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鬼泣5/VDV】在夕阳之后

Summary:

经历、时间,如出一辙的在他们的眼角刻下细纹,看似给了他们截然不同的性格,但是正如他们紧密相连的血脉一样,他们都学会了隐藏自我,学会了逃避本心,学会了保持沉默,却没有学会放过自己,放过彼此。

Notes:

“接吻的时候为什么会落泪?”这似乎是一个值得深入探究的问题。一个行为可以与千万种情绪联系在一起。人类由欲望组成,欲望经由情绪铸就,情绪由经历打造。笔者热衷于其中缘由,一个相当微小的点便可引起笔者遐想,也乐于将这些思考的结果分享,所以还请亲爱的读者对笔者的冗长描述见谅,我是忠实的记录者,将所见所想毫无保留且诚恳地展示给各位。
今日我们不谈性,不流血,不拔刀。
我们只讲情。

Work Text:

今天的夕阳太安静了,但丁忍不住想。
我们很难用声音去形容这种天象,但是在但丁看来,夕阳是有声音的。在它被兄长和自己的血染透的时候,它会发出愤怒的低吼,震动着周围的空气,战斗与刀刃碰撞将空气推出滔天巨浪;在岛上重新见到面目全非的至亲时,天边的夕阳就像要落泪一般滴出血来,地平线尽头传来痛彻心扉的呼唤,试图叫醒失去神智的那人;在自己刚从一阵小憩中醒来,发现事务所又停电了,整个房间唯一的光源便是遍布尘埃的玻璃窗外的夕阳,这个时候它会呢喃着那些听不懂的私语,填满这个空旷的房间,用孤独和惆怅提醒着传奇恶魔猎人。它总有千万种声音,每一天,每一天,在过于遥远但是又触手可及的距离陪伴着他,和他聊上两句,耐心地听着他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只有当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世界才会沉寂下来。
黄昏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也是最孤独的时候。
但是今天,太过反常了。
在房车上用过晚饭之后,但丁没有出去,他刚从魔界回来,饶是强壮如他,在经历了相当漫长的战斗——与恶魔的,与哥哥的——之后,也会有些倦怠。他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随便翻着一本时尚杂志,他对那些充满精巧构思的服饰设计没什么心得,只是单纯给自己找点事做。他失而复得的哥哥也走了过来,坐在他的对面。
他就只是这么坐着,他的背后是窗外的夕阳。
尼禄帮妮可收拾好碗碟,房车后面传来两个人不知道为了什么争执起来的声音,听上去是互相不服输,过了一会,尼禄无奈又带着一丝赌气走出来,拿起他的绯红女皇,跟着妮可一起出去了。翠西和蕾蒂两位女猎人在门外低声交谈着,似是在聊女孩子之间的私房话,不时响起轻快的笑声,蕾蒂从门边探过头来,告诉但丁她们要一起去逛街,但丁一如既往的插科打诨了几句,收获了蕾蒂一个大白眼。翠西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维吉尔,最后还是没有说出什么话,两位美丽的女士就这样踏着橙色的马路雀跃地离开了。
但丁重新埋下头,翻过一页书。
反常的安静,他想。
房车一直都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填满,很少有安静下来的时候,但丁不讨厌这种吵闹,有声音就意味着他总有办法加入到话题中去,让那些互动和言语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尤其是在维吉尔回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更需要这种喧哗,来填补二人共处一室的时候中间的那一段真空。维吉尔变了很多,这不可否认。时间的年轮抚平了当初二人身上的锋芒,V回归本源之后,将那些所见所闻所想也交给了维吉尔,于是年长者的态度肉眼可见的缓和了,这让但丁很不习惯。当初彼此身上的尖刺留给对方的伤口并不会被半魔人的自愈能力治疗,它们偶尔还是会流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凝结成一团夕阳,灼灼地悬挂在但丁的心头。
他不知道维吉尔能不能听见夕阳的声音,但是此时的安宁是二人所共享的。他随意地翻着杂志,维吉尔坐在那里,手肘支在大腿上,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都没有想法打破这阵沉默。夕阳也没有。
浮尘在空气里慵懒地舒展着,如同时间的触须,一伸一缩,卷走二人之间的真空,也卷走但丁的注意力。他拿着杂志,好半天没有翻一页。维吉尔的目光仿佛有实质性的穿透力,穿过那几页薄薄的纸张,和阳光一起投射在他的胸口上,但丁甚至怀疑维吉尔能数得清他的心脏跳了几下。刚刚的晚餐留下的余味依旧在光芒里萦绕着,略微带着一点油腻,维吉尔不喜欢这种味道,他在饭桌上也没有吃太多,不过半魔人的进食更多代表的是一种仪式感。阳光从头顶缓慢地向下沉,一点一点,就像是年迈的老翁撑着拐杖慢悠悠地散步,不疾不徐,这与他们过去的生活节奏截然相反——那充满计划、血腥、杀戮的急躁的生活,以及过量的难以消化的记忆与情绪,任何一个习惯了这种生活的人都没有办法消停下来,心安理得地享受来自大自然的静谧——但丁感觉到自己的视线也随着这束光慢慢下沉,定格在一个单词上,它倦懒地躺在书页上,姿势和他躺在沙发上午睡时的动作别无二致,他甚至闻得到印刷油墨的气味,于是那个单词一点一点放大,他的瞳孔也在这几乎要停滞的时间里缓缓扩张,最后只有一个字母能映在他的视网膜上,那是一个“V”字。
夕阳慢慢地走到了终点,它回家了,窗外落下了夜幕,几朵灰蒙蒙的云簇拥过来,隔着玻璃俯视着房车里的二人,突兀的噪音一瞬间将但丁游离的思绪拽回脑海。
下雨了。
但丁被雨点敲击玻璃的声音吸引,抬起头,猝不及防的撞进维吉尔的目光里。
他哥哥一直就那样坐在那里,像一尊庄严的雕像,没了夕阳的帮衬,但丁这才意识到维吉尔的虹膜颜色是那么浅,像无色的雨滴,像润湿的玻璃,像雪山上露出的灰色岩石。他很少照镜子,因为那张脸与兄长太过相似,但是此刻,他在维吉尔的眼里看见了自己一直回避的倒影。
但丁叹了一口气。
“我说,老哥,你还要盯着我看多久?难不成我脸上能开出花来?”
维吉尔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尴尬的沉默又弥漫在二者中间。窗外的雨越来越大,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与但丁心脏撞击胸腔的震动重合,共鸣感让他有一种窒息般的不适。他可以和任何人攀谈上几句,但唯独对上他的兄长,却总显词句匮乏。或许是年长者总有办法对付后辈,又或许是维吉尔于但丁而言,是一个沉重的词汇,一道陈旧的伤疤,记忆反复揭开它,新生的肉又将它覆盖,愈合的过程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痒意和肿胀的痛楚。因为沉重,所以任何对话都显轻浮,因为难以根治,所以任何良药都无法生效。
“......你还记得吗?”但丁咽下一丝苦涩,似未去皮的柠檬片哽在喉头,让他发音都有些艰难,“你小时候总是抱着个书,看也不看我一眼。”
“不是因为你太烦人了吗?”维吉尔终于开口,虽然词句依旧冷硬,但是但丁没有错过他嘴角那压不住的一点微小的笑意。这使但丁受到了莫大的鼓舞,那股窒息感也退却了些许。他放下手里的杂志,抱着双臂向后靠在沙发上,眼角皱纹里都是藏不住的欣喜。
“现在情况正好反过来了,嗯?”
“不要得意忘形,但丁。 ”维吉尔将下巴抵在手背上,浅色的瞳依旧定定的锁在但丁身上,好像在试图分析什么,随后,他嘴角挑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躲在你那本破杂志后面,有话不敢说的样子,很可笑。”
“哦!”但丁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被戳中心事让他有些不甘心,立马下意识还嘴,“你不也是吗,我亲爱的老哥,我真怀疑你能一直坐下去直到变成蜡像!”
话刚出口,他便有些后悔,回击与反驳一直是二人过去的相处模式,仿佛不争个几句这一天就白过了。他们从小争某样东西,争父母的爱,到长大了争打架的输赢,争谁对谁错,争存在的意义,这让他恍然觉得,人已至中年,自己内心却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小孩子,抱着玩具,追着哥哥的背影边跑边哭。
他已经追了多久呢?
或许是出自双胞胎的心灵感应,但丁有一种预感,他的哥哥也有类似的想法。
果不其然,维吉尔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饱含着无奈,与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他站起身来,走到但丁面前。在昏暗的天色与隆隆的雨声中,他的身影笼罩在但丁上方,似一轮肃穆的月。
“从回来以后我就一直在想,我们都变了很多。”
是啊,但丁愣愣的看着他的哥哥,他血脉相连的亲人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侧过头来看着他。他张了张嘴,喉结只是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们真的变了好多。
是那个喜怒皆现于脸上的吵闹鬼慢慢将伤口与阴暗的思绪藏在诙谐嬉戏的面具后,不再轻易流泪,却也不再轻易敞开心扉,嘴角日复一日上扬,却忘记了如何放松肌肉;是那个抱着心爱的书眼睛闪闪发光的少年逐渐被阴霾笼罩了双眸,浑身竖起坚硬冷酷的防御,身形宛如出鞘的武士刀,却忘记了如何安稳入睡;是那个死死拽着哥哥衣服非要求得一个与兄长亲近机会,在哥哥不耐烦应允后发自内心欢呼雀跃的固执小孩,慢慢地失去了衷心欢笑的能力,即使是看到了亲爱的家人,也卸不下虚伪的笑容;是那个用木刀把弟弟打哭以后还是会不忍心地将年幼者扶起,替他擦掉衣服上的尘土,还不忘数落几句,却能变得将魔器深深插进血亲身体里依旧不眨一下眼,还要拧动几下刀柄给对方造成更深重的痛苦。经历、时间,如出一辙的在他们的眼角刻下细纹,看似给了他们截然不同的性格,但是正如他们紧密相连的血脉一样,他们都学会了隐藏自我,学会了逃避本心,学会了保持沉默,却没有学会放过自己,放过彼此。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维吉尔浅色的瞳在灯光下闪烁不定,但丁瞥了两眼,转过头去,声音沙哑。
“老哥,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唾弃自己,因为自己再次下意识逃避,而把难题丢给他的兄长,就像小时候的自己将自己的错误堆在哥哥头上,而哥哥毫无怨言地担下了惩罚。
因为那是他的弟弟。
维吉尔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但丁,我想了很久。”
他的哥哥一向擅长解决难题,无论是来自弟弟的,还是来自命运的。
“我们应该放下了。”
但丁转过头来,那标志性的笑容又回到他的脸上,但是他抱在胸前的双手轻微地颤抖着。
“是啊,是啊,我们也打了一辈子了,再被你的刀多捅几次,我这把年纪了也禁不住咯...”
“但丁。”维吉尔打断他。兄长皱起眉头,他不满意弟弟这种油腔滑调的回答。他思考许久,在心中推演无数次,打好腹稿等待机会,想和他的亲人好好谈一谈。腥风血雨在他身上浸染多年,孤独于他如影随形,在尘埃暂且落定之后,他回顾过往,看见的只是龟裂的荒漠上一连串的血脚印,他向前看,如血一般鲜艳的背影在夕阳下等着他。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无法否认,一个港湾对于他而言弥足珍贵。
弟弟看见他的表情,闭上了嘴,他知道维吉尔是认真的。
“但丁。”维吉尔又叫了一声,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开始,一个句号,一个决心的象征,也是一个确认,确认对方的存在,确认自己的心意。
“但丁,我爱你。”
雨停了。
轰鸣声在但丁脑中响起,他的神经接收到了声音信号并反馈给他的大脑,但是他的大脑拒绝理解这句话。五个字,重若千钧,并不是他不相信维吉尔,而是他不相信自己,他不相信自己已经做好准备面对自己的本心,面对自己那些难以言说的梦——噩梦、美梦,幻梦,白日梦——他们彼此已经缺席了对方的人生太长太久,久到他几乎快忘记“爱”这个字的含义,忘记这从出生起就存在于他心里的欲念与情绪——想要亲人的温暖,想要哥哥的抚摸,想要兄长的陪伴,想要维吉尔,他的身体,他的思想,他的注视,他的亲吻,他的存在,他的一切,一切,一切——这些欲望太复杂,复杂到他难以理清,但是它们的成因非常简单。
因为那是他的哥哥。
“但丁。”维吉尔第三次呼唤但丁,他的弟弟愣在原地如遭雷劈,但是须臾之间维吉尔明晰了他的想法,这种反应也在维吉尔的预料之中,在这件事上他先于但丁一步,现在需要的就是对方跟上自己的节奏。
于是他向但丁伸出手,就像小时候那样,伸出手,将被打倒的弟弟从地上拉起来。
“过来。”
他的弟弟磨蹭了两下,还是靠了过来。无论过去多少年,从孩子成为中年人,他还是会本能的靠近他的兄长,弟弟接住了他的手,紧紧握住。
于是但丁被拉入一个冷冽又柔软的怀抱,他的哥哥抱着他,没有用力,只是普通的抱着。然后一向孤傲的年长者俯下身来,浅浅地吻住他的双唇。
窗外的水似乎穿过了玻璃的阻拦,在二人相连的唇上滴下,冰凉,咸涩,让人浑身发软。雨声渐渐减弱,变成了无形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光滑的窗户,黑夜里万家灯火散发出温暖的光芒,静静地注视着相拥的二人。
“该死...”待二人分开以后,但丁才意识到刚刚是自己在落泪,活这么大他很少感到尴尬,其中起码九成都贡献给了讨人嫌的维吉尔。他拧着脸转过头去,拼命想要掩饰自己丢人的样子。维吉尔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嘲讽,他只是淡淡说道,
“这是一种表达方式。”
“不用你说!我...”但丁赶忙闭了嘴,阻止自己又一次下意识的反驳,即使他使劲眨眼,也无法挡住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疯狂落下。现在自己的样子肯定很难看,待今晚过去,维吉尔肯定会用这个笑话他三个月。他忍不住自嘲地想到。
但维吉尔好像再次看透了他的想法:“我不会笑你的。”
“谁知道呢...”但丁苦涩的摇摇头,垂下眼神去,他越来越想不明白自己了,反倒是他认为相当难搞的维吉尔,在此刻显得如此坦荡,坦荡到他几乎害怕,害怕自己伤痕累累,无法接住那发自肺腑的五个字。
维吉尔没有再步步紧逼,他扶着但丁的肩膀,对方正像孩童一样止不住地落泪。恍惚间他的手变得幼小,他扶着自己弟弟的肩膀,那时的但丁几乎是在嚎啕,浑身颤抖着,眼眶也红红的,带着哭腔说道:
“维吉,不要丢下我...”
他记不得那时候发生了什么让但丁如此伤心,他嫌弃过但丁的脆弱,嫌弃过他对自己的过分依赖。但是在这一切离他远去之后,他才发现,这些所谓的理所当然,竟是他在后面大半人生中求也求不来的珍宝。他曾经憎恶自己,憎恶自己忍不住贪恋过去的温情,也憎恶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但是仇恨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自己沉沦在悲剧中难以自拔。在作为人类走过一遭之后,在见识到但丁仅仅只是因为提起“维吉尔”这个名字就几乎疯癫的模样之后,年近中年的维吉尔终于醒悟,即使残忍的命运将彼此分开,折磨玩弄他们,他们也依旧深爱着对方。
他抱着哭泣不止的但丁,感觉到天地从未如此广阔,雨声彻底沉寂下去,地面被洗涤过后散发的清新气息充盈着狭小的空间。外面已是半夜,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人们一个接一个的入睡,房车的其他客人们没有一点回来的迹象。此时此刻,这里只有他们存在着,他们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一会响起一声抽泣,还有吸鼻子的动静,周围的一切都为他们让步,安静着,一言不发:墙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无声的微笑,桌上的杯子蒸腾出的热气渐渐消散,放在沙发上的杂质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芒,地毯忠实地提供着温暖,阎魔刀和但丁魔剑靠在墙角,互相依偎着,就像它们的主人。
良久之后,但丁终于停止了哭泣,他抬起发肿的眼皮,冲他的哥哥咧嘴露出一个笑,没有风霜的痕迹,没有痛苦的回忆,只有与维吉尔如出一辙的坦然:
“维吉,明天陪我去看看夕阳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