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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的蒸汽模糊了窗玻璃，于是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这碗汤的边界。——《佩德罗·巴拉莫》
这是印在这本菜谱扉页上的第一句话。整个人类的历史其实是一场有关进食的历史，人类必须吃东西才能活着，食物哺育了人类文明，人类文明又反作用于食物，将其特色化、地区化。每个国家都诞生出了特色的饮食文化，伊比利亚靠近港口又生产番茄，海鲜饭于是应运而生，哥伦比亚流行快节奏生活，汉堡与甜甜圈遍布每一个警局，拉特兰的甜食店和牙医诊所在每个街口都能看到，得益于其漫长而辉煌的历史，大炎的食物最为复杂也最为多样，吃饭其实是一件很严肃又很神圣的事，当然，做饭也是。
这一天，重岳在厨房内目瞪口呆地看着从他的汤锅里伸出来的一只黑红白相间的手，又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菜谱上的说明和配图，菜谱上的乌鸡汤清爽滋补，虫草花和羊肚菌相得益彰，金黄的鸡汤上飘着几许绿色的葱花，色调搭配和谐而简单。他的汤锅里则犹如灾难核弹现场，汤的颜色像浓稠的泥浆，推测是开大火导致的，食物居然依旧能在有汤的情况下散发出一股焦糊的气息，推测是有部分食材没有被充分搅拌，黏在了锅底，鸡肉与骨头分离，此时那些骨头正挣扎着长出血肉，变成一只试图从汤锅里伸出来的手。重岳又仔细地看了一眼食谱上的配图，颜色鲜艳的鸡汤照片下另附一行小字：图片仅供参考，请以实际效果为准。
他的汤锅里的实际效果非常惊人，正爬出一个头上长着角，身后长着尾巴的男人，锅里的人看了重岳一眼，重岳手腕上的智能手环突然嘀嘀嘀狂响起来，显示他的心率达到了惊人的一百六，重岳赶紧把手环上的报警按钮关闭，防止它为他呼叫来一辆救护车，将已经很混乱的场面再度升级。锅里的人还在慢慢地往外爬，动作十分优雅，他先把身子从锅里解放，接着开始拖他的尾巴，尾巴很粗，差点卡住，拖了一会儿将尾巴也完全拽离了汤锅。然后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正站在重岳家的厨房里，不是邪恶的地下室，不是神秘的黑魔法现场，而是一间非常普通的大炎厨房。重岳看了看菜谱，又看了看眼前的人，终于艰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炖了两个小时的汤终于大变活人，此时正满脸不爽地站在他家的厨房地板上。
而这一切灾难的源头都要从上班说起，这是现代世界的一条准则，无论发生了什么事，第一时间怪到上班头上总是没错。重岳从片场下班回家的时候路过菜市场，他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今天他的戏份结束得早，重岳在电影里跑龙套，扮演一个被主角一刀捅死的小角色，能在这部长达三个小时的电影里换来大约二十秒的出镜时间。他对此非常珍惜，因为据各方评估来看，这部电影很有可能会大爆。重岳看过剧本，他非常喜欢这部电影要讲述的故事，当然，我们扯得有些远了，必须尽快回到正题上来。总之，前天他在书店里逛了两圈，买到一本《傻子也能学会的煲汤指南》，打算付诸实践，回家给自己炖一碗乌鸡汤。这个故事说来令人悲伤，在做菜这一方面，重岳对自己的自我认知逐渐清晰，起初他买《人人会做的家常菜》，然后他买《厨房小白都能看懂的快手菜》，最后他买《傻子也能学会的煲汤指南》。重岳做事非常周全，在昨天就已经用手机拍好了菜谱，预备着在菜场里严格对照菜谱购买食材。
然而他来的不巧，经常买菜的朋友都知道，一旦到了下午，可供挑选的食材就会变少，菜场的老板叼着半支烟对他说，乌鸡只剩半只了，这在北方的菜市场不太多见，他要是愿意要的话，可以便宜点卖给他。重岳看了一眼手机里存的菜谱上对于克数的要求，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而看向旁边的水产摊位。他最后拎了半拉乌鸡、一小袋田鸡和菌菇包回家，翻找冰箱的时候又只从犄角旮旯里找出半截蔫巴的小葱。重岳严格遵照菜谱的指示，甚至有点矫枉过正，使用了主观臆测的方法对未完成的部分进行了补足：克数不够，田鸡来凑，小葱没有，洋葱下锅，火候没说，猛开大火。
“所以，你就这样用一锅失败的汤把我召唤出来了。”眼前的人听完重岳的讲述非常生无可恋，他看了看汤，又看了看重岳，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重岳听不明白，他的造型非常奇特，头上扭曲的长角和身后拖着的尾巴都显得很逼真，按照重岳作为业界专业人士的眼光来看，做出这些道具的道具师绝对能在电影节上获得金奖。不过好在重岳有着丰富的从业经历，他在各个片场跑龙套，无论是古装还是奇幻，都有他的光辉参演，被他的一碗汤召唤出来的人显然可以不用画特效妆就去上镜魔幻世界。然而这里是重岳的家，并不是片场，也不是魔幻世界。
“呃，召唤…所以你是汤…汤达人？”重岳试探着问。
“我不是泡面，”站在他家厨房地板上的男人拢了一下那一头卷曲的长发，“我是地狱的魔王，我叫望。”
“地狱的魔王还知道汤达人啊。”重岳傻乎乎地说。
“我们也看电视的。”魔王说，“别看不起魔鬼好吗？”
“地狱还有电视啊，”重岳继续说，短短几分钟内他的人生观遭到了重大的打击，饶是对新鲜事物接受速度极快的重岳也不由得感受到一点震惊，“…地狱还能收到电视信号呢？”
“即使是魔鬼也该有点娱乐方式的，你们人类真刻薄。”望鄙夷地说。
“…至于信号的问题，一千年前人间与地狱设置封印的时候所维持的是单向能量场的屏蔽，要详细地解释这一点，你需要有本科及以上的物理专业的学历。简单地来说，就是地狱不能向人间大规模地输送能量，只能偶尔通过召唤的方式缔结契约。而人间的能量却能向地狱渗透，因此电视信号是可以传达到地狱的，人类的灵魂也可以下地狱。”望一本正经地说，重岳莫名觉得他怜悯地看了自己一眼，“还有，你打算什么时候关火？你再煮下去我真不知道你还能召唤出什么东西来，如果炎魔也跟着来了的话，我想你这个家是不能要了。”
重岳如梦初醒，连忙准备关火。然而为时已晚，食材的怨魂阵阵咆哮，在他的厨房里制造出了一个小型的地狱出口，一只黑白相间，长得甚丑，背后还刻着金文的猫从他的锅里跳了出来，魔王伸手一接，准确地捞住了这只猫，仿佛他早就知道这只猫会跟着一起过来。从他手臂后退的力度来看，这猫还挺实心的。望摸了摸猫的鼻子，猫在他的怀里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庄严地蹲好。
“既然你将我召唤了出来，那么你有什么愿望？”魔王安顿好自己的猫，大发慈悲地说，“你们这个世界上能召唤我的人不多，机会难得，你可以好好想想你的愿望，你的什么愿望我都可以实现。”
“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吗？”重岳问。
望被质疑了，看起来似乎很不爽：“我可是魔王，如果我都不能实现你的愿望，那世界上就没有谁能实现你的愿望了。”
“我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啊，”重岳说，“我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持之以恒地逐步实现自己的愿望。”
望看起来像是被噎了一下，少废话，他说，你究竟有什么愿望。重岳莫名想到今天他下班的时候在菜市场遇到的那个卖鸡的老板。老板叼着半截烟，很像电影明星，非常潇洒，魔王的瞳孔是横着的，很像山羊，非常漂亮。老板拎着半只鸡，魔王端着一只猫。老板急着下班回家所以把鸡便宜卖给他，魔王难得被召唤一次所以准备大发善心实现他的愿望。
这当然是魔鬼的交易，魔王没有告诉他交易的条件。望朝重岳伸出一只手，重岳毫不犹豫，遇到有礼貌的人的时候他也总是很礼貌，见了面总该握手，他们一开始的对话不太友好，带着点火药味，现在总算回到了人类社会的正常社交礼仪上来，重岳握了握望的手，发现望有些体虚，手指很凉，重岳觉得很可惜，如果他那碗乌鸡汤没有不幸地化成召唤恶魔的契约原料的话，倒是可以给望补补身子。重岳总是容易轻信他人，这是他的缺点，当然也是恶魔能够利用的优点，望眯起眼睛，然后听到重岳真诚地说：
“我想学会做饭。”
这下好了，一个根正苗红的大炎五好青年，下班之后买了一兜子菜准备按照食谱炖汤，炖出了一个魔王，汤没有喝上，开始和被召唤出来的魔王做交易，看起来正准备用自己的灵魂换来学会炒菜的能力。
“好的，那么，你就打算用你的灵魂来换取学会做饭的能力对吧。”望公事公办中带着一些嫌弃地说。
“哈哈哈，”重岳温和地说，“真好笑。”
“什么意思？”望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小望呀，”重岳认认真真地说，“节目的效果很好，但是我是不会被骗到的。我想起来了，两周前我的经纪人让我签了一个娱乐节目的合同，现在就是在上节目对吧？”
重岳的理智好像逐渐回笼，开始运用人类的逻辑思考能力分析眼下所发生的一切，人类的一大优点就是逃避现实。自己上了整蛊节目这件事比起真的召唤了一只魔王出来总是要好接受一些。他今天下班在外面跑了一天，这间宿舍是公司分配的，在他拍戏的时候有充足的时间让这期节目为此做准备，从汤锅里跑出一只猫和一个人这个创意非常好，想必是请了某个魔术大师来，真的把重岳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差点就让重岳掉进了陷阱，以为自己是被魔王所垂青的天选人类。眼前这个自称望的年轻人长得也好看，台词功底也好，说出这么离谱的话还能这么有信念感，真是天生的演员，他带着的道具效果也非常逼真，看起来确实和他那个总是夸大其词的经纪人所说的那样，这个娱乐节目一定会大爆的。只是眼前的望看起来有点生气，重岳想，毕竟他差一点就骗到我了。然而节目嘛，总是这样的，有选手获胜就有选手失败，重岳对于这一点有些抱歉，他早就看淡了胜利和失败，但是望看起来非常想赢，但重岳还是无情地戳破了他的企图，让望没法获得胜利。
“这个道具做的真好啊，节目组真舍得花钱。”重岳为了缓解尴尬的氛围赞叹道，他伸手去拉了一下望头顶上的龙角，角纹丝不动，蹲下去拽了一下望的尾巴，尾巴波澜不惊。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望，望低着头看着他，“让我来找找，摄像头在哪里？”
整蛊节目的第一要义不在于整人，而在于让被整的人感觉到自己在被整，从这一点上来说，重岳就相当于上了一次全世界排名第一的整蛊节目，他掏出手机，检索了一下附近的联网设备，发现这附近没有任何摄像头。与此同时，望正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两沓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如果你自欺欺人的行为到此结束了的话就签一下契约，”他说，“一式两份，你看一下条款。”
“节目的免责声明是吗？”重岳笑着说，他此时还在为拯救自己的世界观做最后的努力，“我都明白。”
他接过条款一看，这是一份相当详细的契约，关于他上节目的条款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反倒言明他和望（注：地狱魔王）之间的条款除非遇到连魔王都不可解决的情况（例如重岳的灵魂崩解和世界毁灭）之外没有任何废除的可能，望会帮助他学会做饭，而重岳需要为此支付灵魂，也不知道望到底从哪掏出这一份条款出来的。
“地狱还有契约文书这一套吗？”重岳再次为地狱的现代化程度感到震惊，他的世界观正在逐渐被重塑，正在一点一点地接受世界上存在地狱这一和唯物主义不太相符的概念，“这个可以拍照吗？我有个熟人是学法律的。”
“你拍照吧，这份文书无懈可击。之前被诈骗的人类太多，都投诉到地狱来了，为了人间和地狱的和谐共处，所有恶魔和人类都要提前签好契约，明确所要付出的代价，最后提交地狱的办事处留档，这样如果天堂的那群多管闲事的人跑来问责的时候我们也有话好说，”望很大方地说，他搓了一下响指，打出一点指尖火来，“搞得麻烦的要死，签这份文书就像冷静期一样，过了最初肾上腺素支配的时刻之后得到对方的灵魂成功率就大大降低了。”
“那你也至少该尝试一下，推销和包装一下自己，”重岳收起文书，他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一个人野心勃勃地召唤出了恶魔，恶魔充满诱惑力的语言在他的耳边回荡…煽动…邪恶的力量和黑色的闪电…最后两个人坐下来，拿出一式两份的文书浏览条款准备签字，那场景确实很让人冷静，“你不是很想要我的灵魂吗？你应该知道要为此努力一下。”
望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这是一个很不喜欢上班和工作的魔王。
“你反正可以试试看，现在通往地狱的通道关闭了，我也回不去，只能和你待在一起，”他最后对重岳说，“如果最后成功了，你学会了做饭，我再来将你的灵魂收走，到那时，你一定会把你的灵魂给我的。”
“什么叫只能和我待在一起？你没有住的地方吗？”重岳问，“你不是魔王吗，不能像电视里的魔法女王一样给自己变出一座城堡吗？”
望摊手：“我前面说过了，你把你的汤倒掉了，传输的通道已经关闭，地狱不能向人间大规模输送能量，来到人间的恶魔必须通过契约的方式从人类的灵魂中汲取所需的魔力，你又不和我缔结契约，我最后的一点魔力，已经在刚刚点火的时候用掉了。”
“那么珍贵的魔力，你居然就拿来展示点火用，那么，你有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吗？”重岳痛心疾首地继续道。
“目前我的工作主要是和你缔结契约，收取你的灵魂。”望礼貌地说。
“好的，那么就是无业，”重岳继续他的社会人口普查，“你在百灶有认识的人吗？”
“我觉得你在否定我的工作，”望不太满意地说，但还是耐心地回答，“有，你和猫。”
“收取灵魂不能是工作。无亲无故，无业游民。”重岳总结道，“魔王大人，你的社会关系真是一塌糊涂。”
“我无亲有故。”望纠正道。
“那么你一定有其他可以投奔的人，比我这个刚见一面的人更加靠谱，你去找他吧，”重岳说，“魔王大人，慢走不送。”
“我老爸死掉了，我亲手把他给宰了，我的故就是你，我在百灶没处可去，只能凑合和你挤一起，你召唤出了我，我没得到你的灵魂，没有魔力，现在我回不去了，你要对我负责，”望和蔼地说，他看到重岳在听到他老爸的消息之后变得有点难看的脸色，继续补充道，“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地狱弱肉强食，新王的诞生意味着旧王的死亡，不然你觉得我怎么成为的魔王？”
重岳看了看自己宿舍的一居室，目测来说他和望一样高，也就是说他们的身高都将近有一米九，他的床只有一米五宽，却要承载两个高度接近两米的正常体型的男性，其中一个还有一条巨大的尾巴。望好像看出他的担心，主动说明自己的尾巴是可以收起来的，他在重岳面前把自己的尾巴变没，重岳看着他的尾巴和角出现又消失，这一举动给了重岳岌岌可危的世界观最后一记巨大的冲击。这一天，重岳本着乐于助人的原则，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和魔王一起同居，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望长得实在好看，魔王得到了一个住处，人类得到了一个魔王，望端着猫在重岳的宿舍里登堂入室，魔王大人的某些举动看起来也很像是他手里端着的猫，猫就是这样得寸进尺的生物，只是活着就莫名其妙得到了人类的灵魂和供养。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勉强表示了满意，重岳比划了一下他们两个人的身形和他身负重任的床，他眼下的赚钱目标不再是为了自己的光辉未来而奋斗，而是换一张更大的床垫，毕竟通往理想的道路可以不断延伸，今天晚上睡哪里的问题却是迫在眉睫。
又扯远了，让我们再一次回到这个故事的正题。
“所以晚上该吃什么呢？”重岳可惜地说，他的那锅汤在召唤出一人一猫之后彻底宣告报废，望认为，按照人类的标准来说，这锅汤应该连锅一起倒掉，而重岳根据自己先前失败的那些经验来看，锅还是可以留着的。
望忍了忍，没有去问重岳之前做出来的饭是否也像今天一样召唤出了一个魔王。
“是啊，”他面无表情地说，“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