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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的死者

Summary:

常在水边走,哪能不湿鞋?

Work Text:

阅读完水门都市的死者之书后的第三天,菜月昴左眼的视野愈发模糊了。

不是什么意外——莱茵哈鲁特的剑光昨天清晨扫过他头顶时,他只来得及往旁边的沙坑一扑。砂石落进了他的左眼,血也流进了眼睛里。菜月昴只来得及用手背擦了一下,之后视野就一直很模糊,原本就难以看清的道路愈发扭曲。

夏乌拉在他前面五十步的地方蹦蹦跳跳,偶尔跳上石头或树桩,回头看一眼他的位置。当她发现菜月昴的步速在减慢时,便折返了回来,跳落在了他旁边的土路上。

“师父,你的左眼怎么了?”

“进沙子了。”

“要我帮你吹吹吗?我会用最最最温柔的方式让师父感觉到幸福的——”

“不用。”

“好的!那就不吹!”夏乌拉站直了身体,面对菜月昴行了一个军礼,义正言辞道,“但是师父的方向感变差了吧?我可以走在师父左边,帮师父看左边的路哦!”

菜月昴没有拒绝。

他继续往前走。夏乌拉调整了位置,走在他偏左半步的地方。她走路的时候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节奏不太均匀,因为夏乌拉在配合他的步伐。

在菜月昴的右边——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路面是湿的,路边的杂草被水泡过之后贴在泥路上,像一层腐烂的绿色皮肤。他走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夏乌拉也没有说话。两人的沉默维持了大约十几分钟,直到菜月昴踩进一个水洼,整个人歪了一下。

夏乌拉伸手扶住了他。

“师父,你的脚踝肿了。从昨天就开始肿了,对吧?”

“……嗯。”

“我可以背着你,走十里路都不喘气——!”

“真的不用。”

“那我可以放慢速度!”

“夏乌拉,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你的速度已经放得够慢了。”

夏乌拉歪着头看了菜月昴一会儿,然后放开了他的手臂。

“……那好吧,那师父走,夏乌拉跟着。”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左侧的位置让出来,但保持着随时可以再伸手的距离。菜月昴注意到了这个距离,但没有说什么。

又走了大约半里路,夏乌拉忍不住了。

“师父,你刚才在跟右边的人说话。”

菜月昴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夏乌拉看到了,师父的嘴唇在动。而且师父的头虽然低着,但眼睛在瞟右边。大贤者说过——当一个人眼睛和头的方向不一致的时候,说明他在看不存在的东西。”

菜月昴停下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前方的路。严格来说那已经不太像路了——泥浆把路面和杂草之间的沟壑填平,只剩两行歪斜的车辙勉强标示出走向。草从泥地里钻出来,东一簇西一簇,半死不活地耷拉着。菜月昴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说:

“夏乌拉。”

“是!师父!”

“别问了。”

夏乌拉歪着头,过了大约两秒。她把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

“好的!不问了!那师父——我刚才在前面发现了一条河,河里应该有鱼,夏乌拉可以抓鱼!师父你要学吗?”

“……不用。”

“那师父看着就好,我会抓很大一条!大到可以堵住师父的嘴——啊,我的意思是,大到师父吃了之后就没空想别的事了!”

她转身跑向了前方,菜月昴站在原地。她跑开之后,周围的安静又涌了回来。他的右眼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转过头。

奥托·苏文站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下,披着一件干燥的绿色外套,头发顺滑而有光泽。他的表情是温和的,含着笑朝菜月昴招了招手。他们的内政官真的很擅长做出让他人放松警惕的表情。

“你让她别问了。”奥托轻声说,“她真的没问,是个好徒弟。”

菜月昴没有回答。奥托从树下走出来,走到菜月昴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了一眼夏乌拉跑远的方向。

“你把她支开了。”

“……没有,她是自己跑开的。”

“你把她支开了。”奥托重复了一遍,“因为你不想让她看到你在跟幻影说话。你不想让她觉得你已经疯了。是这样吧?”

“每阅读一本书,‘自我’就会变得模糊不清——事实上,我觉得菜月先生能坚持到现在已经非常了不起了,真的很棒哦。”奥托笑着说,声音中甚至有种满足愿望的甜蜜。

菜月昴闭上眼,握紧了拳头。

他听到远处传来夏乌拉的声音:“师父!水好凉!师父要不要也下来!”

他听到奥托在他耳边说:“去吧,她在等你。我不会跑的。”

菜月昴睁开眼。

奥托站在枯树下,没有靠近。阳光从树缝里落下来,穿透了他的肩膀。菜月昴看了他一会,然后转身,朝河边走去。他走出去十几步后,一阵风吹过枯树的枝桠,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太轻太轻,他差点以为是风声,直到——

“昴。”

他停住了脚步。那声音不是奥托的,那个声线更高一些,更清亮温柔,宛如冬天的薄冰裂开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艾米莉亚炭。”

“你还好吗?”

就是这个。每次她开口,都是这句话。从他在贤者之塔醒来,到她死去之前,她问的最多的就是“你还好吗”。

“……我还好哦,我可是艾米莉亚炭的骑士啊,怎么能轻易被击倒!”菜月昴露出一个记忆中标准的菜月昴式·骑士笑容,转过身来。

“可你看起来不像还好。”

艾米莉亚站在枯树的另一侧,和奥托站在树下的两端。她穿着一件菜月昴从死者之书里读到过的淡紫色连衣裙,头发是散开的,没有被风牵动——因为没有风能吹动一个影子。她的表情穷尽了世上的温柔,眉头微蹙,像以往每次看到他受伤时那样。

“昴,你又在勉强自己了。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

菜月昴的喉咙紧了紧,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低下头,讷讷道:“……擦伤而已。”

“你知道怎么处理伤口吗?以前都是拉姆帮你处理的。”

“……现在有人帮我。”

“谁?”

“一个叫夏乌拉的人。”

艾米莉亚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困惑但无害的表情。

“夏乌拉?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吵。”

艾米莉亚笑了。那个笑容——菜月昴在死者之书里见过这个表情,但在书的记忆里见过和亲眼看到的、阳光下的不一样。她的眼角会微微弯下去,整个人像是在发光。他记得这些。他记得他还记得。

“那很好。”她说,“吵的人不会让你一个人待着。”

奥托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插话,但他的眼睛里面有某种东西,菜月昴一时无法分辨那是鄙夷还是怜悯。

“昴。”艾米莉亚说,“你一定能做到的。”

“……做到什么?”

“把所有事都拉回正轨。你以前也做到过很多次,虽然我不太清楚每个细节,但我记得,你每次都做到了。”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怀疑。而正是这种笃定,让菜月昴无法开口说“我做不到”。

“……嗯,当然!”他说,“我会尝试,如果失败了就再来。艾米莉亚炭不会嫌弃这样一直在失败的男人吧!”

“当然不会。”艾米莉亚走近了几步,把手放在他的胸前——菜月昴感觉不到重量,但能看到那只白暂的手轻轻地贴在了他心口上,“我一直、一直都相信着哦,昴就是这样的人,就算遭遇了绝境,被打倒在地,也会一次次地站起来,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骑士。”

菜月昴张了张嘴。远处,夏乌拉的声音传来。“师父,鱼!好大一条!快来看!”

菜月昴的视线在艾米莉亚和河流之间来回了一次。

“……我得过去了。”

艾米莉亚收回手,退后一步。

“嗯,去吧。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菜月昴转身,朝河边走去。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有两道视线。一道是温和的,像月光洒在雪地上。另一道——他分辨不出其中的意味,就像水面下的暗流。

他走到河边时,夏乌拉正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双手握着一条还在甩尾巴的鱼。水珠顺着她的手腕滴落,阳光在那些水珠上闪着光。

“师父,看!我抓到了!很大吧!”

“……嗯。”他说,“很大。”

“那师父可以生火吗?夏乌拉负责抓,师父负责烤!分工合作!大贤者说过——”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夏乌拉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师父居然记住了!师父是不是开始喜欢大贤者了?啊不对,师父就是师父,怎么会有人喜欢自己呢,不对不对,喜欢自己也是正常的呀……”

菜月昴打断了夏乌拉无厘头的碎碎念:“不是,只是他的说的话太奇怪了,多听几遍就记住了。”

“那也是进步!师父!火!”

 

火堆升起来之后,烟雾把周围的空气变暖了。菜月昴坐在一块石头上,用削过的树枝穿过鱼身,夏乌拉在旁边蹲着,双手托腮,盯着鱼看。

菜月昴把鱼翻了一面,然后递给了夏乌拉。油脂滴进火里,发出“呲”的一声。夏乌拉抢过他手上那条鱼,抱着鱼低头啃。菜月昴把另一条鱼从火上取下,但没有立刻吃。他把它放在石板上晾着,看着热气从鱼皮上蒸腾而上。

奥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火堆对面的位置。他坐在一块扁平的石头边缘,双腿交叉,姿态像一个正在等人结束晚餐的旅伴。他的表情——菜月昴看了一眼就没有再看——仍然是柔和的,但眼睛里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夏乌拉吃完了鱼,把鱼骨头随意地甩在地上。“师父,我去上游洗脸!”

“嗯,去吧。”

她跑开了,菜月昴一个人坐在火堆边。火还在烧,映红了他的脸,带来了些许热意。坐在对面的石头上,奥托看着菜月昴。

“她是个好孩子。”奥托说。

菜月昴没有抬头,他盯着篝火边沿跳跃的火星。

“她不会问你太多问题,对吧?你让她别再问,她就不再问了。她很配合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奥托?拐弯抹角的可真不像你。”菜月昴嘴角勉强地牵扯出一抹笑意。对,这个时候,菜月昴应该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想说……”奥托从石头边上站起来,绕过火堆走过来,“所有人都在顺着你走。遵循你的期望,夏乌拉配合你,被你杀掉的人的影子配合你。艾米莉亚大人告诉你一定能做到,她还陪着你演了一出还有希望的戏码。”

“但我不配合你。”

菜月昴抬起头,奥托站在他身侧,微微低着头,看着他。那个角度让他的脸在火光中有一瞬间的扭曲。

“你已经失败了,冒牌货。”

菜月昴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有些艰难地开口:“……你说过这句话了。在死之前,你说过了。”

“我知道我死前说过了。”奥托说,声音的起伏没有一丝波澜,“但我现在再说一遍,因为你还没有承认你已经失败了。”

菜月昴张了张嘴。他想说“我还有机会”,想说“只要我能拿到所有的死者之书”,然而他最后能吐出的话只有:“……奥托不会这么说话。”

“巴鲁斯。”

“……拉姆……”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菜月昴的身体僵住了,他缓缓开口,“你也要来了。”

“什么叫也要。”拉姆从火光的阴影里走出来,双手抱臂,用她一贯的冷淡语气说道,“说得好像我不该来一样。巴鲁斯,你看过我的死者之书,我当然有资格在这里站着。”

她穿着她在罗兹瓦尔宅邸时穿的那件女仆装,走到了菜月昴面前,由上而下睥睨着不敢直视自己的菜月昴。

“……啊啊!为什么今天一个两个的都这样啊,都是奥托的错!”菜月昴狠狠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把本来就顽强竖立的头发挠成了鸡窝。

“巴鲁斯,你在逃避。”拉姆说。

菜月昴沉默了两秒,然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答案,你只是不想承认。”拉姆放下手臂,她叹了口气,像对待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那样,把手放在了菜月昴的头上, “真正的巴鲁斯不会在这里坐着,对着火堆发呆。真正的巴鲁斯就算输了,也会重新站起来。你做不到,所以你选择把一切交给那个真正的巴鲁斯。”

菜月昴的手指深深抠进了自己的掌心中,直到一点点血迹渗了出来,液体滴落在草地上。他凄惨地笑了一声。

“……啊啊,对。我做不到,我不是你们口中的那个英雄,我是个低劣无能无力至极的垃圾、小丑,被踹翻在地只能蜷缩在地上哭泣,一只最恶心不过的虫子!这样的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杀人啊!只有这样做,才能让英雄菜月昴回来,让你们回来!”

他死死低着头,视线逐渐模糊。面前拉姆的鞋子停留了一会,然后后退一步,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火堆对面只剩奥托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坐回了石头上,他看着菜月昴,那双眼睛里面有某种东西。

“她说得对。”奥托说,“真正的菜月昴已经不会回来了,你的行为玷污了他。”

情绪终于从菜月昴的心底迸发,那种想要放弃一切的冲动再一次支配了他。他猛地抬起头,双目充血,在奥托看清他的表情的瞬间,他扑了过来,伸出手死死地掐住了奥托的脖颈。

“……啊,啊啊!都是你的错!你死前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明明之前大家都那么支持我,一直这样不好吗?等我拼凑出菜月昴,你们想要的一切都能回来!奥托·苏文,不是我,而是你污染了菜月昴,是你亲手处刑了他啊!”

“——都是你的错。”

菜月昴的声音从牙齿间挤出来。他的双手合得更紧了,双臂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过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眼眶感受到灼烧般的疼痛,视野边缘有影子在晃荡,但那不是泪。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眼泪,从水门都市逃出来之后,他的泪腺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灼烧的温度。

“你死之前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你闭着嘴死不行吗?为什么非得用那种声音——那种表情——为什么非得在最后一秒还看着我——”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菜月昴死死盯着奥托的脸,那张脸上无喜无悲,奥托只是微微仰着头,用那种平静的、古井无波的目光,回望着眼前的菜月昴。与菜月昴对视的此刻,他的眼神逐渐松动,从中浮现出的悲悯和哀伤刺痛了菜月昴。

“……你也是个普通人啊,和菜月先生一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为什么我总是看不懂你,明明我已经读了你的死者之书,明明你应该只是一个我假想出来的——”

“你说的没错,是我污染了你。”奥托打断了菜月昴的话,他的手抬起,轻轻靠在了菜月昴的脸旁,他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其他表情,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来到你身边后,我有时会想,如果当时我在贤者之塔,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菜月先生只是个连我都打不过的弱鸡,却要承担起那么多的责任。是其他人太过期待那个创造奇迹的你了,是大家把你推下的深渊。”

“我总是告诉你在困难的时候依赖一下朋友的力量,但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在你身边,这样的我已经失去了被称为你的朋友的资格。啊啊,我不能原谅你,更不能原谅犯下如此罪过的我自己,真是愚蠢……”

两行眼泪从仰面的奥托脸上滑下。那眼泪如一道惊雷,菜月昴像是被刺激到一般,甩开了掐住奥托的手,随后缓缓跪坐下来,抱住了自己的头。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那么喜欢菜月昴?”

奥托已经不能回答了。在菜月昴松开手后,他的身影就缓缓消散在了空气中。

 

黑夜逐渐沉没,路的颜色从灰变成深灰,天空雷声隆隆。夏乌拉的背影在前面晃动,像一丛跳动的火苗。菜月昴低着头走路,他的左眼仍然模糊着。他知道右边有一道视线,温和的、沉默的、等在暗处的。

他继续走。

他们在荒野里找到一间牧羊人废弃的石屋。屋顶塌了一点,但剩下的勉强能挡雨。夏乌拉让他先睡下,自己留在门口守夜。

菜月昴躺在干草堆上,没有睡着。从塌了一部分的屋顶往外看去,能看到天空中有一小块深蓝色的缺口,星星从那里漏下来。他凝视着那些星星,躺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黑暗已经凝结成了固体。然后,什么东西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声,从他头朝向的方向传来。于是他睁开眼睛。

奥托站在他面前。

奥托穿着那件绿色外套。他的衣服是湿的,灰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从他的衣摆滴落,在石地板上洇出暗色的痕迹,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暗沉着,菜月昴能看到瞳孔中倒映着自己狼狈的脸。

“你还没睡。”奥托说。

菜月昴没有动,扯了扯嘴角。“你是来报复我掐了你吗?我就在这里,来杀死我吧。”

“你的死无需我动手。”奥托俯下身,他的脸靠近菜月昴的枕边,水珠从他的发梢滑落,滴在菜月昴的脸颊上,“菜月昴的死是我们共同的杰作,我们、所有人,一起分食了他。”

菜月昴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瞪着奥托的脸,那张脸离他太近了,他能看清奥托眼睑上的每一根睫毛,看清他瞳孔边缘那圈浅灰色的细环,和大家的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你……”

“艾米莉亚给了他‘你一定能做到’的信任。只因为他是菜月昴,是个永不言弃的男人,为了自己所爱,刀山火海在所不辞。他一定会成为她的英雄。”

“别说了……”

“拉姆给了他严苛的标准。真正的巴鲁斯应该怎么做,每一次犹豫,每一次失误,她会毫不留情地指出来,告诉他怎么从困境中走出来。”

“……别说了。”

“碧翠丝给了他沉默的权利。他可以什么都不说,她永远会遵守契约,陪伴在他的身侧,不问对错。”

“我叫你别说了!”

奥托直起身,菜月昴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衣摆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在石地上汇成一小滩暗色的水渍。

“而我。”他说,“我给了他最后一刀。在他还能回头的时候,我说了那句话。”

菜月昴的手抓紧了身下的干草,声音干涩到甚至有些扭曲。

“——你是说我本来可以回头?”

“我不知道你本来能不能回头。但我说完那句话之后,你就不能了。我看穿了你,让你把最后一个能承认你还可能不是冒牌货的人杀掉了。你我共同,亲手斩断了你唯一还能被叫做‘菜月昴’的那条道路。”

菜月昴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急促地干笑了一声:“……那你现在站在这里,是在炫耀吗?”

“不是。”

“那是来折磨我的?”

“也不是。”奥托再次靠近,这一次他的眼睛和菜月昴的眼睛之间只剩一掌的距离,“我来告诉我唯一的朋友,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里,有一个地方错了。”

“什么地方?”

“你说你是最恶心不过的虫子,唯一能做的事只有杀人。那是错的,你除了杀人之外还做了一件事——你逃开了。你从水门都市逃出来了,你带着夏乌拉回到了贤者之塔,你阅读了我们的死者之书,穿过了一片沼泽,你还坐在火堆旁边烤过鱼,还在干草上躺着看星星。这些都是你做的事。”

“……这些算什么。”

“算你还活着。”奥托说,“那个真正的菜月昴已经死了,他没有从水门都市走出来。但他死了之后,你还在继续往前走。”

菜月昴的眼眶在发烫,他能感觉到那种灼热的、被堵了很久的东西正在往上涌,从胸腔一路烧到喉咙。

“那是你走的路。”奥托凝视着他的眼睛,说,“不是他的,你只是在假装那是他的。”

菜月昴闭上眼。他听到雨水从屋顶的裂缝漏进来的声音,一声一声,落在干草堆不远的地方。“……但我不想要我自己的路。”

“我杀人的时候,是想着如果是英雄菜月昴会怎么做去做的;我读那些书的时候,是想着读完了英雄菜月昴就能回来去读的。一切都是为了英雄菜月昴,我只是一具在扮演他的残骸……”

“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那些是我走的路?!”

奥托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菜月昴以为他已经离开了,然后一点声音从他右肩侧方传来。奥托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坐在干草堆的边缘,像生前无数次在酒馆里坐在菜月昴旁边一样。

“你知道我被你杀死前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奥托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菜月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无端地,感受到一丝寂寞,“我在想,这个人要杀了我。但他在抖,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他比我还害怕。我不知道他杀了多少人,但他在发抖。所以我——”

他停了一下。

“我在想,也许他不是坏人。也许他只是做了一件很坏的事。”

菜月昴的额头抵上了奥托的后背。

奥托是幻影,他应该是没有重量的,他应该是菜月昴的头会穿过去的、没有实体的存在。但菜月昴的额头碰到那块布料时,他感觉到了那种微微的、像是很久以前穿过、被水浸透又晒干过好几次的粗布料的触感。

“……我杀了你。”菜月昴说。

“嗯。”

“我杀了艾米莉亚。我杀了贝蒂。我杀了——”

“嗯。”

“——我做了很坏的事。”

“嗯。”

“那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呢?”

奥托沉默了一会儿。菜月昴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如同一个人在叹气时的起伏,只是没有气从他嘴里呼出来。

“因为我是你脑子里的幻影。你让我坐在这里,所以我就坐在这里。”

石屋外面,风吹过残破的屋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夏乌拉在门口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的梦话,然后继续睡。

奥托站起身,后退一步。菜月昴看到他身上的水迹在变淡,如同潮水一般退去,他的轮廓在黑暗中变得模糊。

“今天先到这里。”奥托说。

“……你要走了?”

“不,是你快要睡着了,你睡着之后,我会在的。我一直在。”

 

天快亮的时候,菜月昴睁开双眼。他身上盖着一件干燥的绿色外套,没有人穿过它。门口,夏乌拉已经醒了,正在用一根小树枝戳一只虫子。

“师父!早!”

“早。”

菜月昴坐起来。那件绿色外套从他肩上滑落,落在干草堆上。夏乌拉转过头看向他。

“师父,那件衣服是谁的啊?”

“……一个朋友。”

“哦、哦哦……”夏乌拉悄悄瞥着菜月昴的脸色,嘟囔了几句听不清的话。

菜月昴走出石屋。晨光从放晴了的云端照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在他的右后侧,半步的间距,一道半透明的身影跟上来了,嘴角带着那个属于朋友的微笑。他们之间没有说话,但菜月昴知道他在那里。

路在前方延伸,晨雾正在散去。夏乌拉走在前面,靴子踩过露水打湿的草地。菜月昴走在中间,怀里抱着一件绿色的外套。

三个人。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