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銀虎一邊注意埋伏一邊掀開臨時營帳的出入口爬進去，斑比和河玟都已經在裡頭了。
氣氛有些緊繃，銀虎下意識吞了口口水，斑比讓手電筒滾到他跟前，用下巴示意他打開。
「都銀虎，報告你看到了什麼。」
銀虎舉起手電筒亮了三下，這是很重要的步驟，代表接下來他說的每一個字絕無虛言，「藝俊哥昨天沒有回家。」
「真的嗎？」斑比狐疑地說。
「是真的！」
「噓——」
「我真的看到了⋯⋯」銀虎委屈地皺起眉頭，昨晚他半夜想尿尿，爬起來看到藝俊哥和諾亞哥的房間亮亮的，傳出說話的聲音。
「他們說什麼？」斑比問。
「我不知道⋯⋯聽不清楚，但諾亞哥聽起來不太高興。」
銀虎聽到了比較多次諾亞哥的聲音，而藝俊哥的聲音更低沉、間歇插入一兩句打斷諾亞哥。諾亞哥平常說著說著就會因為藝俊哥而笑出來、或者藝俊哥會因為他而笑，銀虎從來沒聽過他們兩個用那種方式對話，那讓銀虎有點緊張，不敢輕易踏出去。
隨後藝俊哥打開門，身上穿著出去外面的衣服，「我們冷靜一下。」他說。
諾亞哥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隨便你。」
冷靜。那是銀虎和斑比哥玩得太開心以至於兩人開始打來打去的時候，藝俊哥衝上來把他們分開時會說的話。他有時會笑著說、有時則板著臉說：「銀虎，不可以推哥哥呀！」他看看銀虎、又看看斑比，「斑比呀，不可以咬弟弟知道的吧？」
所以銀虎明白，冷靜的意思是當你太興奮的時候，應該要停下來想一想，對方是不是不喜歡你那樣、是不是讓對方覺得痛痛了。
所以藝俊哥和諾亞哥，讓對方覺得痛痛了嗎？
藝俊哥的八字眉不尋常地豎起來，讓銀虎有點緊張；他眼看著藝俊哥直接走出了家門，視線經過擺在客廳的時鐘⋯⋯
「長長的針在十一的地方⋯⋯」銀虎早就能數到一百了，但直到最近諾亞哥才開始教他看時鐘，他還必須一邊唸口訣一邊回想，「短的離十二很近⋯⋯」
「那就是快十二點。」斑比有點焦躁地打斷他，「藝俊哥十二點的時候跑出去了。他去哪裡？」
「我、我不知道，我那時候很想尿尿⋯⋯」銀虎突然有點想哭。
「你真的確定藝俊哥有出門嗎？」
「我、我很確定。我尿尿完的時候，藝俊哥也沒有回來。」
「可是藝俊哥今天早上回來了。」
不只回來了，還給他們做了早餐，餵河玟吃了寶寶麥片。
銀虎一如往常把盤裡的食物全部吃光光，斑比把吃不下的水果推到銀虎的盤子裡，藝俊哥明明有看見，卻沒像平常那樣制止，而是若有所思盯著屬於諾亞哥的餐盤發呆。
晚一些的時候，諾亞哥從房裡出來了。
他一邊打著呵欠催促斑比和銀虎背書包，一邊穿上背袋、把河玟放進去，看起來很疲倦，不過早上諾亞哥總是看起來很疲倦。
他站在玄關等孩子們穿鞋，藝俊哥也在穿鞋。只不過當藝俊哥站起來的時候，諾亞哥沒有抬頭看他。
「很奇怪。」斑比說。
銀虎也覺得怪怪的，卻說不上是哪裡奇怪。
「藝俊哥有給我們再見親親，但是沒有給諾亞哥。」
「啊！」銀虎不小心叫出來，被斑比拍了一下，「對耶。」
「你真的太遲鈍了，銀虎。」斑比繼續說，「而且，諾亞哥今天沒有吃早餐。」
「諾亞哥很常來不及吃早餐。」銀虎試圖指出哥哥的盲點。
「你真的很傻！他不會把藝俊哥做的早餐丟在那裡，他會冰起來回家吃。
「啊！」銀虎又不小心叫了一聲，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幸好斑比開始認真思考，懶得搭理他了。
「他們昨天吵架，然後藝俊哥出門、」
「他們吵架了？」銀虎緊張地問。
「啊？不是你說的嗎？」
「我、我只是覺得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
「一定是吵架。」斑比斬釘截鐵地說，「要不然藝俊哥為什麼要跑出去？」
「也、也可能⋯⋯」其實，銀虎想不到還有什麼可能性。
「你沒有見過藝俊哥生氣吧？」
「唔⋯⋯」藝俊哥有時會說「銀虎，我們好好談一談」然後用比較低沉、平穩的聲音和他聊一些正事，不過，銀虎確實沒有見過藝俊哥生氣。「沒有⋯⋯」
「我也沒有。」斑比說，「藝俊哥生氣了，然後諾亞哥今天又不吃他做的早餐。一定是諾亞哥做錯事了，所以才不敢吃！」
「咦？是諾亞哥的錯嗎？」
斑比點點頭，「你想，像藝俊哥這麼溫柔的人，沒事的話怎麼可能會生氣。河玟，你說對吧？」
「啊哺。」河玟伸手拍了一下手電筒表示意見。
「可是、」銀虎總覺得有哪裡奇怪，卻又說不上來。畢竟他也沒有真的聽清楚哥哥們在說些什麼，可是、可是總覺得⋯⋯
「我們要繼續觀察諾亞哥跟藝俊哥，要製造機會讓他們和好。」
「可是⋯⋯要怎麼製造呢？」
「既然諾亞哥做錯了，要想辦法讓他跟藝俊哥道歉才行。就像藝俊哥讓你跟我道歉一樣。」
「可是我又沒有做錯事情！」銀虎抗議道。
斑比瞪了他一眼，「我也沒有呀！但我還是有跟你道歉對吧？」
「唔。」
「就是這樣，既然吵架了，就要道歉和好。」斑比雄赳赳氣昂昂地宣布。
「啊、啊哺！」河玟附議。
*
往幼稚園的路上，有一段筆直的上坡路，坡道終點種著一顆櫻樹，銀虎和斑比每天都要以大樹作為終點賽跑。
這段路上沒有住家，所以諾亞也不太積極地制止他們，有時還會認命地幫他倆提書包。孩子們衝上去，在終點等待扛了兩個書包與河玟的他氣喘吁吁地爬上去，有時等得太久了，兩個人又要打起來。斑比和銀虎明明差了一歲，卻像雙生子一樣做什麼都要黏在一起，黏得太牢了便又因此而你推我這、我踢你那的。
諾亞好不容易爬上去將他們分開，停下來喘著氣時，發現這棵櫻樹已經漸漸抽出了綠色的嫩芽。春天說來便來，而打從年初諾亞便三頭六臂地在工作間、錄音室與孩子們之中旋轉，案子接不完原是好事，對於此，諾亞沒有半分怨言，也很清楚這意味著南藝俊甚至比自己更忙。
或許因為周遭沒有其他樹木，土壤的養分與日照都很充足，這顆櫻樹每年都盛放地很繁茂。
諾亞忽然意識到，這可能就是今年欣賞到最美麗的一棵櫻花樹了。節氣風景如此習以為常地融入日常一隅，不再被特別分神注意。而隨著時序荏苒，櫻花也是說謝便謝，去年沒有賞到花，今年的花季或許同樣就這麼過去了吧。
夏天的海邊、秋天的林地，他們去年給過孩子們幾個承諾，最終卻都沒有兌現。斑比期待露營期待了非常久，為此鬧了一整個禮拜的脾氣，直到藝俊到賣場扛回整組露營用具，把帳篷搭在孩子們的房間裡，又用野營鐵鍋煮了好幾頓飯，斑比才終於願意和他們說話。
諾亞想了想自己的行事曆，又想了想藝俊的，心裡一角仍不免暗暗覺得可惜；斑比明年就要上小學了，時間只會更難安排而已。
當然櫻花每年都會重新綻放，他在意的不單單是賞花或者家庭活動，他認為南藝俊需要休息。
那天他們談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得出建設性的結論；更糟的是，就結果而言他不僅害南藝俊熬夜，還使得對方跑去睡公司，已經第三天了。
他們在公司的工作室也塞了一套沙發床，所以諾亞也不算特別擔心，可是反過來說，這也使他更難傳訊息開口勸對方回家。
「回家睡吧，比較舒服啊。」每天晚上他都反覆在聊天室打出這句話，再連續按刪除鍵。
如果藝俊暫時不想見他，或許睡工作室還比較舒服吧。
諾亞的思緒翻來覆去，腳步就慢了下來，這時懷裡的河玟忽然啊嗚啊嗚地翻騰起來。
原以為河玟只是被曬得有點熱了，諾亞心不在焉地試圖幫他換一邊趴，結果河玟忽然放聲大哭起來。諾亞被嚇得回神，趕緊伸手去摸屁屁，還好沒濕。那是肚子餓了嗎？上學這段路離家很近，他出門時沒有帶牛奶。
諾亞只好手忙腳亂地一邊哄河玟、一邊加快了腳步想趕緊回家，然而河玟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甚至越哭越起勁。河玟是個很安靜的寶寶，很少這樣大哭大鬧，諾亞開始擔心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其實他知道孩子們這幾天都有點反常，斑比一直試圖把他的東西藏起來，或者放到對斑比自己來說特別高的地方，今天早上還一把抓起他的拖鞋就想往外跑，被人正在玄關準備出門的藝俊即時攔截了。「出門不要跑這麼快呀，斑比。走在路上要小心，乖乖聽諾亞哥的話。」他伸手把拖鞋還給諾亞，雙眼雖然溫柔、卻始終只看著斑比。說完他便先一步出門了，而斑比站在門口看著藝俊的背影，臉頰鼓得像氣球。
銀虎也是，成天鬼鬼祟祟地在他旁邊繞來繞去，平時諾亞並不禁止孩子們進到工作間，不過只要他在工作，孩子們通常不會來吵他。然而，這幾天銀虎沒事就要跑進來一下，碰碰這個、又摸摸那個，問他有什麼事嗎？銀虎又只會一個勁搖頭，接著過幾分鐘就要再跑進來一次，隨手抓起某件東西，問：「這個是藝俊哥的嗎？」
「不是啊，這是我的。」
「哦、那藝俊哥的在哪裡？」
「他沒有，我們一起用。」
「那、那你要不要拿去給他⋯⋯」
「他在公司呀，」諾亞抬頭，一臉狐疑地問：「怎麼了，你在幹嘛？」這麼問的話，銀虎便又展現出退縮的神色，咚咚咚地跑出去，隔幾分鐘後全部再來一次。
現在連河玟都鬧起來。即便理智上知道河玟不可能故意作亂，諾亞還是感到了難以言明的苦澀挫敗。如果藝俊在的話，只要做嘟嘟就好了吧，河玟最喜歡嘟嘟了，每次看到眼睛都會滴溜溜轉，然後咯咯咯地笑出來。
真不想冒出這種想法。
但是，每當藝俊為了哄河玟做出嘟嘟，孩子們就會樂得要命；而在冷靜之後，南藝俊獨自露出那種忍辱負重的神情，也會令諾亞跟著大笑倒在地上。
這時，藝俊總要一臉無辜地問：「真的有那麼好笑嗎？」然後再次成功逗得諾亞輸出下一波笑聲。
嘟嘟他可做不來。
諾亞手上不間斷地輕拍河玟，努力思索該怎麼辦才好。要怎麼做，才能讓河玟像那樣笑出來呢？
他想起了上個月新寫好的曲子，曲子雛形很好，但總有些說不上來的地方，令他和藝俊都認為得再放一放。回家唱給孩子們聽，孩子們倒是很喜歡。
河玟喜歡聽他唱歌。
諾亞走到有遮陰的路邊停下，搖晃著河玟哼起歌來。一陣風颳過，把已經離得稍微有段距離的櫻樹花瓣吹來，幾片花瓣落到河玟小小的腦袋瓜上。他的哭聲漸弱，最後終於慢慢停了下來，哭得有些泡泡的眼睛打開來，專注地望向正對著自己歌唱的哥哥。
暫停一下，對我說點什麼吧。
諾亞憑記憶將歌詞隨意拼湊在一起。
為何只能沈默不語？告訴我你的心情。
河玟抽了抽鼻子。彷彿在說，那麼諾亞哥先開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