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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的暮春,崔家宅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
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雪。崔祐齐站在二楼的窗前用手指在玻璃上慢慢画着圈,看着楼下花园里来来往往的人。
今日又是母亲给哥哥安排的相看。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回了。从去年哥哥读完大学预科回来母亲便开始张罗他的婚事。起初还只是几个世交家的女儿来走动走动,后来干脆大张旗鼓地办起了茶会,几乎要把全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请来相看一遍。
崔祐齐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热气晕开一小片雾。她看见她哥哥文炫骏正在花园的凉亭里与一位穿鹅黄色洋装的女子说话。隔着这样的距离,她看不清哥哥的表情,但她知道他那张脸上一定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让所有人都觉得亲切却又让所有人都觉得看不透/p>
“小姐,太太请您下楼。”丫鬟春鸢在门外轻声唤她。
崔祐齐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楼下的凉亭。
那个鹅黄色洋装的女子似乎被文炫骏说了什么,掩着嘴笑起来,笑容矜持而得体。一看便是世家出身的闺秀,教养好得很。
崔祐齐的手指在玻璃上用力划过,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声。
“小姐?”
“知道了。”她终于直起身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帮我把那件藕荷色的旗袍拿来。”
她换好衣服下楼时,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的母亲——崔太太文氏,文婉贞。正坐在主位上与几位太太说笑。见到崔祐齐下来,母亲脸上露出笑容招手让她过去。
“这是我女儿祐齐,平日身子弱,不大出来见人。”母亲拉着她的手,向在座的太太们介绍。
几位太太纷纷夸赞她生得好,气质出众又问她平日读什么书,学什么功课。崔祐齐一一答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一股娇憨气。
她一边答话,一边用余光扫过客厅的另一端。
她哥哥文炫骏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与那位鹅黄色洋装的女子说话。他微微侧着头姿态闲适,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沿。
“文大公子真是出挑得很。”一位太太感叹道,“我瞧着比去年精神了不少,越发有气度了。”
崔太太文氏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承蒙夸奖。”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这孩子倒是不怎么让人操心。”
崔祐齐看着母亲,心里知道母亲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
哥哥姓文。
在崔家这个宅院里,姓文的长子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这些年来倒也没有人敢当面提起什么,只是背地里的窃窃私语从未断过。
她正想着,那边的文炫骏忽然朝这边望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客厅里的人群,准确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淡淡的,却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在她后颈上抚过。
崔祐齐垂下眼帘心跳漏了一拍。
茶会散了之后,崔祐齐回到自己房间,春鸢替她拆头发。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上还带着方才在人前装出来的红润。
“小姐,今日那位小姐看起来倒是不错,”春鸢一边替她梳理长发一边小声说道,“和大少爷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呢。”
崔祐齐没有答话。
春鸢又说:“听太太的意思,似乎很中意这门亲事。”
崔祐齐忽然开口:“春鸢,你去替我打听打听,那个小姐是什么来头。”
春鸢一愣:“小姐?”
“去打听。”崔祐齐的声音依旧是软软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春鸢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崔祐齐伸手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把木梳,慢慢摩挲着梳齿。
梳子是哥哥送她的,三年前的生日礼物。
她记得那天晚上,哥哥把梳子放在她手心里,说:“祐齐长大了,该学会自己梳头了。”
那时候她十五岁,已经明白了自己和哥哥之间的那些事意味着什么。
她还记得小时候,哥哥总是抱着她午睡。他的手会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她的后背,她的大腿内侧。他会亲她的额头,她的眼皮,她的嘴唇。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哥哥这样对她,是因为疼爱她。
后来她渐渐懂了,知道这些事不该发生在兄妹之间。
可是她知道了又怎样?
她已经回不去了。
她的世界从小就被哥哥一点一点地重新搭建过了,在那个世界里,哥哥就是一切。哥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哥哥做的每一件事都有道理。
“哥哥和妹妹当然能做这种事。哥哥我啊,就是妈妈和妈妈的哥哥生下来的孩子呀。”
这句话在她七岁那年就烙进了她的心里。
那时候她还不太明白“妈妈的哥哥”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既然哥哥是这样来到世界上的,那她和哥哥之间的事,自然也是可以的。
后来她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却已经晚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谓的“晚”与“不晚”。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哥哥。
就像一棵树从小被压弯了生长,她不知道什么是直的。
第二日,崔祐齐便知道了那位小姐的来历。
“太太说,若是这门亲事能成,对咱们家是极好的。”春鸢小心翼翼地复述着偷听来的话,“那小姐中意少爷,家里愿意出很丰厚的嫁妆。”
崔祐齐坐在窗前绣花,闻言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丰厚的嫁妆。
崔家如今的境况,已经到了要靠未来儿媳的嫁妆来填补的地步了吗?
她知道父亲这几年身体不好,家里的事务大多交给了哥哥打理。她也知道崔家这些年的进项越来越少,庄子上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城里的铺子生意也大不如前。
但她不知道已经糟到了这个地步。
或者说,她不知道她哥哥让这个家糟到了这个地步。
崔祐齐知道哥哥在外面做的事。
她从小便知道。或者说,哥哥从来没有瞒过她。
她记得十三岁那年,有一天夜里她睡不着,悄悄爬起来想到院子里走走。路过哥哥的书房时,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她凑近门缝,看见哥哥正在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桌上摆着账本和银票。
那男人离开时,她躲到了柱子后面。
等那男人走了,她推门进了书房。
文炫骏抬起头看见是她,没有惊讶,只是朝她招了招手。
“祐齐,这么晚了还不睡?”
她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他身边,看着桌上那些账本。
那些账本上有崔家的庄子,有铺子,有田地。哥哥在那些数字旁边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哥哥在做什么?”她问。
文炫骏笑了笑,把她拉到膝上坐下。
“哥哥在让这个家变得更好。”
那是谎话。她知道。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哥哥的同谋。
后来她渐渐明白了哥哥在做什么。他在掏空这个家。那些账本上每一个虚假的数字,每一笔被挪走的银两,都是他往崔家这棵大树上砍下的斧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哥哥要这样做,但她没有问。
因为哥哥做的事,在她看来都是对的。
或者说,对与不对不重要。只要是哥哥做的事,她都会站在哥哥那一边。
因为她只有哥哥,哥哥也只有她。
这是哥哥告诉她的。
“妹妹是这不见天日黑暗里唯一的共犯,是我的救赎,是我的心脏,心脏会和我一起堕落。”
这是她偶然在哥哥的日记本里看到的一句话。
她把那句话记在心里,像是记着某种誓言。
这门亲事,崔祐齐当然不能让成。
她倒没有直接去和父母闹,而是找了她哥哥的两个好友李珉炯和柳岷析。
李珉炯和柳岷析是文炫骏的中学和大学同学,后来李珉炯娶了柳岷析,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感情甚笃,在圈子里是一对出了名的恩爱夫妻。李珉炯是个斯文秀气的青年,话不多做事沉稳。柳岷析则是个爽利的性子,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干脆劲儿。
崔祐齐去找他们时,是在一家咖啡店里。
“祐齐,你找我们有什么事?”柳岷析放下咖啡杯,打量着对面的少女。
崔祐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看着乖巧柔顺。她轻声说道:“珉炯哥哥岷析姐姐,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李珉炯和柳岷析对视了一眼。
他们是知道文炫骏和崔祐齐之间的事的。从学生时代起,文炫骏偶尔提起妹妹时那种不同寻常的语气,到后来崔祐齐来找文炫骏时两人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氛围,他们都看在眼里。他们从来没有说破过,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什么事?”李珉炯问。
崔祐齐低下头,睫毛轻轻颤动。
“我不喜欢那个小姐。”她说,“我不想让她嫁给哥哥。”
柳岷析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祐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崔祐齐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光,“姐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喜欢她,我不想让她进崔家的门。”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听着就像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在撒娇。
可是李珉炯和柳岷析都知道,这绝不是什么不懂事的撒娇。
这个看似乖巧的崔家小姐,和她哥哥一样,骨子里都藏着旁人看不清的底。
“你要我们怎么做?”李珉炯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崔祐齐破涕为笑,笑容单纯得像一朵刚开的花。
“只是想让你们帮我放出一些消息,”她轻声说,“关于哥哥的一些……不太好的消息。”
她从手袋里取出一张纸,推到两人面前。
纸上写着的,是文炫骏在外面“做脏活”的一些事,当然不是全部,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足以伤筋动骨,但足以让女方对这门亲事心生犹豫。
李珉炯看完之后,脸色变了变。
“这些事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崔祐齐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干净,却让李珉炯和柳岷析背后发凉。
“祐齐。”柳岷析压低声音,“你可知道这些事若是传出去,对你哥哥的名声……”
“所以只是传一些小风声,”崔祐齐轻声打断她,“一点点就够了。那小姐家的太太最是谨慎,只要稍微有些不好的风声,她就会犹豫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会让哥哥受到真正的损害。”
柳岷析看着眼前的少女,忽然觉得,她和文炫骏简直是天生的兄妹。
一个在外人面前永远是完美无瑕的温雅公子,一个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乖巧柔顺的世家小姐,可骨子里,都是旁人碰不得的。
“好。”李珉炯忽然开口,“这件事我帮你。”
柳岷析看了丈夫一眼,李珉炯微微摇了摇头。夫妻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不再多说什么。
崔祐齐站起身,朝两人鞠了一躬。
“多谢珉炯哥岷析姐。”
她转身离开时,月白色的旗袍在阳光里晃了一下,像是水面上掠过的一片云。
过了几日,对方果然派人来递了话,说是小姐身体不适,近期的相看暂缓。
崔太太文氏接了信,坐在厅上良久没有说话。
崔祐齐陪在母亲身边,替她捶着腿柔声说道:“母亲不要着急,哥哥这样的人才,不愁找不到好姻缘的。”
崔太太看了女儿一眼,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总觉得对方突然变卦这件事有些蹊跷,却又说不清蹊跷在哪里。
她看着女儿那张乖巧的脸,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自己也是这样一个看着乖巧的闺秀。
那时候她的哥哥还活着。
崔太太文氏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母亲?”崔祐齐轻声唤她。
崔太太睁开眼睛,摆了摆手。
“我累了,你先回房吧。”
崔祐齐应了一声,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母亲坐在那张紫檀木的椅子上,身形瘦削面容憔悴像是一朵开到了尽头正在凋谢的花。
崔祐齐收回目光迈出门槛。廊下,她哥哥文炫骏正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哥哥。”她唤了一声。
文炫骏侧过头看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容:“祐齐,听说那位小姐突然身体不适?”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崔祐齐走到他身边仰起脸看他。
“是啊,真是可惜了。”
文炫骏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波澜不兴。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淘气。”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收回手,转身往书房走去。
崔祐齐站在原地,感受着方才被他抚过的地方微微发烫,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响得厉害。
她知道哥哥不会生气。或者说她知道哥哥会生气,但那种生气和别人想的不一样。
那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