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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吴邪一行人拖进来的时候,张起灵的手在抖。
瞎子一反常态地沉默,只是三下两下把吴邪身上的“麻袋”扒下来,随后转身去扒刘丧的防护衣。
张起灵低下头,看到吴邪满身的伤。喊泉的毒气是致命的,横七竖八的细小伤口密布着,交织着。多么俊秀脱俗的脸,此刻却仿佛融化了一般狰狞可怖。没来由地,张起灵的心一阵痉挛,心口剧烈的抽痛使他喘不上气。
匕首是早就准备好的,在漫长的等待中,他早已盘算好一切结局。他果断抽出匕首,在手腕上猛地一划。伤口处细微的瘙痒使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尚未脱下野人服,只是目前,他管不了那么多。
鲜红的血从手腕处喷出来,血花溅在泥土里,篝火的光明明灭灭,映在地上,如曼珠沙华在彼岸绽放。张起灵举起手腕,把鲜血浇在吴邪身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可是他的手终归是抖的太厉害,太多的血溅起来,又落下去,渗进吴邪身旁的泥地里,刹那间,无影无踪,只留下墓碑一般静默的黑。“哑巴,你这宝血可真浪费了不少。”黑瞎子摇摇头。
他并未答言。
血淋了吴邪一层又一层,直到凝结成厚厚的血泥,直到他的气力飞速地流失,直到黑瞎子再也看不下去,把他从吴邪身旁一把拉开,他才惊觉自己的双眼早已模糊不清。
冰凉的手仍在微微颤抖,瞎子捏住他的手腕,摇摇头,随即翻出几天前采来的草药,敷在他的伤口上。他勉力支起身体,靠在背后的裸岩上,失神的眼睛仍望着地上眉头紧锁,一动不动的吴邪。滴滴答答声忽远忽近,毒蛇从洞顶的枯草游过,窸窸窣窣,听不分明。模糊的光晕在摇晃,张起灵突然一顿,大梦初醒般,耳边是吴邪呼吸时隐隐约约的杂音,仿佛运转千年的发条,下一秒便要支离破碎。
他把头靠在冰凉的岩石上,眨眨眼。不要听,不要想,黑暗里似有报丧女妖咧嘴在笑。
不知何时,瞎子已经烤好一条鱼,在他眼前晃一晃,作势要递给他。“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想开点,哑巴你那宏图伟业还没施展,还要给我那倒霉徒弟治病呢。”
他没有接。黑瞎子叹了口气,三口两口吞下那条喷香的烤鱼。随即他自顾自地站起身来,随手捡起几块石头,压在地上几人的关节上,很快踱着方步又溜达回来,倚在张起灵身旁的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早已湿透的烟,小心翼翼地拆开。烟草早已凝成团,咀嚼着,有股不明觉厉的味道。
一时间,耳边只剩下静默的滴水声。他熟悉这样的声音,在青铜门后,无尽的等待中,这是时间唯一的刻度。半响,黑瞎子的声音响起来,有些含混:“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吴邪也许不会来?”
这个问题张起灵早就想过,因此说出口时,毫不违和:“吴邪是一个重情义的人,吴二白说过,他会来的。”
瞎子低低地笑了一声,把香烟的外皮随手丢进地下河。篝火在闪烁,小小的一团黑影在漩涡中翻滚,影影绰绰,直到消失不见。“真男人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直说吧,哑巴,你知道他对你怎么想,你对他也是一样的。”
他没有说话。地上的吴邪突然抬了抬手指,他直起身体。一团含混不清的音从吴邪伤痕累累的喉咙中挣扎着要冒出来,似乎是“小哥”。吴邪还活着。他突然有了流泪的冲动。从胖子的只言片语中,他知道吴邪早已去过墨脱。在忘记流泪的年岁里,泪水在他胸中早已凝结成冰,可是心口的一团温热和眼眶难言的酸涩,吴邪一直替他记得。“别动。”他轻声说。
吴邪向来是不听话的,他似乎挣扎得更厉害了。可是他不能动,伤口会再次裂开。张起灵轻轻把手放在吴邪的后脖颈上,片刻,吴邪再次晕过去。
瞎子又烤好一条鱼,整个山洞都弥漫着烤肉的香味。他再次走过来,把鱼塞进张起灵的手里。黑色的镜片后,眼神看不分明。“他的事情,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什么时候呢?也许是青铜门前。低温中的吴邪陷入半昏迷,梦境中的他似乎很狂躁,呼哧呼哧,似乎正在无尽的长路上绝望地追赶一个渺茫的幻境。猛地一顿,他瞪大眼睛,迎上张起灵沉静的眼。他的眼神如此暗淡,浑浊得仿佛一桩千年的枯木。张起灵愣住了,这绝不是他该见到的那个人。他明明记得,他不可能忘记,十年前的长白山上,吴邪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喋喋不休,好像在用缤纷多彩的玩具,哄一个固执的孩童。
那时的他不敢回头。他害怕自己一旦转身,吴邪就会拉住自己,一起坠入命运的漩涡。他只要吴邪好好的,这是他唯一的念想。
吴邪几不可查地在颤抖,似要缓缓蜷缩起来。他蹲下身,轻轻拉起吴邪布满老茧的手,余光瞥见吴邪小臂上一道道狰狞的疤。吴邪低低喘息着,手心是细密的冷汗。他任由张起灵握着自己的手,好像轻轻一动,眼前的闷油瓶就会破碎成千万片,消逝在幻境的黑暗,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
“你老了。”他说。
“如果当时,我没有进去就好了。”张起灵喃喃着。篝火噼噼啪啪响,似要化作一丝微弱的叹息。
“我的徒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倒霉蛋。”黑瞎子突然说,“换做谁,失败十七次,都会对命运低头的。但是他不一样。”
他当然不一样。那时又一次被记忆抛弃的他从陨玉里缓缓爬出来,看到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胖子在冰冷的石头上依偎在一起,昏昏沉沉地睡着。他的神智被天授分割得支离破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经常遗忘自己所在何时,又身处何方。“是不是老年痴呆症啊。”医院里,在又一次遗忘眼前人的名姓时,胖子狐疑地打量着他。
一旁的吴邪笑了起来,搬过一把凳子。他在削苹果,细长的果皮垂下来,红彤彤,油亮亮。“第十八次自我介绍,小哥,我叫吴邪,天真无邪。”他微笑着,“应该很好记吧,不过忘了也没关系,来,先吃苹果。”
吴邪,那是他刻在心底里不敢忘却的名字。青铜门启,故人已然不复天真模样。他闭上眼,恍惚间,眼前全是吴邪明亮的笑颜。
他缺席了吴邪生命中的十年。十年,炽热的沙侵袭吴邪的喉咙,刺眼的光灼烧吴邪的皮肤。十年,费洛蒙指引吴邪走入光怪陆离的梦,千年的记忆压弯了吴邪的腰。十年,不过弹指一瞬,却足够沧海变成桑田。
他知道,吴邪总在避免谈起那十年间的事情。星河弯弯绕,六条瀑布的流水声经久不息,整夜响在耳旁。胖子早已醉倒,迷迷糊糊趴在酒桌上,喃喃地呓语。吴邪圆睁着迷茫的眼,费劲地打量着张起灵。
“小哥......”他摇摇晃晃举起一只手,张起灵不做声,接过来,把他温热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上。
他本以为吴邪会说些什么。说过去也好,聊未来也罢,他想听吴邪说起古潼京那经年的风沙,或者聊起雨村还要再下千年的雨。流浪的星星栖息在这里,他们欢声笑语。土烧开坛,酒香能一直飘到远处的山上去。窃窃地,他祈祷着,如果自己已经错失了十年,也许苍天开恩,会让他陪伴吴邪到永远。但是毫无征兆地,在话说出口之前,吴邪的手颤抖起来,吴邪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到喘不上气,直到憋红了脸。
没有时间了。张起灵的左手腕火辣辣地烫,发热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头上,迷蒙间,地下河的水幽幽地响,黑暗中有报丧女妖咧嘴在笑。
黑瞎子是个明白人。他们彼此心知肚明,隐晦的爱意从来不能宣之于口,所以他不多说,也不会多问。瞎子脸上挂着戏谑的笑,黑色的镜片却折射出一丝怜悯。他指了指张起灵手里凉掉的烤鱼,示意他赶紧吃掉。
他低下头,慢慢地咀嚼着,那么香的烤鱼,吃在嘴里,却全然不知什么味道。没来由地,他想起吴邪坏掉的鼻子。胖子不在时,吴邪会亲自下厨。嗅觉的丧失使他总是难以把握调料的用量,可是他不在乎。他知道吴邪闻不得油烟味,所以当吴邪端出一盘过甜的西红柿炒鸡蛋时,他总是在暗暗庆幸。
“好吃。”张起灵点点头。于是吴邪欢天喜地,蹦蹦跳跳地转身回屋,留下一串泥泞的脚印。
张起灵不知道吴邪会怎么看自己,正如吴邪永远不知道他对自己的西红柿炒鸡蛋是什么态度。也许吴邪醒来后,会指着自己的鼻子怒骂。又也许,吴邪会对这场精密的骗局失望透顶,愤愤然转身离开。但是这不重要,他们需要到达雷城,他必须治好吴邪的病。雷城真的能平一切遗憾吗?他不知道。漫长的黑暗里,无边的沉默中,他反复咀嚼着一切可能的结果。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一切可能,就像他接任族长那天一样,昂首挺胸坐在棺材里,任由命运把自己驼向未知的远方。但是现在,他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吴邪。他浑身是血,艰难地喘息着,正在梦境中呆滞地呓语。悠长的丧歌在耳边回响,张起灵闭上眼,他做不到。
道别以前,他曾身披风雪,来到墨脱。他曾绕吉拉寺三周,为每一盏风灯添上酥油。他曾长跪在佛前苦求三天三夜,只为能再见吴邪一面,最后一眼,只一眼。可是人性贪婪莫过于此,夙愿达成以后,隐秘的贪欲潜滋暗长,他苦笑着,他竟然还在渴求更多啊。
吴邪又一次挣扎起来,张起灵眨眨眼,别过脸去。他听到吴邪费劲抬起的手指在地上轻轻地敲,咚,咚,咚。闷油瓶,是不是你?
他不敢回答。他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他曾暗暗许下誓言,要陪伴在吴邪身边,直到永远。可是事与愿违,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病魔在灼烧着吴邪的肺。他必须以身入局,为一个虚无的传说,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吴邪会责怪自己不告而别吗?他不知道。明明是没有选择的决定,但他仍不能原谅自己。他痛恨自己的懦弱,十年前他在无边的风雪中漠视吴邪眼中星星点点的泪花,到头来,面对吴邪虚弱的诘问,他仍旧不敢回答。他攥紧手边的匕首,咬紧嘴唇,竭力抑制浑身的战栗。
篝火跃动着,仿佛恶魔扭曲着身形,跳着变幻莫测的舞蹈。渐渐地,吴邪的脸从火焰中映照出来。张起灵耳边隆隆地响,似乎是瞎子在和什么人一问一答。但是这不重要。什么东西打翻了,黏糊糊,湿漉漉,在地上滋滋冒着气泡。地上太烫了吗?他无端地想。吴邪的前额布满冷汗。他在火焰中蜷缩起身体,似乎在痛苦地尖叫。他冲进火焰去,他想要扑上去抱住吴邪,死死地攥住他的手。可是踏进火焰的一瞬间,一阵风吹过来,吴邪化作一缕轻烟飘散。在哪里?在哪里?无边业火沸腾着,绝望的洪流吞噬所有。他的身体仿佛被钉死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小哥......”他转身,吴邪在他身后,微笑着张开双臂。张起灵冲上去,与吴邪撞了满怀。那么瘦,那么轻,那是他穷尽一生也抓不住的人啊。他们在静默中紧紧拥抱,仿佛要把对方融入骨血一般,再也不肯放松分毫。泪水冲刷着彼此的脸,吴邪在他怀里呢喃:“小哥,闷油瓶......”
“不走,不走。”张起灵的声音在颤抖。吴邪微笑着,他直起身体,抬起手,把张起灵脸上的泪痕细细擦拭干净。“小哥,这是什么胡话。你永远是自由的,你要好好的,安安稳稳地过下去,没有人能拴住你。”
怎么可能。他刚要开口,却惊恐地发现鲜血正从吴邪的口鼻里涌出来。他慌忙捂住吴邪的嘴,血又从他的指缝间流淌出来,浇在地上,汇成一条河。地狱的火焰扭曲着,血河瞬间蒸发殆尽。“不要!”他眼睁睁看着吴邪的脸愈发苍白。笑容凝固在吴邪脸上,宛如一座石头雕塑,摇摇晃晃,好像马上就要倒下去。不!还有办法的,还有希望,马上,马上就要进入雷城了。
张起灵从不安的睡梦中猛地惊醒过来。手脚冰凉,呼出的气却是滚烫。“遗言吗?”他默默地想。
黑瞎子走过来,俯下身。“哑巴,你在发烧,做噩梦了吗?”
他不置可否,只是低下头,眯着眼睛。暗淡的纹身若隐若现,麒麟的胸膛一起一伏。
黑瞎子呵呵笑,又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口气。
不知何时醒转的吴邪正在地上幽幽地盯着他看,可是他没有力气抬眼。瞎子看看他,又望望吴邪,嘴一嘬,一声悠长的口哨。
啪嗒,啪嗒。山洞外下着雨。轰!天崩地裂般的惊雷炸响。喊泉的毒气沉下来,压下来。凉气丝丝,顺着泥地脉行,游入沉寂的山洞,渗入骨骼的缝隙。张起灵咬着牙,浑身不住地打颤。
吴邪挣扎着起身,张起灵立刻把左手背到身后。他缓缓爬过来,贴着张起灵坐下,松松地捏住张起灵垂下的右手。张起灵垂下眼睛,倾听吴邪呼吸间若隐若现的杂音。
吴邪喉间冒出一声古怪的响,随后演变成压抑着的连绵不断的呛咳。他低低地说:“还好。”
他不会害死吴邪的。如果吴邪能活下去,一切就是刚刚好。
张起灵从来没有打算告诉吴邪。在多年以前的雪山上,在呼啸的风雪里,他也曾像吴邪握住他一般,轻轻地环着母亲的手。那时的他瞪大眼睛,如同初生的孩童打量母亲沉睡的面庞。手心最后一点温度流失,彻骨的寒冷席卷天地,他明白,他留不住她。
可是吴邪的掌心是温热的,他缓缓摩挲着张起灵冰凉的手,空茫的眼神落在很远的地方。阿妈留给他的心仍在胸膛有力地跳动,只要还有念想,一切都有希望。
不会的,他们都会好好活下去。喊泉下大难不死,那么奇迹就会再发生一次。吴邪是万里挑一的倒霉蛋,也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儿。他曾穿越无边业火,从魔鬼手中夺下命运的珍宝。篝火映照着吴邪苍白的脸,恍惚的梦境里,他们曾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给对方一个撕心裂肺的拥抱。
他们都会等到那一天。等到千年雨歇的那一夜,吴邪坐在庭院里,拂过嫩绿的苔藓。他们会把天上的星星尽数数清,然后牵起手来,在明镜般的月光下慢慢走。不必借着酒醉,也没有疾病在追逐。到那时,吴邪会把十年间的滚烫的往事盘托出,这些故事跨越阴阳的隔阂,穿过记忆的迷雾,沁润无数绝地逢生的希望,和沉重而难言的思念。
他们会在月光下相拥,直到长白山无尽的长风路过。小池塘的鱼儿轻轻地跳,所有心魔般的执念碎成波纹。死亡的阴影退居一旁,再也没有无尽的煎熬。
他轻轻反握吴邪的手,这一刻,他在。在此以后,他一直在,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海枯石烂。
他直起身,是时候讨论下一步计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