正，踏实，陶然亭都不念陶儿亭。”
“我确实是在和平里那块儿长大的……但我说东直门也吞音儿啊，念起来，跟东日门一样。”
两人在聊些偌大一底北京城底下细分的口音，周泽楷插不进话，也不准备出声，光静静地听。後来王杰希看了眼时间，与婶婶道别。她望着周泽楷，问那你是哪里人啊。周泽楷羞涩一笑：“我是上海人。”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王杰希抱起沉甸甸的小九儿颤了颤，笑着学那柔软的吴语腔调：“阿拉是上海拧。”
“哦呦，上海拧啊。”婶婶也格格直笑：“那欢迎你来到北京啊。”
最後在婶婶帮忙下，两人成功与两只小胖墩儿合照，光影斑驳，目及处尽是郁郁葱葱的绿。走回去时王杰希还在低头看那些照片，他是真的喜欢小动物，但从来没有提起过想养些什麽。周泽楷想了想，问他：“想养麽？”
“说不想，那肯定是假的。”王杰希指尖一划，画面停留在最後那张合影：“但不敢也是真的。你想想，一条生命依存於你，是生是死，其实皆由你。其实还蛮细思恐极的。”
他顿了一下，将手机收回裤袋：“撸别人的就没这个烦恼。”
当然，他也知道这多少有点掩耳盗铃。他短暂地拥抱了那些可爱，然後可以不去思考自由这个问题。话音刚落，旁边树丛里传来时有时无的窸窣声，两人同时停下脚步。片刻後，有一只矫健黑猫从矮墙上经过，金黄双瞳扫视周遭环境，又若无其事地朝着反方向走去。
“说起来，我们叫它流浪猫，但可能有些猫觉得自己很自由呢。它们或许更希望我们叫它自由猫。”王杰希伸了个懒腰：“它继续享受自由，我也完成了云吸猫，可能这也是一种两存其美的方法。”
到能看见集训中心时，周泽楷拉着他藏在一个无人转角位里接吻。他尝到一些绿豆与桂花的味道，还有夏天的风、北京的云，真好，他在某些时刻能够拥有这个人的美好与柔软，而这个人仍然自由。
04 直等到月转矮墙西，人约黄昏后
夜班机在平流层中徐徐滑行，沐浴月光银河，铁壳之内彷佛时间停止、空间凝结，非常适合在梦中穿梭群星。王杰希披着问空姐拿来的毛毯，头靠在周泽楷肩膀，睡得很沉。周泽楷阖目养神，在毯子下松松握住王杰希的手，偶有气流颠簸，两人挨近的膝盖轻轻相撞。他们坐的靠窗二人座，前面是苏沐橙跟楚云秀，起飞後亲昵分享一副耳机。
舷窗外有疏星软云，周泽楷睁眼静心欣赏片刻，前座冒出一个脑袋。苏沐橙双手在椅身交叠，下背搁在手背，水灵灵的眼睛眨巴。周泽楷眉头舒缓，食指竖在唇间做了一个噤声手势，她点头，借着那些昏昧舱灯打量那位微草队长。她很少有这种机会，但对方给予她的那种感觉却一点都不陌生。
当翼片系有黄金，鸟儿就飞不起来了。但叶修可以，王杰希也可以。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她有背水一战的勇气，至於那种剥自己骨、抽自己髓的决然——她未曾陷至那种再无转圜余地的绝境，留在叶修走後的嘉世算不上，转入默默无名的兴欣更不是，从踏进荣耀这个游戏开始，叶修就是她的千钧锚，永远屹立，永远坚定。而当锚独自面对万顷深海，又是否会有茫然无措的时刻？她想，可能还是会有的。但他们就是能肆意拥抱所有得失，沉沉坠在海底，无时无刻不在抓紧身边一切渴求之物。
她熟稔私底下的叶修，却的确没怎麽看过私底下的王杰希。有碎发压在脸侧，稍长的刘海疏疏遮挡眼窝，像一片密林。很放松，但那种放松并不完整，小部份来自生理意识机制上的封闭，更多的应该是源於周泽楷。飞机才不能带给人安全感。
周泽楷伸手替他掖毯子，盖上肩膀，动作轻柔。女孩子心似玲珑，集训期间两人看着寻常，但细看寻常里有种微妙的亲睦，说不清道不明，叶修偶会拿他俩开涮，可玩笑里的分寸恰到好处，比如一个三号，一个四号，就是一生一世，但叶修也没少开其它数字谐音梗，所以说认真与玩笑的界限很模糊。
她静静地看着他，再与周泽楷四目相对，有些问句要从喉咙里鲁莽冲出，但想了想，好像没有必要。机舱里被一种宁静填充，在清醒的苏沐橙与周泽楷之间也不会显得尴尬，他向来安於寂然，而她坦然接受寂然。很快王杰希醒来了，揉揉眼睛，看见转过头来的苏沐橙愣了一下，她莞尔一笑：“王队醒啦。”
他点头，又问她：“有事吗？”
“登机时我听你们聊天……”她吐了下舌头，为了不妨碍周遭入睡人群，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但仍然是俏生生的：“听见了王队说已经做好功课，那苏黎世那边哪家巧克力最好吃啊？如果能分享一下购物攻略给我就更好啦。”
其实说是聊天，也不准确，王杰希跟周泽楷的相处模式很有趣，他们在外人面前很少会专注同一件事，大多是各干各干的，但只要其中一个人轻轻拍对方的膝盖，那人就会马上反应过来，给出一些恰当的评价与建议。哪怕那件事与他目前所专注的东西毫无关联。例如候机长椅上，一个捧着手机阅读许多北欧游记，一个撑着下巴翻看从机场买来的畅销恐怖小说，而当一个人问：“去总店还是机场专柜？”另一个就答：“总店吧。”
而另一边的她根本不知道这句话的主语是什麽，手表、服饰，还是糖果，还是靠无意间瞟见王杰希手机屏幕上有一张巧克力才解开迷团。
“其实也算不上什麽攻略。”他低头翻找手机，脸颊有泛红的印子：“巧克力的话，瑞士那边的手工巧克力很有名，我落地後考虑去机场先看一下史宾利的专柜，买一点儿尝尝。到时候你也一起来，毕竟欧洲人普遍甜味失调，我怕你接受不了。”
苏沐橙问他：“王队不喜欢太甜的？”
文档高空传输，外套口袋传来轻微震动，苏沐橙甜甜一笑用以答谢。王杰希放下手机，又摇摇头：“何止是太甜，我对甜的本来就没什麽兴趣。”
“不过嘛，小孩子都喜欢吃甜的。”王杰希别有用意地看了一眼周泽楷，视线复回到苏沐橙身上，笑着说：“家里弟弟妹妹在出发前就缠着让我带巧克力回去当手信。”
但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倒不太像是在表述亲情，或者说不单纯是亲情，苏沐橙伶俐地选择不纠结这个问题。又聊了一会儿，她坐回椅子，很快入睡。王杰希似乎是在端详舷窗上自己的倒影。周泽楷凑上前，嘴唇贴在他的鬓边。王杰希伸手抚上玻璃里的他们，像在绵绵云海依偎。虚无的浪漫与实打实的温存完美拼合。
後来他们在苏黎世机场扫荡史宾利专柜，楚云秀也来了，买了小袋装的手工巧克力，回去後被无情分食。苏沐橙想，甜度还好，没到齁的地步，余光瞥见走在最後方的周泽楷掰开一小板巧克力分给王杰希，惨遭拒绝，最终霸王硬上弓，王杰希无奈咬下，轻巧得像鸟兒銜咬一片雪花。她发现了，爱吃甜的其实是周泽楷，并且王杰希对甜的忍耐度相当低。
当一个嗜甜之人愿意将手上珍宝分食，而不嗜甜的人去周到筹谋一份甜蜜。答案昭然若显。
她走出机场，踏入傍晚时份的瑞士首都，深深呼吸异国气息。
这种感觉非常好。她身边有队友，而他们将会去争取一个胜利，一份荣耀。
尾声
世邀赛後还剩下一些假日。王杰希去了上海，行李箱装载一些六必居酱菜与天福号黑皮肘子。周泽楷家里人喜欢这些，投其所好。这不是什麽出柜的敲门砖，周泽楷很早就跟家里人表明性向，跟王杰希谈了不到半年就领人回家吃饭。同性恋异性恋都是恋，他姿态端得正，家里也开明，导致整件事就像一道缓缓流淌的小河，没什麽波澜也没有什麽起伏，但生机依然，水流绵延温实。
一日下午，两人解了两辆共享单车，穿梭旧城区，与一团团鲜艳的月季擦身而过。王杰希驻足拍摄，说他看过科普，这叫红色瀑布。周泽楷在旁边等他。待王杰希拍完照，踏起脚蹬，突然说：“我老欢喜侬咯，晓得伐？”
他的上海话是周泽楷教出来的，挺正宗。
“晓得。”周泽楷轻声回答。
两人乘着单车的身影远去，不知名的弄堂某个角落里传来：
‘非是我指空话空，做这等巧神通，也只为结婚姻本待谐鸾风……’
全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