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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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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7-15
Words:
13,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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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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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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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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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

《一个微不足道的童话》

Summary:

高一的结尾,长崎素世与若叶睦将要共同出演一出话剧,问题在于,素世有四个角色需要扮演。

Work Text:

高一的结尾,月之森的一年级们自发举办了一场文化节为三年级庆祝高中生活结束。

素世想不明白严肃的校长是怎么允许不在计划表上的活动举行,也不理解为什么她们班不选择常见的咖啡厅浑水摸鱼,而是煞有介事要表演一出戏剧。

至少没有和1C一样,戏剧无论如何都比鬼屋来得正常。素世在心里松了口气,走上讲台抽取底端沾红的标签——中签的去当演员,没中签的则是后勤和招待。

她抽中了红签。

把纸签交给老师,老师问她要不要先选想扮演什么角色,素世表示任由老师安排。

剧本没确定,角色没敲定,总之先抽签。玩闹一般的随意不该出现在月之森学生的品质列表里,但连活动都是临时决定,自由一些又会如何呢?

素世坐回座位,轮到后座上台。她在座位上托脸,思考几周后的期末考,希望排练话剧不会影响太多学习的进度。

后座回来了,她没有中签,但还是亮着兴奋问素世有没有倾心的剧本。

“嗯——老师安排什么我就会表演什么。”素世佯装思考,回答出没有意义的答案。

话题不久转向另一位听众,素世摊开书本,只在睦上台时分出一点注意:没中签。

素世觉得很好,睦不喜欢成为视线的中心,尽管她们的表演会失去一些吸引力,但与睦的心情相比,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素世应和了后座的失望,“是啊,是啊,真可惜,如果小睦愿意表演,我们一定可以吸引到最多人。”循着话题的指向看向睦,对上一如既往没精打采的金色眼瞳,素世笑着抬起手腕摇了摇,她确定睦看见了,漂亮的孩子对此没有回应,慢慢转过身看向讲台上的老师宣读参演名单。

“以上这些同学,麻烦放学后留下来,老师尽量保证在十分钟内确定剧本和角色分配。”

一听就很困难。素世提前麻烦同社团的同学放学后帮她向管弦乐队的学姐请假,避免乐队的大家还要等她。

 

放学铃响,几位抽中演员的同学留在教室,再加上一个睦。

为什么有睦?素世不解地眨眨眼睛,视线投向斜前方一丝不苟的浅色长发,她的角度看不见睦的脸,但也能想象一定还是那样呆呆的表情。

“好了,占用大家放学的时间了,非常抱歉啊。然后呢,若叶同学虽然没有抽中签,但是她主动向老师提出愿意参加表演,谢谢若叶同学。”

老师的发言带动掌声,有几位同学直接出口了睦在场的益处。只有素世郁闷,主动一词应该和睦绝缘,她跟着她人一同鼓掌,疑问在心中兜兜转转积攒困惑。

老师敲了敲桌面静下欢乐的嘈杂,“关于剧本,有人有想法吗?”

“不要太复杂,我们没有什么时间准备道具,也没有什么时间记台词?”老师补充限制。

“没关系!小睦是女演员的孩子!”

素世的眉头因为预料中的起哄皱起,她看向睦,思索应该怎么为睦开脱。

“若叶同学觉得呢?”

“嗯。”睦点点头。

素世的困惑又套了一层郁闷,她理解里的睦可不会这么轻易应下这种要求。素世担心之余怀疑是不是久不出现的墨提斯在掌控身体,墨提斯不介意别人的关注,可是墨提斯不是安分的孩子,墨提斯应该高举着手说“好啊好啊,我一定会好好表演的。”只有睦会乖乖坐在座位上由着别人安排自己。

“好,那么先确定若叶同学担任主演,大家有想表演的戏剧吗?”

同学积极发言,老师也没有挑选,一出出都写在黑板上,然后开始投票。素世没有喜好,按照隔排的规律投票。

31进16,16进8,8进4,半决赛,总决赛。

素世看着变暖的天色,按下“至于吗”的想法,老老实实等到老师在《小王子》外用力画了几个圈。

“好,就表演这个了,大家有想要的角色吗?”

睦一定会被推上小王子,至于自己……

素世对这本童话有些印象,她数着角色,思考哪个角色的剧情最少。

玫瑰花被选走了,毒蛇被选走了,为什么猴面包树和太阳都有人当?

剩下三个同学,还有狐狸和飞行员,素世主动退出,不参与角色争夺。两位同学你让我我让你,素世靠在位置上想晚饭,心思完全出走。

“那么飞行员就让长崎同学扮演了,可以吗?长崎同学。”

由老师念出的姓名将素世的注意力拽回,素世如梦初醒抬头,理解现状前回答先跳出。只会是“可以”。

“我们也要祝川合同学旅行愉快哦。”老师看回争夺角色的其中一位同学。

被点名的同学红着脸,“实在不好意思,忘记那一天我要和家里人出门了。”

其他人肯定会说没关系,闹剧一般的角色分配敲定,素世暗暗叹了口气,希望表演不会挤占太多复习的时间。

 

三三两两走出教室,素世和还想和她聊几句的其他同学道歉,放慢脚步落后至睦的身边,“小睦怎么会参加演出?”

睦停下步伐,歪着头疑惑地看着她:“因为素世想我出演。”

“我……”素世也停下来。她压下本能的反驳,那句对后座的迎合从回忆中跳出。“小睦听见了?”素世还不死心,最后问一句。

“嗯。”睦认真地点头。

素世拉长嘴角,有些无奈,“如果不喜欢,不应该强撑哦。”

“没有不喜欢。”睦又开始迈步,“和素世在一起就没关系。”

“好吧……”素世跟在睦的身旁,“正好我们的台词和对手戏都最多,小睦有需要可以叫我。我会陪……应该是我需要小睦陪我练习,希望小睦可以多教我一点,我也想尽量避免在台上出丑。”

“好。”

“小睦想去我家或者小睦希望我去小睦家里都可以哦。”

“嗯。”

“明天就开始吗?”

“好。”

睦一直低着头,素世不介意,睦总是这样。素世为睦铺好所有开口的前提条件,点名是她需要睦,为睦摘去责任,然而本质依旧,只要睦需要,她会第一时间出现在睦的身边。

 

 

  • 老师找到素世。

“不好意思啊,长崎同学,石川同学那天有补习,好像也没办法参演,你可以兼任玫瑰花的角色吗?”

这时候不应该去找没中签的同学替补吗?

素世有些语塞。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不情愿,老师也“欸……”了一声,“因为我们想给大家一个惊喜,所以想要当天再公布我们演的是什么。”

素世对此抱有怀疑,她不认为真的能瞒住,可是当面点出老师计划的拙劣不是素世能做出的事,况且毒蛇的台词也不多,她应下了老师的请求。

 

  • 老师又来找素世。

“不好意思啊,长崎同学,铃木同学生病了,好像没办法继续排练,你可以兼任毒蛇的角色吗?”

素世很想把“老师,我们现在还一次都没有排练过”说出来。

“很麻烦吗?那我们还是把剧本公开然后选一个新人……”

算了。算了。毒蛇的台词也不算多。

 

第四天,老师又来找素世。

“不好意思啊,长崎同学……”

素世已经忍不住嘴角的抽搐。

“狐狸的台词会不会太多了。”

“老师,再接一个角色可能就会影响到我的复习……”素世装出为难的表情。

“嗯?长崎同学接了很多角色吗?”一边的数学老师抛来注意。

“是啊,加上这个就四个角色了。”

“这么厉害啊。”数学老师撑着下巴,“若叶同学就接了一个角色,如果把长崎同学和若叶同学的角色换……”

“老师,我可以接。”素世举起手,打断老师们的交流。

“欸,真的可以吗?”

“我可以。”素世笃定地点头。

“太好了!谢谢你啊!长崎同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ikki!你听到了吗!Soyorin要一个人演四个角色,和小睦对角戏四次欸!真的不会串词吗!”毫无同理心的粉毛笑倒在立希肩头,被推着脑袋拉开距离。

立希的表情则是严肃:“你这样还有时间排练吗?”

素世摊开手掌,“我现在不就好好在这里。”

“小素世还有时间读书吗?”乐奈在偷立希的口袋,只有灯还记得她的担忧。

“没关系,小灯,班主任帮我向其他老师申请了免考……”素世看上去可没有得到免考那么开心。

“啊!免考!真好!只有你吗!”爱音脸上的嬉笑马上被看不得素世这么舒服的着急替代。

“但是免考的代价是成绩只会给平均分,我还是正常考试吧。”将鬓发捋到耳后,素世紧皱眉头。

“哦……那是很不划算欸。”爱音给出中肯的评价。

“好了,休息就到这里,该继续了。”立希敲了敲边上的猫脑袋,实质上的队长示意休息结束。

聚在一起的五人又散开,敲出清响的鼓棒还未进入第一个正式的音符,练习室的门被推开,戏剧的主演背着吉他站在慢慢打开的门前。

“睦?”“小睦?”

先出声的是被打扰而不满的立希,然后才是素世。

睦走进练习室,站在素世对面,视线依旧投在下方,“祥说让我好好表演,最近没有演出,练习可以暂停。”

“哈?!”立希又接上了睦,“你们乐队没有演出,我们可是有啊!她必须先把这边的练习完成才能回去!”

立希下达死命令,也给了内心抗拒一人串四角的素世一个顺势拖延对戏的机会,“是啊,小睦,立希都这么说了……”

睦抿着唇角一动不动,过了会儿,睦泄气般走到排练室的一角,抱着膝盖坐在角落。

“嗯……小立希?”素世看向立希,显然希望立希继续当这个坏人。然而立希没有马上接招,秀气的剑眉死死锁在一起,紧盯睦的方向。

“Rikki……不然还是算了……”

“嗯……小立希,我们的演出在小素世和小睦的后面,可不可以等她们表演完……”连灯都站在睦的那边。

“灯都这么说了……”拧紧的眉头松开又垂下眉尾,素世开始叫糟,“好吧,今天就到这里。你就先排练吧,但别忘了也要在家里自己练习。等你表演完,我会把你缺的练习都补回来!”立希最后还是对素世凶脸。

她该想到的,何止是灯,立希对睦从来也都是宽容。

收拾好贝斯,素世跟着睦,在经过立希身边时,素世拍了拍立希的肩膀,“我对你很失望。”

“哈?”立希显然没明白为什么,“你不是也想回去吗?”

素世面无表情,报复似地捏了下立希的肩膀,她特意去找的位置,一捏一扯就能让立希倒吸凉气表情变形。

 

她们还没有确定要去哪里排练。

“去小睦家吗?”

睦摇头,“小美奈美在家。”

“你妈妈在家的话,我们可以让她指导一下我们。”素世用余光观察看上去兴致不高的睦,睦没有应话,湛蓝色的眼睛转了半圈,看向另一侧,“是啊,我们只是校内表演,找专业演员指导就太作弊了,不然还是去我家吧?”

睦这次给了回应。

要和家里人说一声吗?不用。要和小祥说一下吗?不用。小睦要在我家吃了晚饭再走吗?好。小睦想留宿吗?好。

在麻烦她这点上睦倒是毫不留情。

放好贝斯和吉他,点好晚餐,等着外卖送来的空档,素世捧着老师打好的剧本坐在沙发的一端,先复习久未阅读的童话。

她是飞行员,她是玫瑰,她是狐狸,她也是毒蛇。

素世用四种颜色的显色笔着重自己的不同台词,背一会看一会。有小时候的记忆做基础,虽然台词背得不够细,但是大致的意思还是能复述出来——老师对她的要求也只是这样,毕竟她负责了四个角色,在这么短的时间想要一字不差地记下来还是太困难了。

“好了,小睦,开始吧。”素世信誓旦旦向睦要求对练。

“素世,我们可以拿着台词先对戏。”睦看向被素世放弃在桌上的台词本,“台词不是课文。”

素世不露声色拿起台本,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当我是个孩子时,画了一副蛇吞噬大象的图画,而大人只是认为这是一顶帽子,而当我为了能让他们理解将蛇消化大象的剖面图画出,大人们毫无兴趣,劝我将注意力放在地理、历史、语法、算数上。于是我在六岁那年放弃了成为一位画家。大人总是什么都弄不懂,还要孩子们不断向他们解释。”

“后来,我只好选择另一个职业,我成为了一名飞行员。但我仍在寻找一位可以理解我的画作的人,希望他能理解我的画作,然而我得到的回答总是‘这是顶帽子。’我会和他谈论政治、领带、桥牌,他们会十分高兴我的通情达理。”

“我就这样孤独地生活着,没有一个真正能谈得来的人,直到我的飞机在撒哈拉沙漠上发生故障,只有我一个人,我必须在我随身带的只够一星期的饮用水消耗完全前完成困难的维修工作。”

“第一天,我睡在大沙漠上,较海洋中漂浮的遇难者更孤独。第二天拂晓时,一个声音叫醒我。”

睦抬高台本,“请给我画一只羊,好吗?”

“啊!”

“请给我画一只羊。”

“可我在六岁时因为大人们失去对画家生涯的勇气,除了画过开着和闭着肚皮的蟒蛇,我再也没有画过什么。”

素世在手机上翻找准备好的图片,“所以我只能给她画一副闭着肚皮的蟒蛇。”

“不!我不要蟒蛇,它的肚子里还有一头大象!”和平常不同,睦的情绪起了波澜,似乎真的在激动得到了错误的画作,“蟒蛇太危险,大象又太大了,我住的地方非常小,我只需要一只羊,请给我画一只羊吧。”

素世依次翻出四张图片,睦依次拒绝三张:“不,这只病得太重了。”“这不是小羊,它有犄角,它已经是头公羊了。”“这头太老了。”

最后一张图片只有一个盒子,“你要的小羊就在这里。”素世摆出不耐烦的表情。

“这正是我想要的……这只小羊要很多草吗?”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那里非常小……”

“我给你画的是一只很小的小羊,地方小也够喂养它。”

剧本里小王子凑近那张画,现实中睦贴近素世的手机,素世的视线降落在睦的睫毛,浅色的细密的纤长的睫毛将睦的金眸切分成无数细长的金线。

“并不像你说得那么小……瞧,它睡着了……”

睦的气息在屏幕上分散,拂过素世的甲面。

素世的指尖颤抖,图片被退出,素世叫着不好,她成为了需要照顾的那边。素世重新寻找图片,她不得不从“帽子”开始翻找,翻到下一张,大象在蛇的肚子里老实站直,睦的眼皮动了一下。

“素世。”

“嗯?”素世焦躁翻着图片。

“墨提斯被我吃掉了。”

 

 

 

我费了好长时间弄清楚她是从哪里来的,睦也向我提出许多问题,可是,睦好像压根没有听见我的问题。她无意中吐露出的一些话逐渐让我明白她的来历。

“这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东西’,它能飞,这是我的飞机。”

睦对我能飞非常惊奇,“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是。”

“啊?这真滑稽。”睦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你也是从天上来的,你是哪个星球上的?”

我对他从何而来隐约找到了点线索,“你是从另一个星球上来的吗?”

睦没有理我,她一面看着我的飞机,一面微微点头,“是啊,你坐着这个,你不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睦翻回盒子的图片出神。

“你是哪里来的,你的家在哪里?你要把我的小羊带到哪里去?”

睦依旧盯着图片,“幸好有你给我的盒子,夜晚可以给小羊当房子用。”

“如果你听话,我会给你再画一根绳子,白天可以栓着它,再加上一根栏杆。”

睦露出厌恶的表情,“拴住它,多奇怪的主意。”

“如果你不拴着它,它会到处跑,它会跑丢的。”素世放下手机,以睦的颈后为起点,两根食指沿着脖根画圈。

“它会跑到哪里去?”

“不管哪里,它会一直往前跑,它不会等你。”

“没关系,我那里很小很小,”睦离素世更近,“就算它往前跑,也不会走出多远,它……一直都在你的身边。”

 

睦住在一颗被命名为B612的行星上,这颗星星被一位土耳其天文学家提出两次,当他穿上漂亮又正式的服装,大人们终于认真听他说话,大人总是这样。

之所以提出这些,是为了让大人们明白睦的星星,他们不会在意睦做了什么,不会问睦讲话是什么声音,不会问睦有什么样的兴趣爱好,不会问睦喜欢种什么样的蔬菜。他们更关心若叶隆文,关心森美奈美,关心那栋大到孤独的别墅却不知道常常只有睦和保姆住在一起,玩偶如山堆在睦的房间里,地下室的那张椅子已经被坐到破皮。

如果你说睦喜欢园艺,睦会抱着玩偶玩家家酒游戏,他们怎么都想不到睦是怎样的人,可如果你说,睦是若叶隆文和森美奈美的孩子,睦能精准模仿妈妈在电视剧里的表演,他们就会开始感叹:“她真是个优秀的孩子。”而不是提出一大堆问题与你纠缠。宽恕他们吧,不要埋怨他们,他们就是这样。

可对我来说,我不在乎那些编号,我更愿意用“从前”来开头:从前,睦住在一个满是玩偶的房间里,她有一把吉他,她想让吉他自由歌唱……

对愿意听睦说话的人来说,这样更显得睦有血有肉的真实。

 

她们在第三天演猴面包树的悲剧。

“羊吃小灌木,这是真的吗?”睦睁大眼睛。

“是啊,是真的。”

“啊,真好,那它也会吃猴面包树喽?”说罢,睦紧紧盯着素世。

“我没有扮演猴面包树。”素世强调,换来睦失望的眼神,“猴面包树不是灌木,是像学校那么大的大树,就算带回来一群大象,也吃不了一棵猴面包树。”

“猴面包树长大前也是小小的。”

“可是你为什么想叫小羊去吃猴面包树呢?”

 

因为睦的小小星球和其他人一样,有好的草籽,也有坏的草籽。这些草籽都是别人洒在她的星球上的,睦不会挑选草籽,如果没有人帮助她清理毒草的草籽,她的星球就会长满毒草。其中,猴面包树最可怕,它会在睦的小星球上扎根盘踞,根须扎进睦的头脑里,别人的愿望会让睦不像自己。

“这是纪律问题。”睦认真地说,“每天洗漱完,就要开始适应,适应别人期望的目光。一开始有些困难,不知不觉我就能很顺利扮演别人希望的自己。”睦枕在素世大腿上,轻轻地说。

“真正的睦是什么样子,我已经忘记了。我也是睦期望的某个自己。”

“是吗?”素世捧着睦的脸,拇指画出睦的眉线,

“嗯。”睦的声音很低。

 

猴面包树已经把小星球扎碎了。

但只要星球还在,就算碎了,我还是认为星球就是那个星球。就像将水凝结成冰,冰又被砸碎,碎冰融化还是会变成同一滩水。最开始的睦是睦,墨提斯是睦,现在的这个睦同样是睦。我没有告诉睦我的观点,这可能会让她不高兴,或者睦不会不高兴,睦会认同我的想法,但这样我就和那些将意愿强加给睦的家伙一样,我不愿意这样,所以我什么都没有说。

 

  • 睦在清晨说想看日落。

“我们要等。”

“等什么?”

“等太阳落山。”

睦显得很吃惊,过了会儿,睦说:“我总以为我在我的家乡。”

很大的星球才会有不同的日升日落,而在睦的小星球上,只要把椅子挪动几步,就可以随时看见日落。

“一天,我可以看见四十三次日落。”睦安静了一会儿,“你知道,人在苦闷的时候,总是喜欢日落。”

“一天四十三次,你怎么会这么苦闷?”

睦没有回答。

 

“只有坐在地下室的时候,睦可以放松当自己。”今天,睦坐进素世的怀抱里,她趴在素世的怀中,趴在肩头。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会看着自己,睦不用做她‘应该’做的事情。”

“弹吉他会开心吗?”

“会,会觉得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属于爸爸妈妈给的,是自己的东西。”

“对。”睦同意了素世的复述。“可是就连弹吉他睦也做不好,没办法让吉他发出自己的声音。”

“什么是自己的声音?”

“和睦不一样的。不是一板一眼画在曲谱上的。”

“即兴吗?”

“嗯。”睦抱着素世,长叹后收紧的胸腔将心跳更清晰传递给她。“自由的。”

 

  • 睦思索了很久。

“羊如果吃小灌木,它也会吃花吗?”

“它什么都吃。”

“有刺的花也吃吗?”

“有刺的也吃。”

“那么刺有什么用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在和一颗拧得太紧的螺丝搏斗,我发现机器的故障似乎很严重,我的饮用水也快喝完了。

“那么刺有什么用?”

睦一旦提出问题就渴望一定能得到答案,可这颗该死的螺丝让我非常恼火,于是我随便回答了她一句:“刺什么用都没有,纯粹是花恶劣的表现。”

睦沉默了一会儿后,怀着不满的心情冲我说:“我不信!花是弱小的、淳朴的,她总是设法保护自己,以为有了刺就可以显出自己的厉害……”

我没有理会睦,我当时在想,如果这个螺丝再和我作对,我就一锤子敲碎它。

睦又来打扰我了:“你却认为花……”

“好了!好了!我什么都不认为!我随便回答你的。我有正经事要做。”

睦惊讶看着我,“正经事?”睦看着我拿着锤子,手指里都是油污,趴在一个于睦而言根本莫名其妙的机器上。“素世,你……”

 

“停。”素世叫停排练,“小睦,你不可以在台上直接叫我,观众们也会出戏的。”

睦若有所思,“我应该怎么叫素世?”

“就是‘你’,按照台本就好了。”

“好。”

 

“你和其他人一样。”睦失望地说道,“你什么都分不清……你把什么都混到一起了。”

睦浅色的长发随风颤动,“我去过另一个星球,上面有位女士,她从来没有闻过一朵花,她没有看过一颗星星,她什么人都没有喜欢过。除了在不同的乐队之间穿梭,她什么都没有做过。她整天同你一样一直在说:‘我有正经事,三十个乐队需要我’。她从来没有表现出什么感情,她简直不像个人,她是一个胆小的人。”

“什么?”

“胆小。”

睦的脸色气得发白,睦生气得十分隐晦,如果不是看见睦握紧了拳头,我没有发现她生气了。

“乐队总会建立,乐队总会解散,要弄清楚为什么花儿费那么大劲希望大家都可以在一起,这难道不是正经事吗?难道她和大家之间的矛盾不重要?难道不比那位女士的三十个乐队更重要?如果我认识一朵人世界唯一的花,只有我的星球上有她,别的地方都不存在,而一只小羊糊里糊涂就会把她一下子毁掉,这难道不重要吗?!”

睦的脸开始因为愤怒泛红,“如果有人爱上了在这亿万颗星星中独一无二的一株花,当她看着这些星星的时候,她就会觉得幸福。她可以自言自语说‘我的那朵花就在其中一颗星星上……’但如果羊吃掉了这朵花,对她来说,好像所有的星星一下子全部熄灭了一样!这样难道也不重要吗?!”

 

睦缓慢地、缓慢地、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咬出与剧本偏离的即兴演出,连串的泪水不断从眼底流出,素世怔在原位。她想了一会儿,将解开的纽扣重新扣上。

“没关系,小睦,没关系。”素世抹去睦的眼泪,但不管抹去几次,泪痕又很快再被泪水开拓,“我真的不介意了,你不用替我生气。”

睦低着头,肩膀因为抽噎而耸动。睦靠在素世的掌心里,眼泪为金色的眼瞳罩上一层朦胧的水雾。

素世无法辨别睦的眼泪是出自真心实意还是一种用途正好的道具。她不该这么想,但在睦自白如今的现状后,素世忍不住这么想。不过,她想睦自己应该也分不清,那么她就可以将滚过掌肌的热泪当作是事实。

 

“在她之前,我的星球上长出过很多花,但她们很快地开放,很快地凋零。”睦蹲在地上,她抱着膝盖,本就瘦小的身体看上去更小了,“有一天,有一个种子落到我的星球上,她长出一个花苞,她要孕育一个花朵。”睦趴在自己的膝头,“她用了很久,选好要怎么对我,选好要怎么面对她人。她想和周围的环境一样,但她不是星球上原生的花,她和她们不一样。”

“然后她开放了。”睦的双掌贴合,从指尖分开,掌根还黏在一起。

素世很想提醒睦,她们开始偏离原作,但素世同样不想打扰睦。睦很少愿意说些什么,比起纠正这些对素世而言无关紧要的错误,素世撑起身体坐得更直,为更长的倾听做准备。

“她每天都会陪我上学,替我和同学打招呼,会陪我去卡拉OK。”

不仅仅是我。素世想。

“她很关心我,很照顾我,她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她总是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素世在这部分微妙地转开了一会儿视线,她还做不到坦诚不仅是睦需要自己,她同样需要这样的睦满足被需要。

 

花朵做足了那么长的精细的准备工作,但她却假装打着哈欠:“我刚刚睡醒,真对不起,我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

 

睦用手指当作梳齿,梳开素世因为靠着床笠而乱的长发。

“你是多么美丽啊!”

“是台词吗?”

“也是台词。”睦的眼眶还有些发红,素世低低笑了几声,与睦额头相贴。

 

“是啊,我是与太阳同时出生的。”

睦看出来这朵花儿不太谦虚,可她确实美丽动人。

 

“我觉得小睦更适合这个角色。”素世捏着台本,笑得有点奇怪。或者小爱音。她在心里想。或者小立希。这个她只敢在心里想。

“更适合若麦。”

“问问老师可不可以找校外的同龄人助演吗?”

睦摇摇头,“若麦不喜欢和我同台。”

“为什么?”

“若麦很在乎演技。”

“佑天寺小姐想比过你吗?”

睦安静了一会,下垂的目光意味着睦在认真思索。“嗯……?”睦歪着头看她,大概也不能确定。

 

随后她又说,“现在是吃早点的时候,请你也想着给我准备一点。”

睦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打来一壶轻轻的凉水,浇灌着花儿。

于是,从那天起,这朵花儿就以她那有点敏感多疑的虚荣心折磨着小王子。

 

这个角色的确很适合小爱音。素世决定明天就去问老师可不可以邀请校外人出演。

 

例如,有一天,她向小王子讲起她身上长的四根刺:“老虎,让它张着爪子来吧。”

“但是我的星球上没有老虎,而且,老虎也不吃草。”

“我不是草。”花儿轻声说。

“对不起。”

“我不怕老虎,但我讨厌风。你有屏风吗?”

讨厌风对一株植物来说并不是好品质。睦思忖着。

“您要把我保护好,你这地方太冷了。在这里住得不好,我原来住的那个地方……”

但她没有说下去。她来的时候是粒种子,她哪里见过什么别的世界。

 

“我以前的家有点……小。”素世用“小”来定义过去的那个家。“进门就是餐桌,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放下桌子就摆不下其他什么了。我小时候经常在餐桌上写作业,等爸爸妈妈都回来了再开饭。如果他们回来前我已经写好作业了,我就会画画,冰箱上贴了很多我等他们的时候画的画。”素世的眼睛看向左上方,她什么都没有看,她只是在回忆已经回不去的过去。

睦津津有味听着,“素世会怀念以前的生活吗?”

“嗯。”素世没有否认。

“素世会想回到以前的生活吗?”

“不会。”素世拒绝了睦设下的可能性。“就算现在也有让人不满的地方,但并没有糟糕到我想回去。而且,如果回到以前,Crychic、MyGO和Mujica都不会发生,小睦会愿意看到这样吗?”

“如果素世想要的话。”睦有点不依不饶。

“但如果回到过去,我和小睦一起发生的点点滴滴也会消失。”素世捏起睦的脸颊,这具瘦削的身体只有两处还有点肉,一处是脸,另一处是睦此时压在她大腿上的屁股。素世不好断言自己更喜欢哪一处。

 

“我不该听信她的话,绝不该听信那些花儿。看看花,闻闻她就好了。那朵花使我的星球芳香四溢,可我不会享受它。关于老虎爪子的事,本来应该使我产生同情,却反而让我恼火……”但睦不久又说:“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我不应该根据她的话来判断她,我应该根据她的行为。她让我的生活芬芳多彩,我真不该离开她跑出来。我应该猜到她那些花招后隐藏的温情……花是自相矛盾的。我当时还太年轻了,还不懂得爱她……”

睦走之前为那朵花儿做足了一切准备,她为那朵花儿找到了合适的新土壤,即使花儿并不领情。

“MyGO的大家的确很好。”素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尴尬。

 

“再见了。”睦对花儿说,可是花儿没有回答她。“再见了。”睦又说了一遍。

花儿咳嗽了一阵,但不是因为感冒。她对睦说:“请你原谅我,希望你能幸福。”素世对睦说,睦有些惊讶,握着台本不知道应不应该接下去。

“的确,我爱你。”素世不管不顾继续,“但由于我的过错,你一点也没有发觉。但这都不重要了。不过,你也和我一样蠢。”读到这里,素世放下台本,她叹了口气,揉揉睦的发顶,再抚摸睦的手指,将睦的手掌包进掌心,“希望你今后能幸福。把罩子放在一边吧,我用不着它了。”

“要是风来了怎么办?”

“我没有那么脆弱。”

“虫子和野兽呢?”

“她们不会松开我。”素世答非所问,她扣着睦的手,“像这样,我也不会放开小睦。”素世的视线下移,她将睦的领结整好,好遮住那两枚位置不佳的吻痕,“不要磨蹭了,既然你决定离开这,那么,快走吧!”

素世微笑着,剧本里的花儿在哭,但她不会让小王子看见,她是一朵非常骄傲的花。

 

睦拜访了六颗行星,上面有国王,有实业家,有点灯人……

“老师好像没有安排这些角色。”素世翻着台本,她有些烦躁。

“一句话带过吗?”

“嗯……大部分可以,但是第六个地理学家很重要。”素世指着第六颗行星的内容,“小王子是从这里决定去地球的。”

“嗯……”睦从素世手指定位的地方向下阅读,在这里,小王子知道了“短暂”,她发现了,她的玫瑰是短暂的,是很快就会消失的。

 

“她只有四根刺,可我还是把她留在家里。”睦的心脏被后悔充斥,但她很快重新振作起来:“您能否建议我去看些什么?”

“去地球。”地理学家回答她说。

于是睦走了,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她的花。

 

地球上有很多国王,很多实业家,很多点灯人,还有很多酒鬼和地理学家。但睦降落在沙漠,她什么都没有看到,她正担心自己走错了星球时,看见沙地上有一个圆环正在蠕动。

“晚安。”睦试探着说了声。

“晚安。”蛇说到。

“我落在什么行星上?”睦问到。

“地球,这里是……”

 

“亚洲,日本,东京。六本木。”素世接着报出自己的住址。

睦被逗乐了,吃吃地笑着。

 

“地上上没有人吗?”

“这里是沙漠,沙漠中没有人,地球是很大的。”蛇说。

睦坐在一块石头上,抬眼望着天空,“这些星星闪闪发亮是不是为了让每个人将来有一天都能重新找到自己的星球。看,我的那颗行星……”睦指向正上方的星星,“可是,它离我们太远了。”

“它很美。”蛇说,“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和一朵花闹了别扭。”

“啊。”

于是她们都沉默下来。

“人在什么地方?”睦终于又开腔,“在沙漠上,真的有点孤独……”

“到了有人的地方,也一样孤独。”蛇说。

 

“蛇说得对。”睦说。

素世笑笑,没有接睦的话。她把睦搂得更紧了一些。她们靠在一起共看同一本台本,素世的手掌伸进睦的领口,把握睦的心跳声。

 

“你是个奇怪的动物。”睦说,“连脚都没有,你甚至不能旅行。”

“我可以把你送到很远的地方,比一艘船能去的地方还要远。”蛇盘在睦的脚踝上,像一只金镯子。

 

素世坐起来,握着睦的脚踝,她将嘴唇贴近睦的脚腕,微微张开嘴,热气搔过睦的皮肤。她看见睦攥紧了睡衣的布料,尽管表情没有变化,但素世相信睦在期待着什么。

 

睦路过山,路过花,路过沙漠岩石与雪地,睦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全是玫瑰花的花园。

“你们好。”睦向玫瑰们问好。

“你好”玫瑰们也向睦问好。

睦看着这些花,她们都和她的那朵花一样。

 

“素世和她们不一样。”睦认真说。

是睦让我和她们不一样。素世想。

 

“你们是什么花?”睦问。

“我们都是玫瑰花。”

睦没有说话。她感到一点不幸。她的那朵花曾对她说自己是整个宇宙中独一无二的一种花,可这一座花园里就有五千朵完全一样的花。

“如果她看到这些,她一定会非常恼火。她会咳嗽得更厉害,为了避免让人耻笑,她会佯装死去。我得去护理她,如果不这样,她会为了使我难堪而真的死去……”睦抿紧嘴唇,“我还以为我有一朵独一无二的花,我有的只是一朵普通的花。”

 

“而我不一样。”素世捏着睦的下巴,亲在粉色的唇瓣,她在睦脚踝上留下的咬痕正在泛红,比睦的嘴唇颜色更深。

 

就在这时,跑过来一只狐狸。

“你好。”狐狸说。

“你好。”睦回过头,但什么都没有看到。

 

睦压着素世的肩膀向上探头,小矮子对装作看不见素世很有兴趣,但又被素世笑着拽进怀里。

 

睦在苹果树下看见了那个声音,“你是谁?”睦问,“你很漂亮。”

“我是一只狐狸。”素世说。

“来和我一起玩吧。”睦建议着,“我很苦恼……”

“我不能和你一起玩,”素世竖起手指摇了摇,“我还没有被驯服呢。”

“真对不起。”睦闭上嘴,又马上开口,“什么叫‘驯服’?”

“你不是这里的人。”素世确定,“你来这里寻找什么?”

“我来找人。”睦回答,“什么叫‘驯服’?”

“按照剧本,我应该叫你不要找人。但我希望你去找人。”素世亲了亲睦的脸,“但如果小睦不想找。没关系,小睦可以有我就行。”她将睦的鬓发梳理到耳后,“这是已经早就被人遗忘的事,它的意思是‘建立联系’。”

“建立联系?”

“是的。”素世说,“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就像其他同班同学一样。我不需要小睦,小睦也不需要我。对小睦来说,我也一样。”

“不一样。”睦固执地反驳。

素世笑了笑,“但,如果小睦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算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小睦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

睦很满意这部分,“有一朵花……我想,她把我驯服了……”睦停下来,俊气的脸皱在一起,“玫瑰花也是素世,蛇也是素世,狐狸也是素世。”

“还有飞行员。”素世无奈地补充。

 

“我的生活很单调,单调,且一成不变。从空无一人的家中经过人潮拥挤的通勤到达陌生的校区。我会遇见很多人,很多一模一样的人,我分不出她们有什么不一样。我能感觉到自己不属于这里,或者说我没办法学会融入这里。”狐狸坐在篱笆上,她轻声对睦说,“我感觉有一点厌烦了。”蓬松的棕色尾巴左右晃动着,“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的生活一定会是欢乐的。我会辨别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其他脚步声会使我开始烦恼今天为何要出门,而你的脚步声会像音乐一样让我从家里走出来。”素世盯着睦看,蓝色的眼睛和背后的蓝天一样,“你看到那片园艺架了吗?我不喜欢园艺,那些蔬菜对我一点作用也没有,我对愿意无动于衷。但是,你会去那里,一旦你驯服了我,这些就会变得非常美妙……它们会让我想起你,而且,我甚至会喜欢上叶片在太阳下摇晃的声音……”

素世咬着下唇。

“请你驯服我吧。”

“可是,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还要去寻找朋友,我还有很多事物要了解……”睦很为难。

“只有被驯服的事物,才会被了解。”素世的声音轻飘飘的,“人不会再有时间去了解任何东西,大家总是希望不付出就能得到回报。因为世界上还没有售卖朋友的商店,所以人也没有朋友。如果你想要一个朋友,那就驯服我吧。”

 

“只是朋友?”睦汗津津的,现在显然不是提问这些的时候。

素世从背后吻睦的脊柱,“不只是朋友……但我还是需要小睦驯服我。”

 

“我应该做什么?”睦问。

“你要非常耐心。”素世凑到睦的跟前,睦忍不住去看那对橙黄的耳朵,耳尖的软毛上还带着一点黑色,“比如说,你在下午四点会来,那么从三点开始,我就会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钟,我就会坐立不安,我就会发现幸福的代价。”素世离她很近,近到睦已经没法去看狐狸耳朵,睦与素世对视着,蓝色的镜子倒映出睦的轮廓。“但是,如果你随便什么时候来,我就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准备好我的心情。我们应该有一定的仪式。”

“仪式是什么?”

“这也是一种早被人忘却的事。”素世说,“它就是使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时刻与其他时不同。比如说,月之森的大家会在校庆那天庆祝,她们会唱歌,会开演奏会,会表演。所以,校庆就是一个美好的日子。我会在那天登台,我妈妈最可能在那天来看我。如果月之森的大家哪天都庆祝,天天又全都一样,那么我也没办法叫我妈妈过来了。”

 

睦驯服了素世,当出发的时刻就快到来时,素世显得依依不舍。

“我应该会哭的。”

这是你的错。睦想,“素世本来不会痛苦,可素世却要我驯服……”

“是这样。”

“你要哭了。”

“是啊。”素世的眼圈围着一圈浅红色。

“那你什么都没得到。”

“由于植物的缘故,我还是得到了一点好处。”素世回答。

 

她们又冲了一次澡,现在外面的天已经全暗了。素世在浴室里重新上护肤品,睦站在客厅,她向外看,看见露天阳台上摆着几个花盆,里面生长着几株歪歪扭扭的作物。

“啊,别看了!”素世也从浴室出来了,挡在睦与植物中间,脸上是羞耻的红色。

“歪歪的小黄瓜是在这里长大的吗?”睦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素世露出苦恼的神色,“是。”素世坦然承认,“因为我不是园艺部的,小睦请假之后那里是其他同学在照顾,我只能在这里种。”素世的耳朵全红了。

“有什么?”

“番茄,茄子,小黄瓜……都是小睦和我说过的——”睦的拥抱打断素世,素世愣了愣,回馈睦相同的拥抱。

 

“再去看看那些玫瑰花吧,你会明白,你的那朵玫瑰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你回来和我告别时,我再赠送你一个秘密。”

于是睦又去看那些玫瑰。

“你们一点也不像我的那朵玫瑰。没有人驯服过你们,你们也没有驯服过任何人。你们就像我的狐狸过去那样,那时候她只是和千万只别的狐狸一样的一只狐狸。但是,现在我驯服了她,于是她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

这时,那些玫瑰花显得十分难堪。

“你们很美,但你们是空虚的。”睦深吸一口气,“没有人能为你们去死。而我的玫瑰花,普通的过路人会以为她和你们一样,可是,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更重要,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保护起来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自怨自艾与自傲,甚至我聆听过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因为她驯服了我。”

睦又回到狐狸身边,“再见了。”

“再见。”狐狸说,“这就是我的秘密;实质性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只有用心才能看清。”

睦复述了一遍,好把它记在心间。

“正是因为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正是因为你为你的玫瑰……”睦又重复,她要自己记住这些。

“人们都已经忘了这个道理。”狐狸说,“可是,你不应该忘记它。你现在要对你驯服过的一切负责到底。你要对你的玫瑰负责到底。”

“我要对我的玫瑰负责……”睦又重复着。

 

“我要对素世负责。”睦趴在素世的手臂上,因为困倦,眼皮不断砸下,睦又强撑着精神抬起脑袋。

“好,好,好。”素世应和着,将睦搂进怀里,没过多久,睦在她的怀抱中呼吸均匀。

 

 

我听完了睦接下来的几个故事,这是我在沙漠上出事故的第八天,我喝完了最后一滴水。

“你的故事是很美,可我还是没有修好我的飞机。我没有喝的了,如果我能悠哉游哉走到水泉边,我一定也会很高兴。”

“我的朋友狐狸……”

“小睦,现在就别说什么狐狸了!”

“为什么?”

“因为这就要渴死人了。”

“即使快死了,我也为我有过一个狐狸朋友高兴。”

我坐在地上,埋进我的手掌里。睦不知道什么是危险,也不知道饥饿和渴,睦有点阳光就会满足……

“我也渴了,我们去找一口井吧。”睦越过语言答复我的思想。

但这里是沙漠,我们要去哪里找水井。真荒唐!然而我们还是去寻找。

几小时后,天黑了,星星发出光亮。

睦走累了,睦坐下来。我在他身旁坐下。

“星星是很美的,因为有一朵人们看不见的花……”

“是啊。”我仄仄地回答,看着月光下连绵起褶的沙漠。

“沙漠也是美的……使沙漠更加美丽的,是藏在角落的井。”睦抬起手指,我向着她指向的方向去看,看见那里泛着光芒。

真正使它们美丽的东西是看不见的。

“你和我的狐狸的看法是一样的。”睦又一次回答了我的思想。

睦睡着了,我将她背在背上。睦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你要回你的星球了,是吗?”我拿着铅笔画出一个嘴套,交给睦。

睦没有回答,阳光下微微泛红的脸颊就是回答。“素世可以回去了。素世还要维修机器。”

但是我放心不下,我想起来狐狸的话:如果被人驯服,就可能会哭。

第二天晚上,我工作完回来,远远看见睦坐在井边上一堵残缺的石墙上。

“你不记得了吗?不是在这里。”

应该有另一个声音在回答她,我听不见也听不清。

“是的,日子是对的,但是地点不是这里。”睦继续说。

我继续向石墙走,我还是看不到任何别人,可睦还在说:

“是的。你能看见我的脚印从哪里开始,你在那里等着我就好了,今天夜里我会过去。”睦背对着我,“你的毒液管用吗?你能保证我不会长时间痛苦吗?”

我看见一条棕色的蛇盘旋在睦的脚边,我见过这种蛇,半分钟就能杀死一个人,我冲过去,可还没等我拿出枪,蛇却听到我的脚步声,融化在沙子里。

我到墙边的时候,正好足够将睦接到我的怀中。睦的脸色和纸张一样惨白。睦搂着我的脖子,睦的心跳贴在我的胸前,我能感觉到睦的心脏愈发沉重的跳动。

“素世可以回家了。”睦说,“我也要回家了。”

一种酸酸的感觉满上我的胃。

“我回家会更远一点,更难一点……”睦的头软软贴着我。

我能感到某种不可挽回的不寻常的事发生了。我把睦紧紧抱在怀里,她在我的怀中,但我感觉到她还是在向一个无底的深渊沉陷下去。我想拉住睦,但我办不到……

“重要的事情,是看不见的……”

“当然……”

“就像花,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在晚上,你看着天空就会感到甜蜜,好像所有星星都长了花。”睦讲得很慢,“你抬头看看星星,我没办法给你指出来那一刻是我的星星,它太小了……但是这样更好,素世会觉得我的星星在她们之中,那么,素世会爱上所有的星星。”

……

 

要目睹他人死亡对素世而言太过残忍,但素世不愿意离开。睦有些担心:“素世应该走开。素世会难受的。”

素世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

“我只是看起来像死了,但一切都不是真的。”睦拍了拍自己,“路很远,我不能带着这个身体走,它太重了。”

素世还是不依不饶站在睦的身边。睦还想说点什么,但睦只是张张嘴,然后又坐到地上。

“素世知道……我的玫瑰花……我要对她负责。她是那么弱小,又那么天真……她只有四根刺,保护自己,抵抗外敌……”睦在微微打抖,用深呼吸对抗哽咽。

素世也坐下来,轻轻拍抚睦的后背。但睦推开了素世的手。

“就是这样……没有其他了……”睦慢慢地站起来,然后向前一步。素世也想跟着睦,但她动弹不得。

一道棕光在睦的脚踝边上闪了一下,睦回过头,对素世挥了挥手,然后倒下。

 

“原来蛇现在才咬小王子。”素世发出懊恼的点评。她把剧情记串了。

“嗯。”睦轻飘飘应着,软软靠着素世的肩膀,在无人的教室肆无忌惮坐在素世的大腿上。同学们都在操场活动,校长理所当然不知道文化祭,却同意了胡闹的请求,但只有四人的戏剧被取消。

“小睦要下去参加咖啡厅吗?”素世合上已经没用的台本,她收紧手臂,以防睦滑下去。

“素世要下去吗?”

“我不是很想下去。”素世拿起纸塑的金冠,那是后勤的同学准备的道具。但小王子并没有金冠,校长毙了戏剧是十分正确的行为。素世将金冠戴在睦的头上,左右调整了一下。

“我不下去。”睦跟腔。

素世长长呼了口气,弯腰抓上睦的脚踝,前几天留下的咬痕还藏在黑袜下。

“补咬?”

“不。”素世马上拒绝,“我才不是真的蛇,我们也不会再演这个。”

睦盯了她一会儿,又趴在她的身上,懒洋洋的,“素世是蛇,素世是玫瑰,是狐狸,是飞行员。”

“小睦呢?”素世被逗笑了,“是小王子吗?”

“我不知道。”睦缩在她的怀里,“我不知道。”

“你是小睦吗?”

“我不知道。”

“如果你不是小睦,那你会是谁?”素世语气平静,轻拍睦的肩膀。

“我不知道。”睦听上去很失落。

“蛇会咬人,玫瑰有刺,狐狸喜欢吃鸡,飞行员会修飞机,这些我都不会,小睦凭什么说我是她们。”

“因为素世就是她们。”

睦在不讲道理。“那小睦就是小王子。”

“我没有围巾。”

“嗯。”

“我的头发不是金色。”

“嗯。”

“我也没有驯服玫瑰和狐狸。”

“嗯。”素世听完睦的反驳,“小睦有发卡,”素世摸过睦的白色发卡,“小睦的头发是浅色的,”素世撩起睦的发丝,“小睦驯服了我。”素世吻在睦的嘴唇上。“你是我的小王子,你是小睦。”素世轻声说,“我会保护你,我也会咬你。小黄瓜会让我想起你,我也失去过你。我可以是玫瑰,可以是蛇,可以是狐狸,可以是飞行员,这些都不会改变我是我的事实……就像你可以是小王子,你也可以是里面所有角色。你是睦,你是墨提斯,最重要的是……你是你。”素世枕着睦的肩膀,等待睦的回应。

睦没有说话,睦只是把头一歪,两条悬空的小腿晃荡。

“小睦今天还想去我家吗?我可能会咬小睦。”

睦埋在素世的肩颈里,还是不说话,晃晃悠悠的小腿连带着素世一起晃动,睦用力蹭着素世的脖子。现在是三点,她在兴奋不安,并期待四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