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总而言之，世界毁灭了。
外星人们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来到地球，在几乎毁灭了人类文明之后又为什么突然离开？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们只看到他们来，他们毁灭，他们离开。
留下纽约——以纽约为中心，北至波特兰，南至里士满，西至五大湖区，这数万平方公里的繁华城市，散布其间的道路、工厂与农田，曾经是人类文明最耀眼璀璨之处，如今尽数烟消云散，地表之上，只剩滚滚黄沙。
这一片沙漠广袤荒芜、寸草不生，即使天上的飞鸟，也不会在此停留。我们，幸存的纽约人，生存在沙漠的暗影之下，生存在地铁、防空工事和下水管道搭建成的黑暗地下城中，外星人走了，超级英雄们死了，我们还在这里。
我们还活着。
——20260412，来自一张无名的笔记本残页。
他把那张脏兮兮皱成一团的纸摊平，夹进笔记本里面去，在下方用一根外壳开裂了的红色圆珠笔标注上今天的日期。
写下数字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他突然站起来，把笔记本一扔，开始有些慌乱地在被黑乎乎的机油、五颜六色的电线和细小零件覆盖的狭窄条桌上翻找起那个用旧报纸做的，画圈的日历本来。
“4月12号。”他自言自语着，声音像是很久不曾与人对话一样的沙哑而模糊。“今天是4月12号吗，昨天？”
从这间并不算大，有一半空间都被一直发出低沉引擎声的大型机械占据着，另一半则堆满了废铜烂铁和电线零件，分不出是仓库、引擎间、工作室还是垃圾站的房间角落里，发出了一阵嗡鸣声，一只破旧的机器人摇晃着长臂，小心而缓慢地绕过地上的垃圾走了出来，它的机械臂上抓着一个闪烁着绿色数字的电子钟。
2026年4月12日，13点56分。
“好吧，好吧。”十年了？那也没什么关系。他对着机器人耸了耸肩，又一屁股坐进垃圾堆里，捡起了手边的酒瓶——连续几个瓶子里面都已经空空如也。
哦，还有一个瓶子里面装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尿。
男人啧了一声，将那大半瓶散发着恶心气味的陈黄液体倒进了净水循环器，然后顺手将瓶子扔进旁边的另一个回收口里，巨大粗笨的机器里面发出了一阵咯吱咯吱的履带运动声，一个小红灯闪烁起来。
“你也不太好使了。”男人嘀咕着，拍了拍机器。“机油……机油呢？”他在破烂堆里翻了半天，踢开一些不知道是从什么东西上拆下来的零件和工具，扳手、破碎的引擎、电路板和变速器。机器人举着电子钟好奇地凝视着他，摄像头上下伸缩着。
“机油也没了……别看了，这个镜头再坏掉我也没备用零件了。”他拍了拍小机器人，后者咯地一声，小心而缓慢地将机械臂收了回去。“我出去一趟。”他对机器人说，绕过满地的破烂，从门口的架子上取下一件硬邦邦的黑色连帽外套，走出了工作间。“看好家——不看也行，反正这里没什么好偷的。”
工作间外面是一条五米长，一米多宽的短走道，走道尽头是沉重的铁门，左侧大开的房门里面是起居室——有卧室、客厅、厨房和卫生间，都跟工作间一样堆满了杂物。从球形屏幕到液晶薄屏再到投影屏，四五台电脑屏幕在长条桌上一字排开，实时监控着这个小避难所内外的情况。
没错，这是个地下避难所。从两厘米厚的铁门后面出去，外面又是一条通道，不长的通道尽头是简陋的升降平台，再向上大约五十米才是地面。在出口处的半地下掩体中停着好几辆破破烂烂的皮卡、吉普、轻卡和农用车。他穿好衣服，戴上口罩，爬上其中看起来最能用的一辆车，开了出去。
外面是一望无垠的沙漠。
地下纽约有数百个入口，这一个，隐藏在沙丘的背后。
坑坑洼洼的弧形有机玻璃盖板挡住石头砌成的洞穴，像一条躲在沙下的黑黝黝巨大爬虫。穿过堆满碎石和沙土的入口，数米宽的水泥台阶一路延伸向下，通道左侧的墙壁下沿，零零散散地亮着注意安全的绿色夜灯。右侧曾经是电扶梯的地方，早就被拆得七零八落，留下狰狞裂口似的黑色深渊。
这里曾经是一个地铁站。
“喂，买票。”
两个年轻人突然从黑暗里冒出来，左边的一个叼着烟，右边高一些的，刻意地玩着一部智能手机，让冷光照亮他脸上无所谓的凶狠表情。这精致的科技产物在沙漠与废墟之中，仿佛玫瑰花一样纤细娇贵。
“进站先买票，听到了吗？”
年轻人吆喝着，将手机往男人面前晃了晃。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掩盖在兜帽和口罩下面的脸。左边的青年似乎有些忐忑，拉了一把他的同伴，但那个裹在外套里的矮个子男人已经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把硬币和可乐瓶盖——在地下纽约，只有军用口粮和金属是硬通货，递到年轻人手里。
“……算你识相。”
年轻人抖了抖手里的硬币，似乎很满意今天的收获，转过身去开始驱赶通道两边骚动起来的拾荒者们。男人低着头，沉默而快速地穿过地铁通道。
自动售货机、售票机和广告灯箱，一切可以废物利用的东西都早已被拆掉抢走，靠墙的通道两边，堆积的杂物中聚居着成群结队的拾荒者们，越往里走，人群的声音就越发喧嚣起来。
“下一班列车将于三分钟后抵达本站，下一班列车将于三分钟后抵达本站，请乘客在黄线外等候，有序排队上车……”
地铁大厅的穹顶上只有不到一半的灯还亮着，剩下的一半瞎了，一半明灭不定。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似乎也更乐意聚集在黑暗的地方，像是下水道里的动物那样，用警惕而贪婪的眼睛窥视着闯入的外人。
“轰隆隆隆隆——”地铁的车灯伴随着呼啸声从隧道里冲出来，慢慢减速，在电子女音反复的播报声中准确无误地靠站。车箱门自动滑开，露出里面三三两两站着的、全副武装的旅客，和背景板一样躺在地板和座椅上呼呼大睡的车厢常住居民。在纽约毁灭、秩序崩溃之后，在这个充斥着黑暗与混乱的地下城里，这永不停歇地运转着的光明的列车，比起奇迹，更像往昔好时光留下的一个幻影。
男人走进了车厢。
——先生，你来了。
电子女音在男人耳内响起，合成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比她的播报声更柔和一些。
——四十二天不见了，今天是要去黑市吗？
男人轻微地点了点头。
“嘿！这不是修理工吗！好久不见了！”
黑市头、修理工、二手车、开电梯的，混在地下城的每个人似乎都已经忘记了自己原来的名字。西装革履的黑市老大在防空洞改建的拍卖大厅门口有些过于热情地拥抱上来，像是想拍拍这个被叫做修理工的男人的肩，手挥到一半却又轻轻地放了下去，这家伙的外套里面一定有金属护甲之类的东西，他可不想再吃第二次亏了。“今天想要点什么？我这里可新到了不少好货。”
“还是老样子。”男人从怀里拿出一张清单。“这些东西。其他的，就是酒，蒸馏酒，越多越好。”
“蒸馏酒这种好东西哪有这么容易到手，我能弄到的好货可都是留给你了。”黑市老大讪笑着，拉着男人的胳膊往里面走去。“今天真有好东西，而且除了你之外，也没别人用得起。”
“哦，什么东西。”
男人可有可无地敷衍着，却在看到拍卖厅中央台子上的货物时，骤然语塞。
“……那是……”
“完整的，还在运行着。”黑市老大叉着手，得意地笑了起来。“昨天的货船刚运到这里，听说，是来自瓦坎达的东西。”
“那可是个盛产振金的国家，都说外星人第一批攻击的就是他们，那里早已经什么都不剩了。现在看来，好东西还不少嘛……”
修理工没有再听他的废话，他挪动脚步走了过去，两眼死死地盯着那个玻璃被冰霜覆盖，指示灯闪烁着，还在平稳运行的冷冻仓。
以及里面的人。
缺失了一条左臂的男人。
“维生冷冻仓。高科技，完整，打开就能用。想要这玩意的人可不少。”黑市老大凑到修理工身边，抽上了一根烟。“不过这个冰柜的电子锁很精密，而且和维生系统是一体的，怕弄坏了，谁都不敢轻易动手打开。不然早就卖出去了，一千盎司黄金都有人要。”
“我没那么多钱。”修理工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对这玩意也没兴趣。只是开锁的话，倒可以拿给我回去试试。”
“你真不要？这个是好东西啊，关键时刻能救命的。”
“我说不要你信吗？”男人从兜帽下面似乎是翻了个白眼。他伸手指着台子上的冰柜。“这个柜子我没兴趣，我要里面那个人。”
“人？他还活着？”
修理工点点头。黑市老大顿时发出了一阵心知肚明的暧昧笑声。“知道，知道。人总是有点癖好的嘛。”
他醒了过来，眼前是一片漆黑。
……发生了什么事？他被解冻了，还是冷冻失败？他在瓦坎达，他应该是在瓦坎达。但是人呢？那些科学家，医生，黑豹陛下，还有史蒂夫呢？他想要抬一下手，刚被解冻的身体却一点也不听使唤。
“史蒂夫……？你在吗史蒂夫？”
他想要叫喊，发出来的声音却低而模糊，像是含着石子的呢喃。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远处传来的低沉、持续的机械引擎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呼吸的声音。
“……你是谁？”
“你醒了啊，睡美人。”
男人的笑声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轻佻而飘忽。冬兵全身的肌肉一下绷紧了，黯淡无光的灰绿色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咬紧了牙齿，声音打颤，惨白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斯塔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