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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6-28
Words:
1,689
Chapters:
1/1
Kudos:
6
Hits:
15

撞日死

Summary:

我想,洛克菲勒他死得真巧,偏偏是跟助手在一起的时候死了。

Notes:

Day6

Work Text:

1979年洛克菲勒死的时候,我在圣克莱门特的家里,帕特给我倒了一杯水,我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然后电视里传出新闻主播的声音,很严肃,像在报道什么不得了的新闻:“前副总统纳尔逊洛克菲勒于今日因心脏病突发离世,享年七十岁。”
帕特在厨房听到了新闻,她的手一抖,一叠盘子就落了下来,但幸好没摔碎。她有些迟疑地看向我,却看见我面色平静地换了台。
那是一个讲园艺的频道,有人在教如何修剪玫瑰,也许朱莉和特莉西娅她们会感兴趣。
我漫不经心看了一会,又换了台。到了晚上,我照常吃了晚餐,照常看了会书,照常在十点前上床睡觉。
一切如常。
隔天早上,有人打电话给我,问我看到了新闻没有。
“那你来得真晚。我已经知道洛克菲勒死了。”
那人笑了笑,有些无奈:“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是今天看到的。”
我打开电视,看见新闻台在重播新闻。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洛克菲勒的照片,是拍得很体面的官方照,没有笑,眼角的细纹很密,头发半白,眼镜后的灰蓝色眼睛里写满了疲惫。
我想,洛克菲勒1968年拍的那张官方照更好看一点,这张照片把他拍得太老了。
我看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才缓缓回复电话:“还有什么事吗?”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那人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嘲弄。
“突发心脏病死的。”
“不不不,那个时候,纳尔逊那家伙正跟他的女助手待在一起,听说那位女助手……”
“哦,”我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还有别的事吗?”
“欸,真冷漠,迪克。我没事了,你挂了吧。”
我挂断电话,坐到沙发上。电视上已经播放完了有关洛克菲勒逝世的新闻,现在正在播纪录片。我听着解说员几乎没有感情的声音,突然在想,洛克菲勒他死得真巧,偏偏在跟助手在一起的时候死了。
那历史学家会怎么评价他呢?
“洛克菲勒家族的末代继承人”?“共和党的理性之声”?还是像我电话里那个人暗示的一样——“死在女助手身边的放荡老头”?
我其实并不关注这些,因为我知道历史学家也不会客观评价我,历史会记住我,但是历史学家会在上面写上一堆他们主观的评价。
真正的客观永远是奢侈。

晚上十点,我没有回卧室,而是在书房呆着。没有喝安眠药,睡意全无,我靠在椅子上,看着落地窗外被夜幕笼罩着的大海。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六十年代?七十年代?———有个人坐在我身边,问我:“你失眠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回答了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反问他时,得到的回答是:“我在想你有没有把窗帘拉好。”
我当时觉得那句话莫名其妙。现在望着大海,我突然明白了,他说的从来都不是窗帘,他在说的是:我在想你。
真是不直率啊。
我闭上眼睛,海在眼前消失了。黑暗的视野里什么都看不见。呼吸声一点一点,一进一出,很慢。
“迪克。”
他的声音隐隐约约在耳边响起。
直到死了也不放过我啊。
我说:“你在今天死了,真巧。”
他没回我,但是我仿佛能听到他的轻笑声。
闹钟在走,沉默中只剩下海声和秒针转动的声音。
我抬起眼,低声说了一句:“我也想你。”

我将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缓缓靠在椅背上。帕特路过我的书房,看了我一眼,问我去睡吗?
“等等吧。”我从喉咙里挤出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我的,“我在想一个人的事。”
1948年那个和我握手,1953年笑着祝贺我赢得了选举,1962年加州败选后,打电话过来跟我说你终于失去了一切,1968年又强忍着恨意祝我赢得大选的那个人。
真别扭。
帕特嗯了一声,离开了。她没问我那个人是谁,也不需要问,那个人的死讯在每个人的心上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我有些睡不着了,就算闭上眼睛,脑子里也会浮现那个人的身影,我突然发现,他就这么死去了,抛弃了所有人,他满意了,只留下一群为他的死心碎的人。
我也在其中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只记得睡前海平面上已经出现了一抹光亮。在梦里,我站在高楼上,脚离落空就差几厘米,风声吹过我的耳侧,呼啸声震得耳膜发疼。
我看见他,坐在我身边,身体是半透明的。他侧头看我,嘴角依旧带着洛克菲勒式的笑容,没有说话。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我往前走了一步,双脚踏在边缘上,我想问,我跳下去会怎么样?会死吗?死了后还能再见到他吗?
但是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迈出了最后半步。
失重的感觉来得很慢,像雨水漫过脚踝。风忽然变得很大,刮过耳侧带来阵痛。
我往下落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里,坐在边缘,半透明的身躯伴随着下坠几乎看不见了。他没有走,依旧坐在那里,看着我。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纳尔逊。
纳尔逊。
纳尔逊。
我叫不出他的名字。
大气压压迫着我的肺,将我的声音尽数撕碎。下坠的速度在变快,风声逐渐变远,心跳声在耳边响起,很微弱。

看吧。
我也“死”去了。
跟你一样。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窗外的海平面泛着鱼肚白,台灯的光晕照在我的面孔上,让我不适得眯起了眼。
撑着手臂坐起来,椅子还维持着后仰的姿势,我站起身,把它拉回书桌前。我转头看向窗外,海还在那里,灰色,平静,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