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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走初恋的尸体。要是被人发现,准会觉得是什么变态的性癖。风刮过马库斯的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干渴,但脚步不能停。也许是偷走早已死去的遗骨的人本来就不多,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但在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面前,很快就会被发现。身后没有追来的人,可心脏却砰砰狂跳,马库斯继续劈开风奔跑,盼着心里能痛快一点。大概最快今天,或者明天,总之在某一天,在自己被法律认定为盗骨贼之前,能够和初恋芬森亨特待在一起的短暂机会终于摆在了面前。
马库斯跑了很久,跑到双腿打颤才敢低头确认这被薄薄一件马甲包裹着的骨灰盒。里面装着三十岁的芬森亨特。芬森是市中心医院的医生,去年因为医闹去世,在马库斯不知道的时候死了,因为父母双亡,暂时由医院保管了尸体,可能医闹的家属为他办了葬礼,也许连葬礼都没办。如果不是台球厅的同事举着报纸感叹世风日下,马库斯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但这一切都是细如游丝般的幸运,因为那天马库斯恰好和同事换了班,恰好同事看报纸的时候自己在旁边,恰好自己看了眼报纸,恰好看见了上面张贴的芬森亨特的照片。
芬森亨特的故乡据说是格拉斯哥。骨灰安置的地方却是在这里某个交通极为不便的山顶墓地。开车根本到不了,必须登山四十分钟才能抵达。大概不会有人来看他吧,虽说死人不会感到寂寞。马库斯抚摸着那个才一年就已经扭曲变形的廉价木骨灰盒。不凉也不暖的温度,正好就是芬森亨特,别人都装在价格不菲的陶瓷瓮里,偏偏芬森埋在这种一用力好像就会散架的木头里,这么一想才终于觉得有点难过了。到头来还是一个人,死了都这么命苦。
其实之后并没有什么计划。再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回到台球厅就行,但那样的话,在被守墓人发现后就会被抓住吧。马库斯搜索着周边的住宿,坐上了公交车。雨点啪嗒啪嗒落下来,他把芬森亨特裹得更紧了些,其实马库斯并不认字,小时候该读书的年纪在流浪,现在只会在台球厅里对客人说敬语,认识的字只有芬森亨特零零星星教过的那点,所以路上绕了不少弯路。可即便如此,还是没有真实感,甚至分不清这里是台球厅外面的世界。直到在不是原本目的地的某条街下了车,马库斯才有点不知所措。再坐车回去要多少钱,马库斯不太清楚,但宽打窄算也只剩几百块了。就凭这些,自己到底来这儿干什么呢?马库斯把芬森亨特紧紧贴在肋骨边抱着,走进了一栋像公寓楼的地方。既要躲雨,而且坐在台阶上应该能凑合睡个一天。
头靠在冰冷潮湿的墙上,闭上眼睛。雨天的特有气味渗进来。好累。从台球厅到这里的一路上,因为终于找到了他,马库斯连一口气都没睡,就这样又狂奔了一通,体力彻底耗尽。迷迷糊糊正要陷入睡意时
“你谁啊?”
拖得长长的、清脆的声音把马库斯唤醒了。
“不好…不好腻思。”
“你不是本地人?”
像是在读取语言模式似的,那人眨了半天眼,露出惊讶的表情。长相虽然锐利,脸上却带着一丝呆愣,扫了马库斯一眼。福至心灵,马库斯立刻可怜巴巴地垂下眉毛。装可怜的话应该会有点用,在台球厅工作后的马库斯觉得这类直觉通常不会错。
“我是过来办事的,但我把钱弄丢了,能让我借住一晚吗?”
白发的男人痛苦地纠结了一会儿,说了句一晚的话倒也没什么便上了楼梯。马库斯猛地站起来,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不幸中的万幸。虽然楼里没电梯,得走到六楼,但这种程度已经不觉得累了。本来芬森亨特和马库斯都属于不走运的那类人,可两人在一起时,偶尔会触发超级好运。难道是负数乘负数也得正数的原理?死了也管用啊,马库斯冒出这样半开玩笑的念头。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是类似星盘模样的东西和垒在桌子上高高的书。“你很喜欢看书吗?”马库斯问。男人愣愣地看了看眼,然后岔开了话题。
“几岁了?叫什么?”
“十六岁。再过一周就十七了。马库斯·索恩。”
“伊塔·危鲁弗。”
这种介绍方式,这人能听懂吗?也许是对外地人专用的介绍吧。伊塔把名字念出来,同时用手指在空中比画着字母,然后递给他一条毛巾。“先去洗洗。不然别人还以为你是流浪汉。”一大早就到处跑,还淋了雨,确实狼狈得很,马库斯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芬森亨特放在餐桌的一把椅子上。伊塔不耐烦地把他推进浴室。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紧张感一松,眼皮就直打架。马库斯在浴缸里迷迷糊糊睡过去好几次,总算洗完了澡。“怎么这么久啊。”伊塔本想唠叨两句,但看到他洗净后脸上藏不住的疲倦,也就没再说下去。
“危鲁弗先生,您的裤子腰太松了。”
“忍着吧,小不点。”
“这真的是您的衣服吗?”
“还是叫我伊塔吧。另外,你是在说我的衣服不会太大吗?”
“是啊,伊塔。”
“别连称呼都省掉。”
马库斯小声笑了,伊塔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眼里闪着愉悦的光。看样子在异乡颇感寂寞吧。马库斯学着伊塔的外地腔调黏上去,他虽然一脸嫌弃,却还是大笑起来,趁虚而入孤独的缝隙,正是马库斯的特长。
在把湿毛巾放进洗衣机的空当,伊塔坐在旁边看着马库斯收拾他自己那简单到寒酸的行李。“你连换洗衣服都没有?”“不光是没有衣服……”连充电器都没有。马库斯不好意思地皱了皱鼻子。伊塔把插线板扔到沙发上,然后拿起骨灰盒端详起来。
“这是什么?”
“嗯……怎么说……”
马库斯想了半天,还是说不出话,只好紧紧抱住骨灰盒。“……不想说就算了。”伊塔不再追问,马库斯却先开了口。本来不会说的,但看他好像比起好奇更显得失落,才决定说出来。“你这人真有意思。为什么这么小孩子心性。”不过,因为芬森亨特的影响,马库斯对这些无法习惯被冷落的人狠不下心。
“是骨灰。”
“什么?”
“我哥哥,我来接他。要把他带回格拉斯哥。”
说什么初恋怎样怎样,太冗长,彼此也未必能理解,所以就拿哥哥搪塞了过去。听到“哥哥”这个词,伊塔的脸色暗了下来。大概他擅自脑补了什么可怜的情况。马库斯默默观察着他的神色,又补了一句。
“他后面来了这边工作,死在医闹里了,这个是偷来的。”
“这是犯罪吧。”
“你要报警吗?”
马库斯微微抬眼看他,“报警也行。反正钱也全丢了,暂时没有回去的办法。”伊塔盯着他的头顶,拿来了一张A4纸,让马库斯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马库斯·索恩
下面并排写着他的名字。
伊塔·危鲁弗
伊塔在下面角落写全名字之后,又返回上面,用大字写下了条款。
1. 马库斯索恩承担部分家务。
2. 作为交换,伊塔危鲁弗提供食宿。
3. 关于格拉斯哥——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嗯…芬森亨特。”
“和你的姓为什么不一样?”
“这是个秘密,以后再告诉你原因。”
马库斯拉过伊塔的左手,在他掌心写下芬森亨特的名字。指尖缓缓划过时,他的手指痒得直蜷缩。
3. 在想到办法把芬森亨特骨灰带回格拉斯哥之前,以上契约持续有效。
马库斯在红色印泥里按了拇指,然后用力压在刚才写好的名字上。他不知道这种东西有没有法律效力,但伊塔也跟着盖了章。他用手机拍了几张,贴在冰箱上,契约才算完成。认认真真收尾之后,伊塔似乎才觉得贸然收留一个陌生人当室友有些不安,直直盯着契约书看,最后还是回头告诉了马库斯,必须严格遵照上面的条约。马库斯点点头,出乎意料地得了更大的收获,生怕他会反悔。虽说家务之类的事自己并没有熟练到能替别人做的程度,但绝不能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谢谢你。”
“我今天不回来,你就一个人在家睡吧。”
马库斯没问理由,因为伊塔神色不太自在,紧接着他的手机响了,伊塔出了门,电话那头的女声说什么马库斯听不清,只听见伊塔回应着些我很想你,我记得你说的话,末尾是一个亲昵的称呼。这家伙的女人缘还挺好的。马库斯这么想着,将被子拉到下巴。
同居算是顺利。因为马库斯并不是那种生活能力差的人。只是可惜的是,即使在台球厅独自生活时已经做惯的家务得心应手,做饭却依旧毫无天分。大概做饭也需要一点性子吧,怎么都学不会。一个人时也没有好好吃饭的理由,所以本就三餐不继,现在更是连好吃难吃都分不清了。马库斯煮了快餐,分到伊塔的碗里,然后朝卧室一喊,伊塔就拿着笔跌跌撞撞走出来,坐到餐桌旁,慢吞吞放下笔,马库斯默不作声。
“马库斯,之前我就想说了。这种方便食品你从哪儿弄来的?连超市都去不了的人。冰箱里那么多食材,光吃这些身体……”
“我身体怎么了?”
“这种东西一点营养都没有。零蛋白质。冰箱里有肉啊。”
“好吃不就行了。”
“不行。我来定菜单。”他好像已经在搜菜谱了,一条一条发给马库斯,信息开始轰炸。马库斯只好把消息框里一排排的菜谱又存进备忘录。伊塔抓住他瘦削的手腕估量了一下,这手腕马库斯从小就没见它丰腴过,所以没什么感觉,但在别人看来很糟糕吗。这下连手机都被伊塔抢走,他找到了那个让马库斯无节制买垃圾食品的渠道,警告马库斯生活用品以后也自己来订。马库斯叼着筷子眨眨眼,稀里糊涂间倒少了一份活儿,露出了不情不愿的表情。
伊塔通常快到晚饭时间才回来。一进门就洗澡,再做每日固定的工作,手机放在桌子上播放有声书,哪还有时间做饭。马库斯歪着头纠结的时候,伊塔放下了筷子。
“明天开始我早点回来不就行了。”
“要做到那种程度吗?”
“再这样下去,恐怕你要去见你哥了,那不行。”
那样倒也挺好?马库斯在心里暗想。要是伊塔知道了,准会吓昏过去。“又赚钱又做家务,这不公平。”伊塔大概是那种不愿把事交给别人的性格,家务分得很公平:普通垃圾和厨余垃圾归伊塔,分类回收归马库斯。这么一分,马库斯的份额慢慢减少,简直没有比这更不公平的契约了。
“那我来打扫屋子。”
“让一个即将离开的人打理屋子?万一弄坏了要赔钱的。得仔细才行。”
“那倒也是。”
马库斯在洗碗的时候,伊塔开始准备外出,每晚八点左右出门,到第二天才回来,这是固定流程。马库斯察言观色的直觉告诉他,大概是去工作,据观察应该是附近乡镇的治安法官。出门前惯用手要换成左手,衣服要一丝不苟,最后整理好头发,伊塔像往常一样打了电话。听上去对方的名字是“拉格莎”。拉格莎也好伊塔也好纳撒尼尔也好,都是难读的字。马库斯把下巴搁在客厅的骨灰盒上,静静听着电话。能听懂的单词没几个,但推测电话那头的拉格莎很爱伊塔。“我也想你。会万无一失的,我也会想办法……”还在撒娇的伊塔语气突然冷了下来。嘟。电话断了,短叹一声。马库斯见他想脱外套,便从后面接过来。
“怎么了?”
“不告诉你。”
“?”
伊塔把夹克挂回衣柜时,正一个个取下饰物。看来心情差到连工作都请假了,自从马库斯住进来以后,这还是头一次。那这下该干嘛呢?纠结了一下,打开了电视,但又没什么好看的。嗒嗒嗒嗒。按了半天遥控器,最终放弃。干脆紧挨着伊塔坐下,当个聊天对象算了。平时对方不在家就没什么机会说话,伊塔似乎也乐意跟马库斯说话。
“我想试试打工。”
“做什么?”
“慢慢再想吧。反正我终究得回台球厅。不过话说回来,真的有人来抓我吗?”
“可能没人知道是谁偷的。墓地里也没监控吧。”
两个人相视而笑,聊着这种离成为国际罪犯只差一步的话题,气氛却不搭调。
“那明天就买票回去试试?”
“被抓到怎么办?”
“那就没办法了。我也没钱,爱怎样怎样吧。”
马库斯说得轻描淡写,头上却被弹了一下。“别把人生说得那么随便。”被伊塔这么一训
马库斯闭上了嘴。这种话什么时候听过呢?好像在哪里听过……恍惚间仿佛看见了芬森亨特,马库斯使劲眨了眨眼,把脸埋进搁在膝盖上的沙发靠垫里。其实也不是想哭。伊塔大概是在猜测什么可怜的故事,一只手像安抚似的抚过马库斯的背。每当马库斯感受到自己干瘦的脊椎骨在他掌心摩擦时,胃里就一阵翻涌。一个人难以消化的孤独猛地涌上来。好想把它全部吐出来,吐得不剩一点。芬森也有过这样的心情吗?分开的那些日子里,芬森是怎么过的呢?马库斯重新抬起脸,却被复杂的目光注视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悲伤。然后是其中的孤独。同病相怜。马库斯把手移到伊塔的膝盖上。
“很奇怪。明明人都是独自出生、独自死去,为什么我们还会感到孤独?”
出生时几公斤,走时只剩几克,可在这之间的孤独质量却沉重得无法承受。马库斯的身体向前倾去,伊塔靠在沙发上的面积也随之增大。后脑勺碰到扶手后,马库斯看见了他那涂过润唇膏而泛着光泽的嘴唇。就像孤独的成年人常做的那样——他们吻在了一起。僵住的伊塔欣然张开了唇。马库斯用舌尖蹭过他的虎牙,他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润唇膏滑腻而人工的甜味弥漫开来,两个人又短暂分开,对视着,伊塔却用双手又把马库斯的脖子拉了回去。带着鼻音的呼吸拂过脸颊。马库斯正想顺势抓住他的大腿,却发觉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于是撑起了上身。伊塔用手抹了一把躁热的脸,镇定下来,短暂地和他对视。
“你喜欢我吗,还是只是玩笑?”
第一句竟是这样孩子气的问题。马库斯故意犹豫着,身体悄悄向后缩。没想到他是那种会在这种事上较真的人,本来觉得他会更随便一些,大概是他会随意收留别人让马库斯有了偏见。“不是开玩笑。”马库斯拉住想要拉开距离的伊塔的手。
“不过在那之前,我得确认一件事。你不是有女朋友吗?”
伊塔的脸唰地红了,少见地吞吞吐吐,避开视线。看样子不想说。上次也是这样。“难道不是女朋友?”马库斯紧追不放,把身体贴得更近。几乎又像刚才那样半躺下了,他才别别扭扭地望着远处开口。
“那是我妈。”
“你还恋母?”
“?”
马库斯笑了两声,扑通一下趴到伊塔身上,接着把额头蹭在对方肩上。每次马库斯一动,他都紧张地回应着,呼吸声杂乱无章。马库斯故意轻轻戳他,他大概察觉了,脑袋转向马库斯这边,嘴唇动了半天,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马库斯微微抬眼,静静地和他对视。
于是伊塔告白了。
“但我和妈妈现在的关系确实很奇怪 。”
伊塔危鲁弗曾经是一名弃婴,电话那头的拉格莎是他的养母,他随母亲辗转于附近各个乡镇的边缘,后来上大学选择学法,拉格莎问他是否会因人际和家庭而受影响,伊塔回答说没关系,这里没有人在乎他。这里所有人抱着法典,晨会时却唱哈利路亚,伊塔坐在人群中并未思考,他觉得这种信仰毫无意义,但那是他的起点。
即使不喜欢看书,但考试依旧是伊塔的强项,每个学期总有一个这样的学生,而这学期被夸为“像海绵一样吸收一切”的主人公就是伊塔。为了成为海绵,他从早学到晚自不必说,考试也总是第一名,奖学金每期都寄回给母亲。作息也十分严苛。伊塔来到大学后,一次也没缺席过图书馆,这样的伊塔理所当然地被大家期待。所有人都期待他,而那些期待并不让他感到负担。他相信自己能超越期待。
为什么这么努力呢?起初只是因为偏见,因为母亲离群索居,时常受到不公平的对待,又碍于地方法官的蛮横诉求屡次被搁置,伊塔将这些看在眼里,那种想要保护母亲的欲望膨胀起来,不知不觉就走上学法的道路,等到终于读完最后一本教科书,穿过那片干燥的风回到母亲身边时,他第一时间向乡镇法院投递了入职申请,已经很努力了,所以现实感才更加稀薄。面试失败的事还是先不要告诉母亲吧。伊塔这样想,在这样的地方关系网会比学历更加可靠,这是早就知道的事实。可当自己成了当事人,才觉得这套生态如此残酷。最后这件事还是被母亲知道了,拉格莎像小时候一样擦去伊塔的眼泪,被母亲发现这样的秘密,就像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一样,浑身局促。明明才刚是社会新人的年纪,在这里却成了绊脚石。
而后他就明白了为什么。在某个夜晚治安法官诺威尔的儿子纳撒尼尔破门而入,宣告拉格莎因为涉嫌拐卖诺威尔的小儿子而被逮捕。为什么他和我有着相同的一张脸呢。这是伊塔瞬间的想法。母亲被带走,徒留伊塔一个人呆愣在餐桌前,他又想起了纳撒尼尔的那张脸,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所以自己就是诺威尔家的小儿子吗?他想起了自己是弃婴。出生时呼吸微弱,被判定为死亡丢在野地里。死婴是不祥的象征,诺威尔一家不想要一个"不详"的孩子,代表正义的治安法官怎么能够不详呢?所以自己成了弃婴,被遗弃在镇子边缘的野地里,如果不是拉格莎恰好经过,那么自己现在只是一捧土。而现在,拉格莎以拐卖的罪名被带走了。为了掩盖当年的那场遗弃,诺威尔家选择把她变成罪犯。伊塔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要去把拉格莎带回来。
纳撒尼尔约了伊塔见面,用坚决的态度表明了不会放拉格莎,但邀请伊塔与他一同去探望了她。伊塔发现母亲的头发变长了,像藤蔓一样密布卷曲,脸上布满淤青,双眼无神得像两个幽深的孔洞,因为推门带来的微风泪流不止。出于本能,女人探头望向门口的方向,看见了两张相同的恶魔的脸后开始尖叫。纳撒尼尔看着伊塔僵在原地,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在这样的严刑下,你觉得她什么时候会承认呢?轻飘飘的一句话。伊塔很懂得把握分寸,也因此以惊人的速度疲惫下去,他一定要把母亲带回来。每晚像无锚之船无限漂泊的感觉席卷全身。在任何地方都无法停靠的完全的他者。异乡人。外地人。再也无法得到身边唯一的亲人的支持之后,他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想要独当一面保护母亲这种话,到底有多幼稚、多不成熟。
“那你母亲现在怎么样?”
面对马库斯的问题,伊塔沉默了会,告诉他后来自己动用了一些办法救出了母亲,诺威尔一家也因为滥用职权受到了惩罚,但纳撒尼尔的严刑逼供给拉格莎带来了不小的创伤,母亲正在医院疗养,为了她更加放松,和纳撒尼尔拥有一张脸的自己必须少出现在她的面前,所以大部分时间用电话联系。如果拉格莎这一生都无法忘记那段阴影呢,马库斯问,难道要永远不和自己的母亲见面?伊塔种种无解的疑问那些从未对任何人坦白过、早已腐朽的心绪,杂乱地涌了出来。
伊塔庆幸自己还好没像倒霉蛋一样流泪。本以为那些陈年旧情说出来会出大事,可什么都没发生,世界没有裂成两半,时间照样流逝,地球照样转动。伊塔的心就像被注入氦气的气球,逐渐变得轻盈。
“母亲和我联系时状态也越来越好了,我也在那个乡镇接任做了新的法官。”
就像把胸口的皮肤彻底掀开,露出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一样。终于一只有些微凉的手整齐地放上伊塔的肩头。在伊塔眼里几乎像告白一样的动作,让那双锐利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固了。他再次拉过马库斯,被揪住衣领粗暴扯过来的马库斯,脸上似乎带着一丝欣喜。他们胡乱地撞上嘴唇。因为距离没控制好,马库斯的睫毛在他眼睑上轻轻颤动。急促的亲吻让两个人脸颊滚烫。缺氧到头晕目眩时,才艰难地喘息着分开。
“会好起来的。”
被窝里钻进一个暖烘烘的身体。马库斯即使在睡梦中也抱住刚洗完澡、散发着沐浴露香味的身躯,最近马库斯又有了新的烦恼——自己终究是要离开这里的人,这样大摇大摆地占据伊塔生活的重心,真的好吗?就在这样内心自问的时候,并肩躺下、并肩醒来,已经迅速成了新的日常。马库斯用带着睡意的熟悉声音问道。
“今天结束得早啊?”
“今天没什么工作。”
“有顺路去医院看妈妈吗。”
提到拉格莎的事时伊塔就会僵住,这倒是挺可爱的,所以马库斯总忍不住追问。伊塔眉毛塌下来,冷汗涔涔的手掌探进马库斯的上衣里。被那只抚摸小腹的手逗得笑出来。“好痒。”没有回答,伊塔跨坐到马库斯身上,对方半梦半醒地眯起眼,感受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最近伊塔的亲昵举动变多了,简直像领养来的猫终于混熟了,马库斯强行把他按倒,他挣扎了几下,就乖乖拉好被子。
闭上眼睛慢慢呼吸,旁边传来同频的呼吸声。伊塔乍一看容易给人“独来独往”的误解,但其实他很容易被周围同化。看电影时会随着角色表情同步变化,连玩体能测试时都像自己在使劲一样愁眉苦脸。有时还会模仿坐在前面的马库斯的动作——比如看到马库斯喝水,他也跟着拿起杯子;看到马库斯托腮,他也照样托腮。马库斯觉得要是说出来,他肯定会介意然后改掉,所以一直没说。因为现在这样很可爱。虽然害羞的样子大概也很可爱。
马库斯在他额上轻轻一吻,留下已经沉入梦乡的伊塔,走向客厅。在连脚步声都似乎会被放大回响的时段,马库斯终于面对芬森亨特的骨灰盒。每天都死死盯着他,却没有任何答案。怎么才能把芬森带到他的故乡呢?既觉得可能不会被发现,又觉得一生的所有都会暴露。脑子很乱。到底从哪儿开始乱的?从一开始?从遇见芬森亨特那天起?
伊塔踉踉跄跄走出来。看到静静坐着的马库斯,他吓了一跳。“在那儿干什么?”马库斯把骨灰盒推到一边,看着伊塔在自己对面的位置坐下。
“想他吗?”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马库斯没法回答。因为这不是用一句“想”就能概括的感情。虽然伊塔预设的是“哥哥”。
“是爱恨交加吧。”
“看来兄弟关系不好。”
“他突然断了联系。我一直想见他,但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只是‘想’而已。”
一只手用轻柔的力气揉着马库斯的腮帮。温度抚平了七上八下的心绪。对上了伊塔的目光,马库斯心中猛地涌上一股血块般的情绪。到底要藏到什么时候?突然涌上来的憋闷。或许,对伊塔可以说出来——就像他对自己说了过往的事一样。马库斯握住伊塔那只依然在抚摸自己脸颊的手。
马库斯开始告解。
“其实,我杀过人。”
外来的医生住进这个小镇是件稀罕事。不仅工作不顺利,封闭的风气也添了一把火。乡下的排外自不必说,流言蜚语也实在可怕。比如:有个年轻人搬来了,看着有些阴沉,没事吧?可别给村子惹出什么事来。
马库斯就是对那没完没了的传闻烦不胜烦,所以才想离开这里。当初搬来的时候也是。索恩家在人们想象里是欠债的,母亲不知所踪,父亲为了研究什么东西整天疯魔,独生子是问题儿童。这些真假参半的流言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但他还是无法放弃这里的生活。因为那时候他还是未成年,一个没有接受过教育的未成年,能去哪里呢?马库斯是最先去找那个传闻中的外来者的,也是出于对这种状况的反抗。十年来被流言压着活,他早就厌烦了。家里没有能阻止他的长辈,所以他能做到。
芬森亨特给马库斯的第一印象,是指甲盖大小的青蛙。明明个子高得像竹竿,却让人觉得体型很小,因为他为了表现得对孩童亲昵而做出的姿态压得太低了。看他别扭地笑着打招呼,就知道流言有多可笑。
“你好。”
“晚上好。”
马库斯没说什么,伸手去帮他提行李,芬森亨特大概一眼就觉得他年纪小,说了声谢谢。远处传来人群聚集的声音,马库斯拉起芬森的手就跑。本来就风评不好的人,再跟风评不好的马库斯来往,被看到的话不会有好结果。他们走向人迹罕至的散步道。
“去哪儿?”
“散步的地方。”
芬森亨特还在疑问这样的乡下会有这种地方吗,但解释起来太麻烦,马库斯只是加快了脚步。想着看到就明白了。说是散步的地方,其实是被疯长的草木覆盖、没人会来的路。去年夏天台风滚落下来的大石头横在路上,他们在那上面坐下。芬森亨特看着马库斯,笑了一下。马库斯被看得心里发毛,跳下来直接坐在地上。寒气从地面升起。两个人的对话大约进行三句就断了,期间是马库斯询问芬森亨特为什么要来这里,芬森亨特回答是被参加了公益组织被安排到这里的医院来的。之后马库斯只顾自己玩手指。明明没什么可做的,芬森亨特却不离开,一直坐在那里。是不懂拒绝呢,还是善良呢?寂静的间隙被风吹树叶的声音填满,马库斯突然戳了戳芬森亨特的手。
“怎么了?”
“青蛙。”
那是五六岁时马库斯在外面学会的,他用手指编成错综复杂的形状,芬森亨特也跟着做出一条蛇。伴随着幼稚的叫声,他用青蛙形状的手盖住了马库斯的手。简直像回到了小学生活。
“蛇把青蛙吃掉。”
“我第一次见蛇。”
马库斯睁大眼睛,芬森亨特抓住他的手指教她,他体温似乎很高,触到的地方都热热的。气息近在额头上方。马库斯微微向后缩了缩,笑了。“明天我教你青蛙。”“明天?”他一脸犹豫要不要答应,马库斯便凑近一点仰头看他。“你还会来的,对吧?”“嗯……”他似乎对小孩的请求没办法。真是个温柔的成年人。
第二天,往后的每一天,马库斯继续拉着这位温柔的成年人到处走。这里没人知道这件事。说来也怪,明明担心他会伤害村里人,却没人留意他。马库斯难道不属于这里吗?不管怎样,马库斯为第一个交到的朋友而高兴。因为他是这里出了名的可怜孩子,却没有人愿意伸手帮他。被认定为不能一起玩的孩子已经很久了,久到他都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说不能跟你玩。”第一次听到这话时,他还会反问为什么。等得到能接受的答案,花了好几年。也许马库斯并不是听到了答案,而是自己领悟的。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到觉得还不如彻底独自一人。与其见那个不定时回家的家伙,不如断气断电去澡堂。看着他的脸,就忍不住想:这样的人为什么可以当我的父亲?
他并没有详细说过父亲有多坏,但芬森亨特却表示理解。
“我的父母都已经死去了,母亲死的时候比较早,父亲一直是位牙医,靠着不太丰富的薪资把我养大”
马库斯倾听着芬森说的话。然后最先浮上心头的,是对他有些抱歉的想法——能这样相遇,真是太好了。如果芬森没有这样的经历,他会遇到我吗?就像找回了缺失的半块拼图。马库斯抱住他平坦的胸膛,深深扎进去。为了拼上那一半。马库斯抓住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下名字。就像用蜡笔写字一样,总想留下点什么。但用手指是留不下任何痕迹的,马库斯却祈祷这透明的名字能渗入皮肤之下,永远留存。
“你写什么?”
“名字。”
“再慢慢写一遍。”
芬森亨特像是要辨认汉字,目光专注地追随着他的手指。莫名其妙地,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芬森亨特不知所措地抱住马库斯,轻抚后背的手,像在哄一个一握就会碎的婴儿。
“哭的话圣诞老人就不给礼物了。”
“我看起来有那么小吗?”
“……抱歉,开玩笑。”
芬森不好意思地笑了。马库斯到八岁前都还相信圣诞老人。不再相信是在父亲接触自己的研究后,社会法则和如何生活也是他自己领悟到的。马库斯独自悟到的东西很多。从那时起他也不再信神。这里到处都潜伏着动不动就被召唤的恶魔与神,但无法满足马库斯的信仰。如果有这些家伙的话,该死的人就该替他去死。而且他一直这样相信着。可是神果然还是存在的吧?
滚落的人影。庞大的身体一头栽向地面。砰。沉闷的声响。血肉四溅。脉搏剧烈跳动。砰砰砰砰。心脏像要蹦出来。像人偶一样扭曲倒下的姿态。仔细一看,是熟悉的人,是自己的父亲,那个马库斯一直期盼着去死的人。从脚尖到头顶,一股快感席卷而过。
他想尖叫,可喉咙里堵得发不出声音。马库斯迅速环顾四周。没有路人。幸好。刹那间,视线交错。四处飞溅的血迹。当场死亡的尸体。茫然若失的脸。啊。是芬森亨特。把喝醉酒的父亲推下悬崖的凶手是芬森亨特。马库斯差点要欢呼出来。十几年来的枷锁终于断了。那曾以为永远解不开的枷锁,一瞬间就断了。
他没打算问理由,也不觉得是芬森亨特的错,他这样决定。快步跑到芬森身边。为了忍住想抱住他的冲动,费了很大劲。他不能在这里表现出开心。马库斯沉着地说:
“你杀了他?”
芬森亨特没有回答。他想回答,却好像发不出声音。
“是的。”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血淋淋的,就算抢救也几乎没救了。没希望了。马库斯第一次见到人的颈骨彻底折断,舌头都吐了出来。那双大睁着、凝固了的眼睛里,似乎还映着最后看到的景象。马库斯用手掌轻轻合上他的眼睑。这是毁灭证据。
“他已经死了。”
听到这句话,芬森亨特才终于有了实感,干瘦的脸颊上泪水簌簌落下。心软的人。“别哭了。”马库斯用袖子擦去他湿润的脸。“做了好事为什么要哭?”丑恶的内心。他没有说出口。
“哭成那样会被发现的。你想昭告天下你就是凶手吗?现在立刻跑回村里,去制造不在场证明。去超市买点菜也行。尽量别显得可疑。那一步我可帮不了你。”
“……不在场证明?”
“这里我来处理。你不想就这么进监狱吧?在这里,就算说是失误,也没人会信你。”
马库斯一口气说完,芬森亨特犹豫着。脚步欲走还留,原地打转。“那就跑。”马库斯用力推了他的背,他急切地朝村子跑去。踉跄了一下,很快跑远。马库斯目送他的背影,掏出手机。
“有人死了。”
电话那头传来忙碌的声音。在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子里,这是罕见的紧急出动。
马库斯静静地跪在尸体旁边。
芬森是为了我而送来的礼物。
这时雨开始落下。打在身上的雨水,如同神的慈悲。这样一来,所有的证据都会被冲走。那个他憎恨的人,会像被梅雨冲走的落叶一样,从人生中消失。警察一到,马库斯立刻泪如雨下。大颗的雨滴混着泪水滴落在地上。这种眼泪戏码轻而易举。一个面相温和的警察安慰着马库斯。
“孩子,冷静点,慢慢说。”
头顶撑开一把大大的黑伞。在这个连监控都是奢侈的村子,唯一有效的只有证词。被警笛声引来的村民三三两两聚过来。人群中,芬森亨特手里提着刚买的菜站在那里。
马库斯站在数十道视线中央,掀起了上衣。四周传来低低的叹息声。看到他满身伤痕、干瘦的身体,有人甚至闭上了眼。被雨水打湿、皮肤立起来的样子更加可怜。
“他打我,然后摔倒了。好像喝了很多酒。下雨路滑……”
马库斯庆幸自己在出门前被父亲打了。远处也能看到芬森亨特一脸复杂。温柔的成年人,马库斯哭得更大声了。那张演出来的可怜又无辜的脸很有说服力。那个总是醉醺醺的家伙,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这种风评也帮了忙。其中一个警察怀疑是家暴报复杀人,但没有物证,并且马库斯的身形太过于瘦弱,完全无法与这种成年人抗衡。理所当然,因为不是他杀的。案子很快结案。死因是失足坠落。痛快。这才对。
他没有问芬森为什么要杀他。取而代之,他说了“谢谢”。听到这句话,芬森亨特沉默了。他陷入深深的罪恶感。有时他似乎会害怕马库斯。但那些小事无关紧要。
“不是杀人犯。因为那不是人。他每天都打我。是怪物。太疼了。你是礼物。你救了我。那是为了我做的事。怎么会是坏事呢?如果不是他死,可能是我先死。”
哭着扑进他怀里后过了一周多,芬森亨特才开始慢慢靠近马库斯。也像是在自我合理化。
“我爱你。”
当马库斯说出告白时。被世界孤立的芬森亨特选择只有一个。马库斯抓住他那张孤独的脸,亲吻,分享温暖,好像他们要永远在一起。干裂的嘴唇渗出血来。他的脸颊湿润了。芬森亨特眼里不停地流泪。他肩膀颤抖,喉咙似乎哽住了。嘴里是咸味。
第二天,芬森亨特消失了。
他离开了,就像抛下尸体去超市时一样,把马库斯留在了这里,不知道去了哪里。芬森亨特家里还留着那些生活用品,当时买的洋葱和胡萝卜都干枯了。马库斯不想看到他的家失去生活气息,每天去那里睡。幸好花盆底下有钥匙。否则他可能就憋不住砸窗进去了。
他们没留联系方式。本来就不是打电话见面的关系。回家时他在,他们总是一起走向那条散步道。事情发生后,如果让人知道两人相识,芬森亨特肯定会受怀疑,所以不能来往,更别提留联系方式。他们只能夜里偷偷见面。现在马库斯后悔了。至少该留个邮箱。或者当初就该让他被抓走——荒唐的念头在脑中盘旋。如果芬森进了监狱,他就会永远在那里。
马库斯连续发了好几天高烧。被雨淋透,过了几天才引发全身酸痛,蜷在家里时,感觉就像被扔在大海中央的孤岛上,连候鸟都不来。就这样又过了些日子。实际上,是“死去”的日子。马库斯一直在慢慢死去。就像芬森留在那间屋里的生活气息,无可奈何地消逝一样。
直到一个被隐藏号码的来电响起。
“喂?”
对方沉默了很久。马库斯以为是恶作剧,正要挂断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马库斯。好久不见。”
他以为是幻听。也许是高烧还没退。
“芬森?”
“没时间了。明天六点,到散步道来。”
电话断了。不知道是早上六点还是下午六点。如果错过,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焦躁搅乱了判断力。马库斯从天刚亮五点半左右就坐在散步道上。石路上还留着洗不掉的血迹。村里有人该清理一下,可没人走这条路,大概就没处理。太阳升起,过了中午,太阳又慢慢落下,马库斯一直坐在那里。一口水也没喝,嗓子干得冒烟。感冒残余的寒意阵阵袭来。同时,父亲滚落的身影不断在脑中重放。明明那么高兴,却还是留下了创伤吗?
终于到了下午六点。芬森出现了。
他看起来更瘦了,疲惫地站在马库斯面前,迟疑着。看到地上残留的血迹,眼神动摇了一下,然后半蹲下来,对着马库斯张开双手,膝盖沾上脏兮兮的泥土。
“马库斯。帮我一次。”
低垂的头下,水滴啪嗒啪嗒落在泥土上。又哭了。芬森明明不是爱流泪的人。马库斯却比父亲死时更高兴。他能这样来求自己。马库斯抱住他的肩膀。“当然帮你。我怎么忍心拒绝你。”芬森的请求是杀一个人。他会制造不在场证明,那时候……他没能说完。每当和马库斯的目光相遇,都显出愧疚。
“是什么关系?”
“是我的同事。”
芬森亨特抿了抿嘴,接着说明。简单来说,他为了研究自己曾帮过医院做过一些不道德且违法的实验,现在医院需要一个替死鬼,这些曾参与过事件的医生便要被推上风口浪尖,芬森亨特参与实验的照片被这个同事掌握着,如果销毁不了照片,就只能杀了他。
马库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芬森的请求。“你救了我,所以我也要帮你。”芬森脸色惨白,说了谢谢。他真心感谢吗?马库斯没有追问。而是把额头蹭在芬森胸口。
“我想和你做爱。”
“嗯?”
“你不愿意吗?不想和我做爱吗?”
“嗯……”
他像是反胃似的咽了咽口水。马库斯笑着黏上来,芬森颤抖的手臂慢慢环住他,他们走向芬森原本以为会永远留在这里的空房子。厚厚的地铺上,纤细的身体躺下来。芬森亨特双手抓住他的大腿想抬起来,却担心对方因姿势不舒服而松了手。正犹豫该怎么做时,马库斯不断抬头。是怕他随时会反悔、连请求都取消吗?马库斯觉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很可爱,忍住了笑,在他唇上落下一个个短促的吻。
“我爱你。”
没有回答,马库斯又拉开距离,盯着他的眼睛,他连脖子都红透了才开口。
“我也爱你。”
要趁他的同事来这里时尽快动手。他来是既定事实,虽然不情愿,但只要稍微改变地点就行。需要瞒过警察的,只是之后的事。“别来我家,换个地方见吧”——就说是散步道,没人的地方。马库斯让芬森照办,用远离生活圈的公用电话和同事约了时间。别忘了戴手套。当他在约定时间到达这里时,芬森就走进有监控的咖啡店制造不在场证明。接下来很简单:马库斯杀掉他,回家。
也许这个同事早已被很多人恨着。就算不是芬森,想杀他的人也多的是。而恨他的人之一的芬森有不在场证明。这样他就能完全被排除在嫌疑人之外。杀人的马库斯,对外和芬森完全不认识。这样就切断了教唆杀人的可能性。这是计划成功的三个要素。
同事走上芬森约的散步道气喘吁吁,蹲在树后的马库斯只等他靠近悬崖。他重新戴好帽子和口罩,再次确认四肢没有露出皮肤。万一扭打起来,要把可能检测出的DNA减到最小。芬森现在应该已经在咖啡店里了。会点什么呢?大概会点他总喝的冰美式,然后开始担心自己吧。芬森其实是个捉摸不透的人。要么杀人,要么麻烦别人杀人。做了普通人做不到的事,偏偏心肠却软。
马库斯悄悄移动身体,绕到那人身后。然后用尽全力推了他一把。他明白了一件事。
果然,父亲是芬森故意杀的。
同事滚落的样子和之前目击到的完全一样。连喊都来不及喊,砰地坠落。甚至包括失足摔倒不可能出现的姿态。他想起了同样站在这地方杀人的芬森,颈骨同样折断的同事。
这样一来是不是芬森生命里的地狱枷锁也消失了。他会像当年的自己一样高兴吗?如果芬森高兴,马库斯可以做更过分的事。他飞快跑回家。心跳不像父亲死时那样剧烈。他在浴室里刷掉鞋底沾上的散步道泥土。随着证据一个个消失,罪恶感也顺着下水道融化流走。顺着老旧铁管。
大约一小时后,隐约传来警笛声。不知是谁报的警,还是警察先发现了。从窗户看去,芬森家的灯还黑着,似乎他还在咖啡店。警察挨家走访,问这问那。像是在记录不在场证明等。在这个落后村子里,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本来不多。
“我在家睡觉。出什么事了吗?”
“啊,散步道上又有人死了。看起来像是失足,但我们正在调查。”
和预想不同的是,独自不在家的芬森成了怀疑的焦点。芬森一回家就面对铺天盖地的提问,从善如流回答着。平时看起来不会说谎的他,今天却说得头头是道。警察因为他是外来人,一脸不信任,确认了不在场证明后才结束调查。咖啡店店员证词和监控画面让他再无可疑。
案子轻易以失足坠落结案。没有搏斗痕迹或他人痕迹,而且是之前就有人失足过的地方。芬森平安脱身后,马库斯去了他家。不知是心力交瘁还是怎么,才一天他就憔悴了。脸上隐隐透着狂喜,还有孤独。孤独的人能看出孤独的脸。芬森先抱住了马库斯的肩膀。“好了,现在都好了。一切都结束了。”他喃喃着,又捧住马库斯的双颊。嘴唇带着温和的压力碰撞在一起。舌头磨蹭着下唇,探入口中。在前牙后面痒痒的地方反复逗弄,然后扫过齿列。
“我爱你。我爱你。”
就像要倾吐出来一样,芬森反复告白。马库斯抱住他的腰。用尽全力。用尽全力——。
马库斯抬头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伊塔。伊塔沉默地抚摸着他沉思的头。像是在安慰,可他的脸好像比自己还难过,马库斯正想摸摸他的脸,一滴水珠落在膝盖上。奇怪。咦。用手背擦了擦脸颊,擦掉湿痕。原来自己那早就干涸的泪腺竟还死皮赖脸地活着。
“芬森后来还是离开了。他一定过得比我好,因为他是个努力生活的人。如果再见到他,我想问。他会想起我吗?也会像我一样想他吗?会孤独吗?”
马库斯一直以为把这些话对别人说出来,天会塌下来。可天空依旧,自己没有沉入地底,也没有飞上天空。他第一次如此坦白。虽然只是把该对芬森说的话,替他说给了另一个人听,但即便如此,不知为何,积压已久的委屈仿佛被分解消融了。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芬森为了我杀掉父亲的决心是什么,但他确实拯救我了,真是奇怪的大人。我只是希望所有人都是好人。也许芬森也是一样吧。为什么我们会为某个人的死而高兴呢?”
伊塔成不了牧师,但在他的手里,马库斯仿佛得到了宽恕。罪被洗去,心归于平静。他不擅长安慰人,这一点和芬森不像,只是那份让人安心的感觉让马库斯觉得熟悉。就像马库斯成为伊塔人生里第一个倾听者一样,伊塔仿佛成了那个宽恕一切的唯一真神。上天是给可怜的马库斯又送来一份礼物吗?马库斯倾诉了很久,伊塔终于开口:
“我们需要把一切都整理清楚。”
他撕掉了以前当作契约写下的那张纸,拿出一张新纸,写下新字。
1. 马库斯索恩回去自首。
2. 伊塔危鲁弗和母亲联系。
3. 在马库斯回来之前,由伊塔危鲁弗保管芬森亨特的骨灰。
马库斯索恩
伊塔危鲁弗
重写好的契约里,写着马库斯的恐惧和伊塔的恐惧。
伊塔连同红色印泥一起递给马库斯,是选择克服,还是活在过去?无声的提问。马库斯犹豫了一下,然后迎上伊塔的目光。没有动摇,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