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臭小子,跑得还真快…”钟离权慢吞吞的挪到村口那颗歪脖子树下,歪歪往后一靠,又被背后的剑硌得站直了,便幽怨的把佩剑甩到身前。他这人用把蒲扇随性惯了,突然又仙风道骨的配起剑来,一时半会还真让人适应不了。
日头还大着,碧玉雕的剑柄透过光,把玩着就被晃得皱起眼皮。端的一柄好剑,怎么从吕洞宾身上摘下来,就哪哪都让人觉得碍眼。钟离权磨磨后槽牙,想着这臭小子事成拂衣去,神神秘秘的把b都装够了,留下个蒙在鼓里的师兄越琢磨越凌乱,实在是阴险狡诈,等抓到了定要好好戏弄回本。
这是钟离权找吕洞宾的第四天。
从师傅那儿得知真相后,这小子的脸就抓心挠肝的缠着他——钟离权是真想打开吕洞宾的脑瓜儿仔细瞧瞧,喜欢顶别人的罪讨打究竟是个什么毛病,到底是对他这个不甚熟悉的师兄真就这么无脑信任,还是瞧不起他的拳脚笃定他打不死人。想着手里这把剑差点刺伤他好师弟的脸,钟离权更是心烦,“啧”的一声把剑甩回背后继续赶路。
钟离权其实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找,又想起何仙姑临走前说的“人人都是无心昌”,关于“无心昌”的踪迹真真假假,若是天庭通缉起来,他还真不觉得自己能赢过这小子。他钟离权潦倒半生潇洒半生,还鲜有过如此求而不得的体验,回头想来,自己其实对这个师弟知之甚少,得到的信息多半还出自他人之口,莫名有些烦闷懊恼。
这便宜师弟还真是怪厉害的,十多天就能把堂堂大师兄的脑子折腾成这样,一时半会儿也想不了其他事,只能束手无策吹胡子瞪眼,光顾着瞎琢磨吕洞宾去了。
“轰隆——”
还琢磨着,雷声打断了钟离权的神游。雨点气势很大的落下来,钟离权吹着口哨走进路边屋檐底下,浅浅的木屋檐矮矮遮着,雨丝还是能落到脸上,好在阴雨天已经从凶兆转行成吉兆,破漏的屋檐倒是颇让人享受。
钟离权很有几分得意的吹了声口哨,把背上的剑抱在怀里,正准备闭目养神装一装世外高人,就瞥见一个黑乎乎的袍角,打了个着急的旋儿消失在墙边。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想明白,钟离权便追进了雨里。
好容易追进了巷子,钟离权只觉得自己该跟丢了,转眼望去却看到那黑衣人仍留在那,把手里还滴着水的麻袋塞进小乞丐手里,那乞儿硬往他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黑衣人没有拒绝,只是摇摇头小心收进袖子里。雨实在是大得很,斗笠上的水摇晃着都要滴进袍子里,那人摸了把脸上的水,还有空转身冲着小孩笑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再潇洒离去。
钟离权瞪大眼睛,得来全不费工夫,自己偷这一会儿懒,既然真让他逮到了这个神出鬼没的小师弟。急急的抬脚要跟上去,临了又开始迟疑了。
找到了是找到了,见面要说什么呢?干巴巴的开始道歉吗——虽然自己本来就是想道歉的,可好歹他是师兄吧——这样会不会显得自己有点蠢,卯足劲了却是在殴打好人——但这好像也不能怪他吧……所以这小师弟到底有什么毛病?
神游这一会儿,却是彻底追不上了。钟离权干脆就远远缀在后面,以前东华那老头教过一个什么词来着?近乡情怯?钟离权打了个寒颤,反正他不太愿意想起来,还怪恶心的。
看着那人一路走一路把怀里的东西散干净,两人的步子都开始慢起来,钟离权是因为还没琢磨清楚自己到底要干什么,却不知道吕洞宾为什么也开始拖泥带水的。
钟离权越走越慢,小小的黑衣人影却越来越近了,他这才惊觉吕洞宾已半晌未动。刚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发现了,前面的人却突然以手撑墙,慢慢的滑到了地上。
这下可把钟离权那颗纠结的少男心吓得不轻,草鞋在泥泞的雨地里打着出溜奔过去,在吕洞宾彻底瘫坐在地上之前架住了他的肩窝。
“师弟?师弟?”钟离权拍了拍那张湿冷的脸,却只看见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浅浅一轮,便没了动静。当下便抄起吕洞宾的膝弯,将人护在怀里奔往最近的客栈。
火急火燎的进了屋子,干燥温暖的房间被潮湿占领,钟离权解了吕洞宾积水的外袍,让人靠坐在他身上,伸手便去探他的状态。
脸颊还是冰冷的,额头却是触手火热。斗笠下面的脸青青白白,青的是上次还没好的淤青,白的是微微裂口的嘴唇。看来这小师弟是伤痕体质,额角的淤青还是有些骇人,看得钟离权更是愧疚,心里酸得恨不得马上开始播音腔朗诵八百字检讨。
摸索着把外衣也除去,把人塞进被子里,袖口有什么东西便滚了出来。钟离权想着应该是那乞儿给的,凑近看居然是一颗鸡蛋,还沾着一点泥星子,上头已经有些裂缝了。
客栈简陋,下雨天竟没有一壶热茶。钟离权拿着蛋出去,一会儿捧着热气“斯哈斯哈”的跑回来,是刚借厨房把蛋滚了。
吕洞宾眉毛皱成一团,额角的青筋突突跳着,冷汗假装没擦干净的雨水往下滑。钟离权又让人靠坐起来,对着蛋吹了两口气,在师弟的额角慢慢滚了起来。嗐——他钟离权啥时候这么婆婆妈妈的照顾谁过,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可一看到这人青青白白的脸,便不由想起那小小的人扛着天一般大的诅咒,一路摸爬滚打,竟然还是他这个做师兄的先没撑住,等着这个算是素未谋面的小师弟来拯救。
不知是头疼还是钟离权毛手毛脚的摁重了,吕洞宾摆头抗拒了两下,又慢吞吞的把脸往师兄怀里埋。钟离权有些懵,一边下手更轻了些,一边又在琢磨,这人咋和猫似的,一提溜就起来。又琢磨着那个雨天遇到的乞儿,瘦巴巴脏兮兮的像只小老鼠,和现在倒是有点像。
扯松了的领口边蔓出一点阴影,钟离权拨开去瞧,又被吓得不轻。脖颈处一大片淤青在那碍眼,应当是给他挡下何仙姑那一脚时留下的,这死孩子当时木楞的一声不吭,怕是药效还没过劲。早知道多下点了。啊,我真该死。钟离权毫不客气的给自己翻了个白眼。
鸡蛋已不如刚才烫了,又被人慢慢的滚向脖颈间。钟离权手上使了点力,吕洞宾眉心抽了抽,又慢慢和缓下来,竟像是真的睡着了。
钟离权捧着凉了的蛋,又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刚好有点饿了,干脆把治伤立功的蛋囫囵吞掉,又被噎得猛灌几口凉水。
平复了好一会,钟离权才慢慢坐下,目光终于好好的落在这小师弟脸上。怎么突然晕了?我打伤的?到底怎么个事儿……想不明白,心里毛得慌,干脆把吕洞宾的斗笠扣在脸上,坐在床边四仰八叉的跟着睡下了,临了还帮人掖了下被子。
我去,还是块带孩子的料。钟离权嘿嘿傻笑了一阵,干脆啥也不想去会周公。
窗棂被吹开一缝,细溜溜的风吹灭烛火,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慢慢亮起来。钟离权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掉,闷闷倒向床沿,又被一双细细的腕子托住,指尖还有点抖,却是很稳的护着那颗脑袋睡安稳了。
“师兄?”吕洞宾有些错愕,用气音唤了声,紧张的舔舔嘴角。看人睡的口水都要淌出来,琥珀色的眼里多了些笑意,手也不急着收回来,就这样给人当着枕头。
雨还在下。近日吕洞宾对雨天颇有不喜,或许真是那几拳落下了伤,又或者本来自己就湿气重,一下起雨来头就闷闷的疼,连带着脖颈和后背的淤痕也开始发痒。前几夜忙着扮演无心昌便少了休息,一阵头疼耳鸣居然让他直接晕了过去,没成想现在遇到了师兄,又是在这样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时候。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高人形象破碎得这么快,不免让人感到有些沮丧。
“师弟…”睡着的人咕哝了两句梦话,吕洞宾刚要俯下身去听,又被一句模模糊糊又铿锵有力的“臭小子”气得坐了回去,手抽了两下收不回来,到底还是不舍得用力,便一手抱胸一手继续当枕头,头偏过一边去不再理会。消停了没多久又悄悄去瞥自家师兄,胡茬蹭在手边痒痒的,吕洞宾蜷了蜷手指,指尖悄悄捻了下钟离权微卷的发尾。
太阳穴又开始一抽一抽的疼,吕洞宾嘶了一声,空闲着的手抚上额角,意外的摸到一小片暖意,淤肿好像被揉散了些,不再一摸就痛了。
雨点没有规律,敲击房梁时轻时重。吕洞宾又觉得眼前慢慢模糊起来,只不过方才手边的触感是湿的冷的硬的墙壁,现在手边是暖的真的好的师兄。
细溜溜的风又吹进来,于是房间里两盏琥珀色的灯也慢悠悠熄了。客栈像小河里小小的船舱,水流摇着摇着,摇出两个人难得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