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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茵哈鲁特推开门时,首先对上的是一双茫然的眼睛,他本人不由得也愣怔了片刻,心里想着自己莫非还能不小心走到别人的家里去,稍微集中了精神以后他马上认出了这是自己所面熟的青年。虽然神态同那时候有所不同,但他确信自己是绝对不会记错那容貌的——黑发黑瞳、吊梢的三白眼,还有稍显薄弱的身板。来不及思考自己究竟遭遇了何种情况,莱茵哈鲁特已经下意识地挥拳打了过去,拳头直冲对方的鼻梁,嘴里的吼叫声在发出之后才被他自己所听见,咬牙切齿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叫着对方的名字:
“菜——月——昴——!”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他已经确确实实地死去了却还要阴魂不散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为什么一定要在自己连仅剩的一点复仇之火也将要熄灭的时候兜头又撞了上来?一切在多年以前就已经如菜月昴所愿崩坏破灭,他还有什么不满的?自己还有什么不如对方所愿的?
——还是说,这大罪司教终于拾起了几分难得的慈悲,想要帮忙完成他莱茵哈鲁特未竟的愿望呢?
“真是傲慢啊。”他嗤笑道。
“不、不是,能——”菜月昴猛地往左偏头,“麻烦你冷静下来,听我——”整个人向右边大转身,“说一下话吗?我根本——”他弓下身,气喘吁吁地躲过了又一个横扫,“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啊?”
平心而论,莱茵哈鲁特真心想要杀死谁的时候根本无需如此费力,譬如说他完全可以把整座房子轰飞让对方无路可逃,或者挥剑从上至下将菜月昴劈为两半,至于哪一半大哪一半小就取决于菜月昴闪避时的第一反应是往左还是往右了;可他为什么没有采取那样的手段呢?最初行动起来的时候莱茵哈鲁特并没有过多思考,然后他冷静下来,理智也回了笼——是啊,若是那样的话,死亡对于对方来说,未免也显得太轻松了不是吗?那他自己这么久以来的痛苦又应该如何是好呢?
不知在多遥远的过去里曾经所习惯的笑容也回到了嘴角上,莱茵哈鲁特眯起那双海蓝色的眼眸看着对方,手上掐住了对方喉咙的真实触感简直令他难以相信自己此刻并非身处梦中:“你要说什么?你以为我不清楚吗?哈,见到了我如今的境地,不知您还满意吗?”
他收紧了手指,听到菜月昴在自己的手中发出小动物的哀鸣声,想起曾经有谁告诉过他说在火灾中死去的人大多数都是窒息而死的,想来这样菜月昴也是罪有应得——不,就算他死去百遍千遍都不足以偿还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所以莱茵哈鲁特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微笑着问已经听不到声音的菜月昴说:“你究竟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菜月昴起初还死死地抠住他的手想要让他放开自己,然而隔着皮革手套他甚至连掐痕都没有办法在莱茵哈鲁特的手上留下,想要呕吐、想要呼吸、要死掉了、果然还是要死掉了,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唾液沿着嘴角淌到了对方的手上,而自己所能发出的却只有闷在对方手指间微弱的哼唧声。早知道窒息是这样痛苦的死法,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试着反抗的好——倒也不是说被莱茵哈鲁特殴打就是什么好受的事情,血块沿着鼻腔蜿蜒淌出、眼球在重压之下破裂爆开,至少熬过了最初的剧痛之后全身的触感就可以变得迟钝起来,于是菜月昴头一次认识到了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也就是他现在所深刻反思着的:被莱茵哈鲁特打死或是掐死,两者之间自己果然还是宁愿选择前者。
老实说菜月昴完全没有预想过自己能够存活下来的情况,每一次睁开眼时他迎面撞上的都是莱茵哈鲁特那双燃烧着冰蓝色火焰的眼睛,然后是拳头、紧跟其后的就是死亡。
不知道自己究竟死亡回归过多少次之后,他才终于熟知了对方从挥动拳头之后将要攻击的每一个地方,终于能够从头完美闪避到尾、这在所有的轮回中也是绝无仅有的唯一一次,在低下头的那一瞬间菜月昴甚至还非常欣慰地想道:“只要做到这种地步就好了吧。”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个陌生的红发青年仿佛对自己有着深仇大恨一般永远永远地想要将他杀死、为什么自己从来连挣扎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也无法做到、为什么好不容易躲过了殴打却还是避免不了将要被掐死的事实?他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吗?他真的认识过这个在某一次轮回中告诉他说自己叫做“莱茵哈鲁特”的人吗?
分明这是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人、这里是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世界,又为什么非要拉上他的性命垫背不可呢?
他已经做好了再次从这个房间里醒来的准备,逐渐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时候氧气忽然争先恐后从气管中涌了进来,屁股摔到地上时火辣辣的痛感简直让他疑心那里会就这样裂成两瓣也说不定——但是裂成两瓣也好八瓣也罢,菜月昴此刻唯一在意的就是自己满腔满肺所充斥着的新鲜空气,他贪婪地大口喘着气,一边呛咳着一边断断续续地开了口:“谢、谢谢。”
虽然也不觉得自己有向对方道谢的必要,但是毕竟莱茵哈鲁特这一次前所未有地终于放过了他,总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善意吧?
他对这样卑微的自己感到恶心。
“……还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想要扮演一个惺惺作态的伪君子吗?脸皮再厚也不能厚到这种程度吧。”莱茵哈鲁特深深呼出一口气来,俯下身去,眼睛对准了面目可憎的青年的脖颈——自己方才为什么要松手呢?该死的,菜月昴为什么要对他道谢呢?恶党不应该是这样的,恶党就应当在他的手上发出癫狂的笑声才对,诅咒着正在杀死自己的莱茵哈鲁特永世不得超生然后死去才对,恶党不应当会道谢、不应当有着这样无辜的眼神,恶党也更不应该——
他放下自己原本要伸向对方咽喉的那只手,重重地咬了咬牙关,蹲下身看向捂着脸的青年,然后问对方说:
“菜月昴,你为什么要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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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月昴的泪腺一经开了闸就再难以阻挡其中的滔滔洪水,很明显他已经在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声音,最终看来也没起到任何作用,呜咽的声音透过衣服闷闷地在房子里回响着,没能被袖子吸收的泪水滴答着落到地板上去,莱茵哈鲁特在一旁手足无措了好一阵,终于劝说自己放下反胃感,试图去稍微关怀一下抱着膝盖痛哭流涕的小孩,他僵硬的手刚拍上对方的肩膀,菜月昴就一激灵往后退去,一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一边结结巴巴地向他道歉——莱茵哈鲁特杀他的那数次记忆到现在都还清晰地刻印在脑海里面,他如何能够告诉对方说自己心里漫天的恐惧和委屈都是由对方而起的呢?
于是菜月昴闭着眼睛在墙角低着头痛哭流涕,留下莱茵哈鲁特一个人尴尬地站在房子的中央无所适从。他在林中搭建的隐秘居所本就不大,小小的石头房子里没有任何单独的隔间,而莱茵哈鲁特是绝对不愿意因为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菜月昴自己跑到还在飘着小雨的室外独自受寒的——再怎么说,也该是菜月昴从他的房子里面滚蛋才对。
——他到底是怎么了?终于有了一个手刃仇敌的机会,他为什么要因为对方的哭泣而踌躇不前?他莱茵哈鲁特什么时候竟然变成这样优柔寡断的人了?分明那日的记忆是如此清晰地铭刻在他的脑海里面,蔓延到整座王国的大火烧得连黑夜都亮成白昼,穿着长袍的大罪司教踩在一片废墟的高处,朝他陶醉地张开了双臂,他是罪、是傲慢、是让整个王国陷入崩塌的恶魔,并且是如此自得地将罪孽甘之如饴地强加在了莱茵哈鲁特的头上,腐蚀掉他的骄傲,侵蚀掉他的正义,到最后连“莱茵哈鲁特”存在的意义也一并否决得彻底——所以、他为什么没有杀死眼前的菜月昴呢?
恨到无数次在梦中演练对方在自己手中的死亡、恨到自知再也无法承担起“骑士”这一称号,重组骑士团的时候新任的国王不是没有向他伸出过橄榄枝,重建王国秩序、维护社会安定,银发的少女是如此坚定地向他描绘着那样美好的前景。“您是备受民众信任的剑圣,我们需要您的帮助。”她侧过头,从高塔的露台上看下去,四处都在重建房屋,还未来得及除去的野草在傍晚的夕阳下显出万分盎然的绿意。
莱茵哈鲁特何尝不想要投身于这样的世界中,他喜欢看到人们的笑脸,喜欢生机勃勃又和平安定的世界,所以菜月昴告诉他说:“是你害得这个地方成为了如今这副模样,莱茵哈鲁特,你什么也没能做到、还幻想着自己拥有重新步入过去生活的资格?骑士大人还真是心胸宽广得很,把自己的缺点一并遗忘了呢。”他把手指探进他的唇舌,莱茵哈鲁特的嘴张张合合,对着面前满怀期待的女孩道歉说:“还请容许我拒绝您的请求。”
“心里满怀着仇恨的人,怎么可以去当守护别人的骑士呢?你说是吗,剑圣大人?”傲慢司教笑道,“啊啊,差点忘了,莱茵酱如今既不是骑士也配不上剑圣之名了呢,咦,怎么会这样呢?居然是因为我吗?那样的话、我不也太了不起了吗?”梦里的菜月昴是黏稠的、挥之不去的,莱茵哈鲁特捅穿了他的心脏、捏爆了他的头颅、斩断了他的筋骨,隔日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依然准时准点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黑发的青年嘻嘻笑着说:“莱茵哈鲁特,你为什么没有杀了我呢?”
不止一次地幻想着如果那日没有艾尔莎、如果没有那只魔兽前来搅局,自己将能够真真切切地斩下菜月昴的头颅,然后他就不会落得一个失职又什么都没能做到的下场,在王国处于水深火热之时连引发这一切灾难的罪魁祸首的性命都无法取走,他还有何脸面担任骑士?菜月昴抚着身下魔兽的脑袋,居高临下地看着莱茵哈鲁特,很是不解一般地歪着脑袋说:“莱茵哈鲁特,你为什么没有杀了我呢?”
因为办不到、因为没有能力、因为已经是木已成舟无力挽回的事实,所以菜月昴很是怜悯地摇了摇头,又一次问他说:“那么,莱茵哈鲁特,你现在为什么没有杀了我呢?”
不知过了多久,菜月昴终于把红肿的双眼从手臂中解放出来,对上莱茵哈鲁特毫无温度的眼睛时显然想到了对方就这样盯着自己看完了哭泣的全程,很是不好意思一般地挠着后脑勺又垂下头去,瓮声瓮气地小声问道:“莱——那个啊、你……为什么想要杀我呢?”
话语刚出口的瞬间菜月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还好他及时地想起了这次死亡回归的莱茵哈鲁特尚未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所谓做戏就要做全套,对方一见到自己就是一副恨不得将自己扒皮剜骨的模样,指不准是认识什么同自己长得很像又同名同姓的仇人——说不定这是什么一觉醒来穿越到对方仇人身上的异世界呢?若是真的变成那般境地,他除了咬死说根本连莱茵哈鲁特是谁都不认识以外还有什么能做的吗?所以绝对不能够显得像认识对方一样、连名字都能够叫得出来。
莱茵哈鲁特眼中的怒火瞬间熊熊地烧了起来:“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今天还——”
“不不不不不好意思!我没有要惹你发火的意思啊我发誓!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连你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菜月昴哭丧着脸,生怕对方眨眼间一拳又要挥上来,慌慌张张为自己辩解了下去,“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但是既然知道了想必我也不用做自我介绍了,就算要揍我也要记得打人别打脸啊!一般来说如果我是主角的话就绝对不会被揍脸了吧!但是,如果这里真是什么像是游戏一样的存在,让我经历这种非人待遇的作者想必也不是个正常人……”
莱茵哈鲁特狐疑地看着他:“你不认识我?怎么可能?”
“我……应该认识你吗?”菜月昴小心翼翼道,“我明明在便利店买东西来着,然后就莫名其妙发现自己到这里来了,想要出去的时候你正好推门进来……后面发生的事你也知道了。”
“‘便利店’?”莱茵哈鲁特很是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菜月昴于是给他解释说:“就是超市啦——超市也不知道?呃,就是菜市场!菜市场知道吧!便利店就是很小的菜市场,说起来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时代的设定啊,简直像是原始社会一样……”他想起来数次被莱茵哈鲁特殴打致死的经历,忍不住抱着双臂打了一个哆嗦,“难怪你会有这样大的力气。”
满口都是他听不懂的胡言乱语。
莱茵哈鲁特有心打断对方的装神弄鬼然后揭穿他说:“你只是在借机转移话题才对吧?”他将要张开嘴的时候看到菜月昴的眼睛却是那样的明亮,怎样看都不像是那位将他戏弄到这种地步的大罪司教所会拥有的眼神,投胎转世?失忆?或者说其实某个地方能够源源不断地制造出“菜月昴”这一存在出来、所以才会出现眼前这样荒诞的场景?
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已经打算全盘接受对方的说法了,分明只是凭着口头的一面之词和自己的直觉,就这样相信眼前的“菜月昴”真的好吗?真的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吗?莱茵哈鲁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苦恼过了,强行要求年岁已久的大脑零件再次运行起来显然不是什么很好的决定,生了锈的齿轮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优柔寡断、踌躇不决,这就是被当初的菜月昴所促成的全新的莱茵哈鲁特啊!一时间他几乎觉得讽刺了起来,可是……那是过去的事情。至少,那不是自己眼前的菜月昴所做出来的事情。人死不能复生的意思就是莱茵哈鲁特分明地知道已经死去的菜月昴绝不可能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无论如何,他不能无端地将那份罪孽归咎在这位无辜的菜月昴的身上去。
穿着运动外套的黑发青年见他久久没有接话,紧张地把手规规矩矩背在身后,小声说道:“我是有哪里冒犯到你了吗?实在抱歉。”
“莱茵哈鲁特。”
“真的非常对不起,我发誓自己绝对没有要惹你生气的意思!拜托你冷静下来稍微听我说一……”菜月昴依着惯性滔滔不绝地说出一大堆话来,等反射弧迟钝地跑完了全程之后终于露出了迷茫的神色,张着嘴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节字来,“……啊?”
“我的名是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很抱歉方才对你作出了那样失礼的行为。”
好恶心。
莱茵哈鲁特浅浅笑着朝对方伸出右手。
好恶心。
菜月昴望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片刻,大概还是在担心莱茵哈鲁特忽然改了心思又打算给自己来上一巴掌,对于死亡回归的依仗多少给了他一些勇气,就算对方真的要这样做,至少下一次轮回的自己就不会再走向同一条道路了——进行如此的思考之后,菜月昴终于握住了对方的手,笑道:“初次见面,我是菜月昴,很高兴认识你。”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如果能够将自己的双眼剜掉就好了。如果能够将自己的耳蜗破坏掉就好了。如果能够毫无痛苦地停止呼吸也停止思考就好了。如果可以将对方开膛破肚就好了。恶心得不得了、反胃得不得了、恐惧得不得了,就这样下去真的好吗?为什么一定要遵循礼节不可呢?好想吐、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那……”
“你……”
两个人同时出了声又尴尬地同时闭上了嘴,面面相觑了许久之后莱茵哈鲁特坚定地开了口:“你先说?”
“呜哇?用那样正直的表情说出了这样谦让的话语?”菜月昴作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来,“那我就不客气地开口了!”
莱茵哈鲁特严肃地点了点头。
菜月昴满脸黑线地深吸了一口气:“倒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事情啦……我只是想问一下,我怎样称呼你比较合适?莱茵哈鲁特君?阿斯特雷亚君?或者说果然还是先生比较好?”
“叫我莱茵哈鲁特就好,不必太过在于名字上的细节问题,”莱茵哈鲁特倒是松了口气的样子,“相对的,我能够叫你昴君吗?还是说,你更希望被称呼为菜月君?”
“你乐意叫什么都行,叫全名我也不介意,”菜月昴摇晃着脑袋,“话又说回来,你刚才的表情怎么这样严肃啊?你以为我要问什么东西来着?”
莱茵哈鲁特耸了耸肩:“比方说,还是要追问我最初为什么想要杀死你这个问题。”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他盯着对方的眼睛,在长时间的紧绷之后忽然后知后觉地想道:“这家伙长得是不是有点过于好看了?”那双钴蓝色的眼眸说是像海也对,像天空也没有任何问题,总之就是仿佛只存在于童话中那样梦幻的色彩——还有火般燃烧的头发,至于五官从造型到分布则更是没有任何瑕疵可以挑剔,就连衣物之下的身形都是恰到好处的挺拔……说到底究竟为什么要让这样完美的家伙存在于世上啊?
菜月昴看着对方的脸蛋出了神,然后莱茵哈鲁特朝他粲然一笑,弯着眼睛在唇前竖起了食指:“很遗憾,关于这件事,我不打算告诉昴君哦。”
“啊?那你为什么要提起这个问题啊?”菜月昴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嗯……大概是觉得,反正昴君迟早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不如由我先说开了更好吧?”莱茵哈鲁特笑道,“那么,我现在能够问昴君问题了吗?”
“我也不打算告诉你。”菜月昴闹别扭似的侧过头去,恨恨地望向窗外,“凭什么只有我要回答问题啊?你也太狡猾了吧?真的很恶心呢。”
啊,居然就这样轻飘飘地说出来了——两个人都沉默地如此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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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异世界召唤,再怎么说,也应该有那种无比可爱的女孩子会无比可爱地叫着冲到他身上来的情节才对吧?再不济,会主动向他表达好感的小精灵之类的生物总该存在吧?如果注定了这是什么转生成为BL的世界观也就算了,反反复复被一个帅气的青年杀死数次、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又是什么诡异的发展?况且莱茵哈鲁特在无意间看向他时脸上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菜月昴于是心惊肉跳地在心里脑补着各种虐恋情深、各种人鬼情未了,心说与这位曾经相识的那人当真是阴魂不散的一条死鬼,自己顶着这张脸待在这里似乎也太不识相了一些,在踌躇了几刻钟以后终于鼓起勇气第二次问对方说:“我真的要留在这里吗?”
这时的莱茵哈鲁特正穿上了外套打算出门,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向他招手道:“你,和我一起出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啦……”菜月昴一时间对于对方的理解能力有些无言以对,偏偏长相俊美的红发青年还高兴起来:“真是,我差点都给忘记了,现在没问题了吧——昴君?昴君还在等什么呢?”
被明言拒绝过之后再发出同样的请求总是一件尴尬的事情,纵然心里深知这一道理,菜月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我、我是说,就是,或许我离开这里会比较好,”他干笑着挠了挠耳后,“而且,我看你也不是很想看见我的样子……”
不久之前,莱茵哈鲁特刚听到他说想要自己出去,话音未落就马上黑着脸拔剑抵到了他的喉咙上面,菜月昴吓得浑身哆嗦,差点自己往剑身撞了上去,闭着眼睛毫无尊严地服软道:“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莱茵哈鲁特,莱茵哈鲁特君,莱茵哈鲁特先生,您可以当作我什么都没有说过吗?我发誓如果我再这样说我就该遭天打雷劈啊!”
——这次的莱茵哈鲁特倒还算冷静,虽说他的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脸上的神色也实在算不上好看……好歹没有冲动到一副菜月昴再多说一个字就要把头削下来的地步,进步着实喜人,把菜月昴感动得快要掉下泪来:“所以说——”
“下辈子再做梦去吧,菜月昴,放你苟活到现在你还不——”莱茵哈鲁特咬牙切齿到一半的时候忽然住了嘴,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所要骂的对象并非自己眼前的菜月昴,方才还皱得快要拧在一起的眉毛垂了下去,变成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为什么?为什么你执意要走呢?”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菜月昴难以置信地提高了声音,“拜托别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问我说为什么好吗,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有谁会乐意啊?莫名其妙来到了这种地方也好,莫名其妙地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杀死也好,你问我为什么不想要留下来?”他拉扯着自己额前的碎发,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就算是我、也是害怕疼痛的啊?说到底这到底算是什么奇怪的世界观啊?为什么你要那样地憎恨着我?凭什么我就要这样被你杀掉、连半点反抗的可能性都没有啊?呐、我在很认真地问你话啊、莱茵哈鲁特?!”
王都经日未能熄灭的火焰又摇摇欲坠地升腾起来,那天夜里的菜月昴也是用着癫狂到几乎听不出本音的腔调,宣告着曾经作为英雄的他的死亡,对方眼里淬了毒的仇恨在漫天的火光之下畅快得无以言表,一字一句砸下来要把他整个人永永远远埋在名为憎恶的石块之下再也无法抬起头来:“发现了全新的自己吗?英雄可是要坦坦荡荡才行,这毕竟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大礼啊,不接受怎么可以呢?”菜月昴祝贺他的新生,浴着满身鲜血怨毒地大笑道,“生日快乐啊,莱茵哈鲁特!”
破灭的王都是他一手灌注而成的甜美糕点,业火是他亲自点燃、送到莱茵哈鲁特嘴边待吹熄的烛火,从此骑士的雕像轰然倒塌,剑圣称号的金漆锈蚀剥落,露出败絮其中、作为纯粹的人类的莱茵哈鲁特。
仇怨的蛀虫四处活动于是连心也不复存在,那么那么多天,那么那么遥远的过去,自从傲慢司教死亡以后他就一直隐居山中,日复一日过着刻着蚀骨仇恨的每一天——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距离那个时候到底有多久了?
他想自己现在大概已经到了能够被小孩称为叔叔的年岁,时间的流逝在加护的祝福下几乎没有在莱茵哈鲁特的外表留下任何痕迹,有关最后一位剑圣的传说大概还在王国的孩童间口口相传,一柄巨大无比的龙剑、一头火般燃烧的红发、一片满是宽广天空的双眼,这就是守护王国的骑士莱茵哈鲁特——偶尔想到那些光辉无比的过去时他自觉惭愧,如今的莱茵哈鲁特还怎么能够奢望着那种东西呢?
经年累月过去甚至连仇恨也逐渐变成了他败絮的一部分,想到菜月昴的第一时间并非怨恨而是怀念,头一次发现自己出现这种想法的时候,从未拥有过这类情感的莱茵哈鲁特竟困惑起来:仇恨是他如今所有的唯一一样东西了,如果连这份心情也一并失去,他究竟还能够算是什么?
不能忘记仇恨的、不可以忘记仇恨的,所以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连心也彻底封闭起来。仇恨是什么?仇恨就是希望自己亲手将对方千刀万剐、就算千刀万剐也不够,他要菜月昴在自己手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从心到身体彻彻底底地死上一百次一千次,要剔骨抽筋让对方的脏器涂了满地。只要自己仍然仇恨着对方就好了,只要坚定地相信自己仍然仇恨着对方就好了。
——他怎么能不恨菜月昴呢?
因此在认出菜月昴的第一眼时就用尽全力挥动拳头打了过去,渴望闻到对方血肉的味道、渴望看到对方如同蛆虫一般毫无反击之力地死在自己手中,世界上居然会有这样的好事?一时间莱茵哈鲁特飘飘然起来,菜月昴狼狈地闪过他的拳头、咽喉被他掐住,沉积了这么多日月的心情终于能够得到释放,他欣喜得几乎就要哼出歌来——可是为什么对方眼中没有那时的怨毒呢?为什么没有那时的优哉游哉而全是痛苦呢?又为什么要流泪呢?
闭上眼睛就能视而不见、塞上耳朵就能充耳不闻、掩住心脏就能连自己的心情也欺骗过去,可是莱茵哈鲁特一件事也做不到,他灭不掉连天的业火,守护不了自己热爱的王国,而今也无法真正陷入那名为仇恨的情绪中,杀死自己眼前名为“菜月昴”的、哭泣不止的青年。
他看着面目扭曲的菜月昴,一股深深的疲倦从心底翻腾出来,连同说话的力气也随之从身体里抽离出去,于是菜月昴看见方才还正气凛然的莱茵哈鲁特整个人忽然萎靡起来,对方用着细若蚊呐的声音喃喃自语道:“因为、我是一个一事无成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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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你……没事吧?”
自从莱茵哈鲁特上次开口以来已经过去了数十分钟,先前的外出计划大概也被他彻底搁置了下来,红发的青年站在窗边失魂落魄地站着一动不动,倘若菜月昴能够用手机将这一刻拍下来发在社交媒体上,这个画面必定会以“忧郁!哀伤的花之青年在因何惆怅”之类的题目流传甚远。暴力归暴力,尽管在举止上是不太文明了些,至少对于对方长得好看这一点他还是心里有数的。
对着他大喊大叫时菜月昴满心以为对方这次绝对、肯定、必然会被刺激到直接来一剑砍死自己,却全然没有想到莱茵哈鲁特在瞬间的怒火之后就消沉了下去。本着关怀为主的原则,菜月昴还是没能就这样沉默下去,慢慢走过去用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肩膀,清清嗓子之后又问了一遍:“你还好吗?”
“我曾经是这个王国的骑士。”
沉默许久之后,莱茵哈鲁特忽然开了口。
“我……大概可以说是这个王国上最强的存在吧,拥有着常人望尘莫及的天赋、运气、加护,甚至连血脉也是其中一个很大的因素——如果没有了这些东西,我仍然会是现在的样子吗?如果换作是别人,也能够做到我这样的程度吗?从来到这里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他的眼神追着窗外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移动着,最后归于和他眼眸同色的天空之上。“好异世界男主式的霸气开场啊”——菜月昴心里这么想着,瞥见莱茵哈鲁特没有表情的侧脸,最终还是没敢开口,把话又暗戳戳地咽回了喉咙里面。
“你不觉得,作为森林来说,这里的树都显得太纤细也太矮了一些吗?在很多年以前……很抱歉我确实不清楚具体的时间,年历那种东西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带到这里来过,”莱茵哈鲁特抱起双臂,侧身靠在墙上,眼睛依然盯着窗外的景象没有移开,淡淡地说道,“在很多年以前,一个恶党引发了一场大火,几乎蔓延到整个王国,很多地方都被烧毁了,这里也不例外,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植物都是在那之后由魔法和精灵协助催生的。在每个区域能够投入的魔力非常有限,短时间内实在无法一蹴而就,重建王国毕竟是个大工程,大家都很努力,一切都在迅速地步入正轨……我想,大概是这样的。”
菜月昴很迅速地意识到他的“大家”里面显然没有包含他自己的意思,心里揣测着王国最强如今龟缩在森林中毫无动作大概是身受重伤之类的原因——漫画中不是常有这样的场面吗?作品中的战力天花板在某次战斗中发力过度导致再也不能战斗、却在最终战役里忽然出现,以自己的生命逆转全局什么的……怎么越想越晦气了?他赶忙摆了摆头,小心翼翼道:“你说你曾经是骑士……是在那次的大火中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莱茵哈鲁特自嘲般地呼出了一口气:“意外?在我能力范围内却没能够被我完成的事情,我可不认为这能够算是意外啊。放任恶党几乎烧毁了这个王国、好不容易找到他却让他从我的手中溜走、甚至连我的心情都被他预测得清清楚楚——怨恨当时自己为什么没能够亲手了结他的性命、也怨恨没能够阻止他的疯狂行为的我的自己,无论从职责或是心情上来说我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不配被称为骑士了,昴君也是这样想的吧?”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横空出世的傲慢司教,王国中根本没有人知晓他的由来……傲慢司教、哈!”
“那就是你的……仇敌了?”菜月昴紧张地尝试着合适的措辞,直觉告诉他莱茵哈鲁特话中的所谓“傲慢司教”与他对自己最初的憎恶感如此之高绝对有所关联——莫非他是那傲慢司教的随身跟班?或者他自己就是那位让眼前的青年深恶痛绝的傲慢司教?转念想到自己怎么可能会办得到这种几乎毁灭了整个王国的事情,菜月昴稍稍放下心来——至少总归不会是这种最坏的猜想,于是他抬眼望向没有回话的对方,尝试着出声道:“呃、你和我说这些,是……?”
“是啊,仇敌,是仇敌呢,我应该恨他吧?昴君也觉得他的行为不可饶恕吧?很巧的是,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我只是想要和昴君确认这件事情,这样就好了哦。确实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司教呢。”莱茵哈鲁特的表情显露出他半点没有在说谎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真诚、那么的生意盎然,菜月昴实在摸不清楚他想要同自己表达什么东西,于是小声问道:“你介意我现在问个问题吗?”
“昴君、是想要问我怎样的事情呢?”莱茵哈鲁特看向他。
“你恨我吗?”
菜月昴看到莱茵哈鲁特的眼神游移起来——又一个他未曾见过的表情。对方避开了他的视线,上上下下将他整个人从头打量到脚,被一个外表如此池面的青年如此认真注视着,就算是对方是自己的同性,也让他感到有些不自在了,菜月昴几乎是羞涩地缩了缩自己的脖子,小心地斟酌着自己的用词:“我身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任何东西哦,很抱歉让你产生这样的误解。”莱茵哈鲁特的肩膀忽然垮了下去,他望向菜月昴而眼睛并没有聚焦在他的身上,像是在对着自己说话一般低声开口道,“我不恨你。我是没有理由恨你的,昴君。”
“那为什么最开始——”
“会错了意、认错了人,大概是因为这样。十分抱歉。”莱茵哈鲁特坦荡地承认道,“除此之外,昴君还有什么想要问我的事情吗?”
——如果只是因为认错人的话,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菜月昴默默地看着对方,许久之后终于出声问道:
“莱茵哈鲁特,你说的是真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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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住下来,菜月昴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做的事情,无论从外表还是居家方面来说莱茵哈鲁特实在是能够让他心悦诚服都打上满分的存在,长相赏心悦目自然不必再过多赘述,在屋外雨蓬之下简陋的厨具中竟然也能够做出无比美味的料理——菜月昴很是羡慕地在餐桌上指出了这一点,而莱茵哈鲁特只是很平静地放下了手中的碗,告诉他说:“因为我有着厨艺方面的加护,所以无论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东西,总不会难吃到哪里去的。”
这么对着菜月昴解释的时候,一时间莱茵哈鲁特有一种自己还身处于遥远过去的错觉,于是大罪司教用着菜月昴的声音贴着耳朵告诉他说:“连自己的王国也保护不了,还能够以自己的加护为荣吗?莱茵哈鲁特大人还真是健忘呢。”
什么也拯救不了、什么也挽回不了、什么也没能做到,为什么他能够对着菜月昴的脸若无其事地说话呢?他不是要憎恨有着这张脸的那个家伙才对吗?这些想法影影绰绰从脑海中闪过的瞬间,他的食欲也全亡了,桌上的肉是死的、菜是死的、菜月昴也应该是死的才对——这可是他幻想了千万次、幻想了千万天的结局,菜月昴的唇舌一动一动,莱茵哈鲁特逼着自己回过神来,才听清楚他在对着自己说话:“莱茵哈鲁特,你今天下午还要出去吗?”
“嗯……要打水、要采些新鲜的水果,还有最近天气也有些热起来了吧?我想去镇上添置些衣物。”莱茵哈鲁特掰着手指一条条梳理下去,菜月昴在听到最后一项之后整个人就奄息下去:“就是说,我不能和你出去了。”
莱茵哈鲁特没再强硬地拦着他离开,却也不告诉他往哪边走才能到人群聚集的地方去谋生,菜月昴在森林中迷路了无数次,昏倒之后又被莱茵哈鲁特捡回来了无数次,最终不得不向对方低头说:“请问,能够收留我吗?”其时他已经被莱茵哈鲁特反反复复背回小屋了七八回,这时候才问确实是有些马后炮的意味——但是鉴于莱茵哈鲁特大概从一开始就对这件事求之不得,倒是相当痛快地答应了下来,由此两人开始了相当微妙的同居生活——用“没用的菜月昴和他勤劳的小白脸莱茵哈鲁特”来概括或许会直观许多。
除开要去乡镇采购必需的生活用品的时候,莱茵哈鲁特时时刻刻都让菜月昴跟着自己,大概是担心他仍然没有放弃自己逃跑的想法,找到了乡镇的方向就不再回来。不管菜月昴正在做着什么,只要抬起头都能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正望着自己的方向,无论过了多久他也始终无法适应这样的行为——就算莱茵哈鲁特长得再如何漂亮,起码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自己绝对不会是一个同性恋,莫非这里真是什么BL的世界吗?让他这样的人穿越过来真是白瞎了莱茵哈鲁特的长相,菜月昴对着自己面前的果树长长地叹息道。
完全不明白他坚持要让自己留在身边的用意,窗外的树生了新芽,地面的茎秆长出花苞,莱茵哈鲁特于是转过头告诉他说:“昴君,夏天快要到了。”菜月昴的那身运动外套也随着春季的逐渐落幕而被迫收进了衣柜,每天起床时他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来到这里时穿的这身衣服,心里想着:“我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莱茵哈鲁特显然帮不上他的忙,所以菜月昴在夜里告诉对方说:“假如王都里有厉害的魔法师能够将我送回我的家乡就好了。”
“昴君的家乡、究竟在哪里呢?”莱茵哈鲁特问他。
“唔……总之是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啦,离这里很远很远,在海的最东边。”菜月昴有心告诉他说那个时代有着你们闻所未闻的新奇事物,可是什么是电视?什么又是手机?一想到自己要和莱茵哈鲁特解释这些东西,他又失了说话的兴致,也没有再就着这个话题再聊下去。
“昴君想要回家吗?”莱茵哈鲁特说,“就是……你昨晚告诉我的那个地方,遥远到我未曾听说过的、世界极东的那座岛屿。”
“……如今说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总归你都不知道那在哪里,拜托你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了,我实在承担不起这沉重的思乡之情啊!假如我不小心哭了出来,莱茵哈鲁特你绝对要为此负责哦!”菜月昴一面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一面转身向屋内走去,“祝你此行顺利goodbye啦!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可是很寂寞的,没有你在的话说不定会无聊到离家出走的地步!所以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莱茵哈鲁特定定地看着他:“昴君要和我一起出去吗?”
“欸?你改主意不去镇子了吗?那我当然万分欣喜乐意效劳……”菜月昴叹着气,不承想莱茵哈鲁特纠正他说:“我的意思是,你和我一起过去。”
——莱茵哈鲁特同意他跟过去?他的耳朵是出问题了吗?菜月昴几乎要对着眼前认真的青年大笑出声,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触手可及却抵达不了的希望,莱茵哈鲁特究竟是有多么残酷的恶趣味,几乎整天片刻不止地监视着他也就算了,先前不允许他跟着自己过去镇上也就算了,现在忽然换了一副嘴脸是想要怎样?是要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地告诉菜月昴说他永远也别想从自己的眼下溜走吗?
实在不明白对方抱着怎样的心情说出了这样的提议,菜月昴所以哭笑不得道:“莱茵哈鲁特,都说了,我真的承受不起这样糟糕透顶的笑话,你能够——稍微放过我吗?连这样小小的请求也不可以实现吗?”他笑的是自己内心居然微弱地有着自己能够离开这里的盼望,哭的是却也自知莱茵哈鲁特绝对不会让他做出这样的事情,甚至从最初到现在连这样做的缘由也始终不肯告诉他;无法触及的希望就是毒药。最初他希望自己从对方的手下活下来就能够找到归家的路途,后来希望自己可以走出幽深晦暗的丛林寻得去往王都的方向,到现在他已经决心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做,没有希望也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再失落下去——而促成这一切的元凶现今还要故作慷慨地给予他全新的希望,菜月昴如何还能够承担得起这样自己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存在?
莱茵哈鲁特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情,浅浅地笑了起来:“昴君,你恨我吗?”
“伟大的莱茵哈鲁特君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然我简直不敢想象自己已经在无人的森林中死去过多少次,我有什么理由要恨你呢?”话语不经大脑地从菜月昴的嘴中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不能思考、不能细想,他怕自己一旦深究起自己的心情就要恐惧到浑身颤抖、恶心到胃酸从喉管翻涌到了口腔里面,极尽赞美之词地表扬着莱茵哈鲁特对于自己的生存所作的伟大贡献——所以这样就够了吧?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他就已经非常、非常的不走运了,即便如此也一定要让他感到更加痛苦吗?
莱茵哈鲁特沉默地听着他夸张的言语,脸色没有变得好看多少,也并没有因此而更加难看,他等到菜月昴再也无法从自己贫瘠的词汇量中搜刮出更多溢美之词的时候终于开了口,他说:“昴君,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菜月昴摇头晃脑地继续编了下去:“莱茵哈鲁特我现在可是真的非常伤心了哦,我怎么会想要骗你了?我可是最讨厌——”
莱茵哈鲁特平静地打断了他:“菜月昴。”
未尽的尾音在空气中萦绕着久久不去,菜月昴盯着那双海样湛蓝的眼睛,话语尽数卡在舌尖,任凭他如何费劲也难以再从嘴中推出一丝一毫——到底何必要对他这样穷追不舍呢?
一开始对他的单方面殴打也好、平日尽管刻意隐藏却还是非常明显的警惕也好、一次次给予他又一次次宣告了不可能的希望也好,他怎么能不恨莱茵哈鲁特呢?恨到渴望着割断对方的气管从此逃向远方再也不要回头、恨到甚至愿意从此结束自己的生命、只要睁开眼时再不会见到对方那张漂亮的脸——
“——呐、莱茵哈鲁特,我就是如此、如此地对你的存在感到恶心!痛苦得随时都能哭出来,恶心得胃里没有东西也会干呕到把内脏全部吐出来,你现在满意了吗?你现在知足了吗?你现在愿意放过我了吗?”菜月昴轻声笑起来,然后那笑声开始膨胀变形如同经了扩音器那般的洪亮起来,他笑得肠胃绞痛四肢酸软,似乎自己真的说出了极为好笑的事情并且为之万分愉悦,好像此刻他说的是爱而并非恨那样的正向、那样的激动人心。
那么那么多天,那么那么久的相处,他忍耐了那么那么久的心情!菜月昴笑得大开大合,笑得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全世界都是同他一般的欢欣鼓舞,除开笑声以外他已经听不见别的任何声音,他感激森林、感激树木、感激花草、感激这将要逝去的春天,却唯独不感激莱茵哈鲁特,他想将莱茵哈鲁特永永远远埋葬在这个季节,心中的仇恨野草般疯狂蔓延出来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菜月昴擦着永远流不尽也淌不完的泪水,在仿佛永生永世不会停息的世界的合奏曲中高声下了宣告:“我恨你啊,莱茵哈鲁特!”
“这样最好了不是吗?”莱茵哈鲁特反倒开怀起来,“昴君,你能够恨我真是太感激了,真的,我无比地、万分地对你感到感激啊!”
世界上怎能发生这样好的事情!他从菜月昴的眼里看到同当初的自己、同当初的大罪司教如出一辙的熊熊燃烧的火焰,一瞬间心里畅快无比,仿佛他亲手洞穿了菜月昴的躯体那样的扬眉吐气起来,是啊是啊,如今的莱茵哈鲁特优柔寡断,狠不下心杀死一个与自己的历史无关的人,却又无法真的就这样让这同对方长着同一张脸、有着同样的声音、同样名字的菜月昴安然离开,他早就不复当初作为骑士的大义,所以还能够奢求他的心中能够有着多少善意呢?
面对着那张让人本能觉得凶恶的脸每天恶心得欲要颤抖,仅存的良心又提醒着莱茵哈鲁特说断不可将无辜青年的性命牵扯进来,虚与委蛇的微笑、言之无物的语言,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反胃至极。终于知道这不再是只属于自己的心情,终于反过来亲自让空白的菜月昴明白了这样的心情,他应当仇恨着菜月昴,就像菜月昴应当仇恨着他那样,怎么可以让他永远地恨着一个死人呢?那样实在是太狡猾了不是吗?
于是莱茵哈鲁特伤怀了、感怀了、释怀了,他大笑着说:“我绝对没有想要骗你哦!我会带着昴君去镇上的,随后昴君想要怎样都行,想要离开我去王都,想要杀死我,想要杀死我然后再自杀,都可以,都没有任何问题!因为,昴君现在是如此地憎恨着我啊!”
春夏之交的植物明媚地蓬勃生长着,目之所及尽是一片梦幻的绿意,连带着菜月昴在他眼中也与这童话般的滤镜一起失真褪色。再也听不见对方嘴中将要流出更多的话语,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待破芽绽开的模样,头顶新生的绿叶在春风中窃窃私语,脚下七彩的花瓣一片片分明地从苞中抽离张开,莱茵哈鲁特简直爱惨了自己眼前生机勃勃的景象,仿佛整个世界都开朗明了地渗透了他的心情,因此才终于显出这样一派美妙的景象来。
——春天,伟大的春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