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Zero。
这是培育室门口牌子上花纹的读音,不列颠尼亚教过我的——每次意识昏钝地从实验室回来的时候,我的视焦都会追着那几道花纹。久而久之,那就成了我心里的标志,我的归属地标志。
那是零号的意思,不列颠尼亚这么说。它说我就是零号,零号就是我的实验编号。它还说,零号实验很重要,伏井出大人非常重视。
所以,那些扎在肌肉上的注射针,还有体内翻滚涌动着要撑破表皮的能量,一切令我无比痛苦的感受,都代表了我的重要性吗?
不列颠尼亚计算了两秒,很肯定地回答了我:“是的,伏井出大人很重视你。”
尽管作为智能AI的不列颠尼亚没有说谎的功能,但我觉得它骗了我。
我曾经让不列颠尼亚搜索过——重视,是认为重要而认真对待。伏井出大人的目光不叫重视,他的眼睛很暗,那是一种让我浑身都被注射针扎了一遍的目光,刺刺的,酸酸的,辐射到心底都是冰凉一片的。
听了我的描述,不列颠尼亚计算了更久的时间后,才问了我一句:“你怎么确定那不是重视呢?”
我其实并不确定。我的世界只有培育室和实验室那么大,也只有伏井出大人和不列颠尼亚那么多,可能还包括一个在伏井出大人口中不停念叨着的贝利亚大人。
可是这些名词代表的人和事里,只有我天天承受实验的痛楚和昏钝。就像实验室那个别针用的针垫,它跟我一样天天被扎,身上的破损变多后没有了用处,就进入了回收器被销毁了。
如果我也破损到了没有用处,那我也一定会被销毁的。被重视,怎么会是这种结果呢?
迷蒙视野里那属于不列颠尼亚的光闪烁了很久,久到我都不知道它有没有继续计算我这个问题后,终于再次回答了我:“但你是零号实验。零号是起始编号,是最特殊的一组。”
它避开了我的问题,用一句回答过我的废话躲开了我的疑惑。
我不想再理会它了,费力翻过身趴在了实验台上。好疼,疼得眼前的银质平台都快看不见了,连不列颠尼亚的回答都没办法帮我转移这些疼痛了,我,可能也快到了进入回收器的时候了吧……
黑暗一点点的敲击我的意识,我沉沉睡了过去。
轰——
硬邦邦的实验台尖角磕到了我的颧骨上,估计肿起来了,麻麻的痛,我被磕清醒了。目光所及仍是昏暗的,实验室里一片狼藉,这次不列颠尼亚的紧急迫降似乎比以往都要严重。
“不列颠尼亚?”我轻声呼唤它。但等了好些时候,都没有回应。
可能是损伤太严重,它在重启?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可等待中,喉头神奇地泌出了唾液,我花了点力气才咽下去。有点兴奋,不列颠尼亚这么久没法回应我,是不是代表现在的我不在它的注视中?
我望向实验室的门,它也被这次迫降震松了,露出了一道缝。
打开它,外面直通培育室的走廊中间有另一条过道。我从来没有拐到过那个方向,因为伏井出大人严令禁止,不列颠尼亚不允许。
可是,只要去那里,我……我也许就可以不用跟针垫一样,进回收器了。
于是,跌跌撞撞地,我在昏钝和晕眩中摸索着那条过道,来到了一个比实验室大得多的地方。这个地方的中央有高一阶的平台,平台上是个圆柱型的……可能也是个实验台?
只是这个实验台的正上方,挂着一个球形,一个灰白色的球形。
我好奇地上台阶去敲了敲它。
!
它亮了,黄色的光,它竟然是不列颠尼亚!
“你……违反……了……禁令,……零号。”不列颠尼亚的声音很平静,虽然断断续续的。我不想回答它,甚至,它这句话让我想破坏它。
但是有破坏能力的不是我,是能操控尤托姆的它——好几个尤托姆围了过来。
我后退了一步,踉跄着摔下了台阶。脚刺刺地痛着,我慌乱地要用手挥走围着我转的尤托姆们,脆弱的指骨却只在相撞中碰擦出了伤口。
轰——
我的恐慌被外界这新的一次冲击打断了:这一轮冲击让不列颠尼亚开始闪起了红光,尤托姆们纷纷掉落到了地上。
但是,不列颠尼亚没有发出警报,它出现了奇怪的反应。那个高高的实验台上忽然闪出一块屏幕,往着我的方向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我惊惧地用已经满是血的手护住了脸。
没有动静?是没撞到我吗?
我慢慢放下了手,才看到屏幕定格在我眼前,上面奇形怪状的红色字符不停地闪动变换着,但有一行黄色的字符死死钉在了中央——“ジーッとしててもドーにもならねえ。”
这是不列颠尼亚教过我的,这句话是它以前收到过的一个奇怪通讯讯号里的签名。意思是,遇到事情不能坐以待毙。
那也是,它愿意教我指令以外的词语的开始。
这块屏幕闪烁不了多久,就跟着不列颠尼亚的光芒一起熄灭了。
变得昏暗的空间里映出一道散射的光芒,从左边的过道那个方向。遇到事情,不能坐以待毙!我再度咽下了喉头不存在的唾液,沿着那被冲击撕开的一线光明,拖着刺痛的脚冲向了过道处。
过道中央破了一个大洞,亮堂堂的,往里面灌着风,灌着光芒,也灌着……自由!
“自由,就是不受拘束,不受限制。”不列颠尼亚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只要从那个大洞跳出去,我就真的不用做针垫了。
挪到了那个大洞旁,风从地下往上涌,让我这身薄薄的实验服更加紧密地贴合到了肌肤上。外面很深,深不见底,只有零星如格子的一片。外面也很大,白茫茫的一片。
可还是不顾一切地跳出来了,即使那个大洞往下看看不见底,即使外面大到看不到边,即使……即使我可能就这么被我自己销毁了。
但我,没事!嘿嘿,我没事!
我在落下来的这个垫着碎碎细细的小粒子的地方蹦跶了两下,除了脚踝处有点刺痛,我什么事都没有!比被针扎的时候舒服多了!而且,比起实验室的冷光,这里又大,又宽阔,还暖和!是天上挂着的大太阳送给我的暖和。
兴奋地有点得意忘形,我晃悠着蹦在这条垫着小粒子的路上,蹦得开心了就转个圈儿,看着周围那一圈高高又方方正正的建筑物傻笑,然后抓一把小粒子撒出去。
然后,我就听到了声音,正在说话的声音,有点像不列颠尼亚的声音。
不好!
我忙躲到了一根大柱子后面,瞄着对面高楼上巨大的屏幕——它在发出声音,还提到了Zero。
“在星山市中心,赛罗奥特曼再次现身与神秘怪兽战斗,当地居民……”屏幕上是一个跟我长一个样子的人类,头发比较长,穿着跟伏井出大人一个款式的衣服,眼睛亮亮的,正挂着笑说些什么。那个人说着说着,画面切出了一个红蓝色的巨人——银色的脸庞上是一双锐利的明黄色眼睛,跟他头顶那两弯闪着寒芒的弧度一样嚣张。画面中他正与一头红色的怪兽对峙,周围那对我来说高得过分的建筑物被衬得像小盒子一样。
刚刚听到的Zero,原来说的并不是我这个零号,而是他吗?
“零号是起始编号,是最特殊的一组。”
——不列颠尼亚的回答悄悄附上了我的耳边,我终于理解了它的意思。原来脱离了实验的范围,Zero真的是最特殊的。
那我……就不要再叫做零号了!我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仰望着屏幕里那个与怪兽对战的红蓝色巨人,他才应该是Zero。
“奥特曼……赛罗。”我跟着那个说着话的人念了一遍,赛罗!莫名地,我想起了跳出来之前的那个屏幕上,那行黄色的字符,跟着记忆里不列颠尼亚的声音又念了一遍:“ジーッとしててもドーにもならねえ。ジーッ……”
遇到事情,不能坐以待毙。
“ジーッ……”这个音节在舌尖弹跳着,我几乎一瞬间就确定了。“那我,就叫做ジーッ了吧!”
以后,我要很大声告诉看到我的所有人,我叫做ジーッ!
盯着屏幕画面从巨人与怪兽的战斗撤出,那个像是不列颠尼亚一样的声音也不见了,屏幕不断轮换着几幅不同的图画。我一会儿就看腻了,继续沿着小粒子铺就的路往前蹦跶。
好奇怪。
我跳下来的这片地方,什么生物都没有看到。可是不列颠尼亚说过,建筑是人类建造出来居住和生活的地方。
我一边蹦,一边偷偷瞟四处都是的门,胸腔处也蹦跶蹦跶的。居住和生活?那是什么样的?跟我完全不一样的吗?
又有声音,隐隐约约的,从某一扇虚掩的门内传出来。
我终于忍不住蹦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它,就扎在门口,看那个发出声音的屏幕。
“住手!”小小方方的屏幕里跳出来一个红黑色的……好像不是巨人,但也不是人。他对着几个挥着长长的东西装模作样扯着一个人类的怪物,义正辞严:“撒旦佐格,放开那孩子!”
镜头特写给到了被挟持的人类的脸——很亮的眼睛,看得人心里暖融融的眼睛。那个人类在说:“闪光侠,不要过来!”
闪光侠?那个,红黑色的人吗?
我慢慢蹲了下来,挨着门边看闪光侠摆出几个动作后才迎过去跟那群怪物对打,看那个被挟持的人类那双亮晶晶热乎到心底的眼睛。
跟伏井出大人完全不一样的目光。可能,这才是重视的目光吧?
屏幕里乒乒砰砰的打着,我就那么蹲着挨着,痴迷地看着。
“找到你了。”一个带着磁性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语调里带着完全没感觉过的情绪,像是很没有办法似的那种感觉。“少年,逗留在怪兽出现的区域是很危险的事,不要为了沉迷电视这么干啊!”
是一种我没听过的声音,愣了一下,我才回过头去看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个人类,穿着浅蓝色的衣服。应该是长得很好看的吧,因为我有点挪不开眼睛。他太亮了,太阳映在他身后,就像他就是太阳一样。
他看到我转过脸的样子,也愣了,可能是因为我手上和脚上的血。因为他走了过来,伸手碰了碰我正麻麻痛着的颧骨处。
“少年,你……”他没说下去,手从裤兜处掏了掏,有些尴尬地拿了出来,轻轻用手掌裹住了我的手。“你跟我来,去AIB的临时营地那边包扎一下。”
他握上来的手很暖和,跟我冰冷细瘦的指节完全不一样。我跟着他的步伐,一步一步走着,仰头去看他的侧脸。
他似乎是想……安抚我。絮絮叨叨的,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然后终于问到了——“你叫什么名字?”
闭了一路的嘴终于想回答了,我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张嘴:“ジーッ!我叫ジーッ!”
他兀地停住了脚步,我的鼻子也撞上了他的肩膀。闷闷的,我抬头看他。那双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里还是亮亮的,只是亮得我看不懂,只暖烘烘的。
“Geed?捷德吗?”
他很准确地复述了我的名字音节,带着那种暖烘烘的眼神,让我忍不住也更肯定地回答他了。
“是,我叫捷德!”
“我……”他迈开了一步,回转身体正面对着我,眼神从暖和变得灼热了起来,就像天空那个越来越灿烂的太阳。然后,他就用这么灼热的眼神看着我,用那种真正是重视的眼神看着我,然后一字一句地自我介绍着:“我是赛罗,赛罗奥特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