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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底,多特蒙德俱乐部CEO拉尔斯·里肯迎来了史无前例的职业危机。那段时间,他基本上不能看任何新闻。媒体朋友们不是在骂他,就是在骂他的同事;至于网友说的话,他猜也能猜到。就连瓦茨克的电话都让他感到可怕。同事塞巴斯蒂安·凯尔打来电话,请他一起去开一个小会。他打开门,感到被深深欺骗了。会议室里坐着体育总监、传奇名宿、一整个理事会,当然还有瓦茨克。这动静可不像是一个小会。
塞巴斯蒂安说:请坐,拉尔斯。
摇摇欲坠的现任主教练努里·沙欣并未到场。
拉尔斯立马懂了。他拉开椅子,翻看摆在桌上的资料。一张大头照映入眼帘。
塞巴斯蒂安咔嚓咔嚓地给他的电脑接投影仪的线。拉尔斯想找个人交头接耳,可惜大家态度都很端正。他只能眯着眼睛,端详面前的简历。塞巴斯蒂安对着话筒砰砰吹了两声。
下午好大家。有关新教练,我找到了一个潜在的人选。履历很好。我和他聊过,他也表达了合作的意愿。今天主要是……
散会以后,拉尔斯·里肯找马蒂亚斯·萨默尔说话,语气忧心忡忡。“这不是那个谁吗,”他说。
“怎么了,”萨默尔说。
“拜仁名宿。”拉尔斯说。
“你这话说的,”萨默尔说。“那我还是拜仁名宿呢。”
“问题是,”拉尔斯说,“塞巴斯蒂安让我明天就和他谈话。我听说他脾气很不好。”
“听谁说的?”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明天就得和他谈话。我既要表现出合作意愿,又要适当地施加压力。我还得跟他说明白球队的处境和期望。这很难,因为我不想表现得像是一个坏领导。”
“拉尔斯,”萨默尔温柔地看着他。“你从来不是一个坏领导。”虽然球队已连续两年没有进入前四,当下联赛排在第十一名,但是。
“你不需要对自己要求那么高,”萨默尔补充,“而且尼科人挺不错。我们见过面,聊过天。他没你想象得那么吓人。”
拉尔斯忧愁地离开了。
此前有一次,拉尔斯·里肯和沃尔夫斯堡足球俱乐部的体育总监皮尔明·施威格勒一起吃饭。那是一个短假,他们在皮尔明家乡的滑雪场碰上了面,双方都很惊喜。吃晚餐的时候,皮尔明频频看手机,边看边叹气。拉尔斯问他怎么了。
“马克斯·克鲁泽,”皮尔明说,“又在批评我们的教练。没完没了。”
马克斯用了许多程度副词来修饰沃尔夫斯堡时任总教练尼科·科瓦奇。在马克斯口中,这是一头超级超级巨大巨大的倔驴,性格是完全的灾难。皮尔明说,马克斯暴怒的根本原因是,尼科不让他上场踢球,马克斯认为他被针对了。教练和球员闹掰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拉尔斯不以为意。何况,马克斯已经不忍欺侮(他自己说的)离开了球队,假以时日,私人恩怨,公关危机,一切都会过去。拉尔斯示意服务员端上他的餐后小甜点:一只蓝莓小蛋糕。
皮尔明显然失去了胃口。他把餐盘推开,一副长篇大论的架势。
“我们教练……”
拉尔斯连忙把他的小蛋糕放到一边。
据皮尔明的话说,尼科·科瓦奇确实是个很严厉的人。有一次,他换上替补球员后的第十五分钟,就又把人换下去了。或者因为有人训练迟到,就罚人跑步五公里。一些球员觉得这像是羞辱,管理层和他讨论过这些问题,不过尼科的态度总是很强硬。谁要是态度差,他从不惯着!面对记者朋友,讲话也不毫不留情。皮尔明留下的最后结论是:尼科也许很适合那类年轻的球队,迷茫,充满不确定性,孩子们愿意听他的话。可是,一旦有谁个性鲜明,或是太有自己的主见……那就会导致事情向复杂的地步发展,谁都不乐意看到了。
拉尔斯·里肯开完董事小会,告别名宿萨莫尔,把球队中最为靠谱的中后卫埃姆雷·詹和最为靠谱的守门员格雷格·科贝尔叫了过来。他让两位靠谱的球员坐好,神情严肃,提问:
“如果说,新教练是一个严厉的人,你们觉得怎么样?”
科贝尔说:“这个新教练是球队的名宿吗?”
“呃,”拉尔斯说,“不是。”
詹说:“这个新教练有教练证吗?”
拉尔斯沉默了一会儿,双手交叉。“有的。”
两名运动员坐在拉尔斯的小办公室里,神色有些茫然。他俩对视一眼,那意思是大概没什么问题。情况总不能更差了吧(虽然也有可能)。时钟滴滴答答走着。
“有一个问题,”拉尔斯说,“这个新教练有可能会因为队员没有达到他的要求,就频繁换人。他很强调纪律,可能会限制一些人的出场机会,导致更衣室矛盾。”
“这到底是谁?”詹说。“听起来真的很严格。”
“但是,”科贝尔说,“没那么多人可以换的。”
啊,那倒是。拉尔斯深感汗颜,但当着最靠谱的运动员们的面,他当然不能这么说。努尔·沙欣提过一些用人要求,让他和塞巴斯蒂安忙活了好一阵;可情况到了这一步,那些谈到一半的合同统统搁置了,事情变得很尴尬。拉尔斯想起皮尔明的话来。现在,孩子们的脸上确实写满了迷茫和不确定性,同时很听教练的话。别说孩子们了。就连他自己,脸上也写着迷茫和不确定,亟需听一些教练的建议。
塞巴斯蒂安把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发进了他的邮箱。尼科·科瓦奇,他的兄弟罗伯特·科瓦奇,以及他们的经纪人。你让我一个人面对他们三个吗,拉尔斯回复。加油,好兄弟。塞巴斯蒂安贴上一枚爱心。我们都最相信你。
拉尔斯·里肯回忆他和尼科·科瓦奇的首次对谈,其实没有很可怕。尼科彬彬有礼,比想象中爱笑,而且长得很不错。他戴着一副眼镜,目光也因此柔和了。拉尔斯说话的时候,他总是抿嘴认真地听着。当拉尔斯最后表示不能立马提供合同,他也充分地理解。他说,了解具体情况很重要。但是,他要求一份长约,至少到2026年夏天。
拉尔斯说董事会得对这些要求进行评估。也许还需要几天,但会很快。他打算握一握尼科的手。
“我得澄清一件事,”尼科说站起来。“我对埃姆雷没什么意见。让他继续打首发,当队长,没什么不好的。”
拉尔斯心想:没事,你别对我有意见就行了;毕竟瓦茨克已经对我非常有意见。但接着他意识到,在马克斯·克鲁泽五花八门的指控中,有这么一条:尼科科瓦奇喜欢打压队伍中最强的那个,彰显自己是西格玛男人。而现在他觉得马克斯·克鲁泽简直是在胡说。
“没事,”他伸出手,“你别……嗯,我是说。我们几天后见。多特蒙德见。”
有人说,啊哈,球队即将迎来真正的灾难了。有人说,尼科·科瓦奇能够解决球队目前存在的问题。在媒体和评论员们嘈杂的声音中,尼科签下一份长约。他连一个像样的发布会都没来得及开,就先去了训练场。这事挺不好意思的,拉尔斯想。但也没办法。再耽误两天,说不好要操心保级的事。
靠谱的运动员们透露给拉尔斯,新教练科瓦奇曾经做过一个问卷调查。他让他们把自己想踢的位置写在字条上,交给罗伯特;后来还找人单独地谈话。更衣室的氛围如此正常,孩子们的脸上都没那么迷茫了。
“说实话,一开始,我以为他的性格会是完全的灾难。”拉尔斯在采访里实话实说。新闻官冲过来拽他的袖子,拉尔斯当即改口:“不,这话不是我说的。”
但这话后来还是被尼科本人听到了。那时候,他们的关系已经称得上不错,站在训练场上,肩并肩地看球员跑圈。尼科脖子上还挂着秒表和口哨,眯着眼睛笑起来。人生里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啊,拉尔斯。多的是你想不到的事。
签约两周后,尼科带队赢下了第一场比赛。然后是第二场,以及第三场。每一次,拉尔斯穿过长长的更衣室的走廊,心情都无比的激动,像是穿过一座摇摇晃晃的吊桥。尼科在战术板上钉一颗图钉。尼科站在替补席上发脾气。尼科握着某一个(或几个)小伙子的手 ,贴在自己的胸口。进球,扳平比分,胜利。尼科背着手,在边线旁踱步,若有所思。
在联赛的最后几轮,拉尔斯每天坐在高高的制服组席位上,看着教练栉风沐雨地站在场边。春夏之交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雨水?!重获冠军联赛资格的那一天,拉尔斯心情十分激动,来到场边,看到尼科正在那站着。看样子累坏了,并不说话,手揣在兜里。他眯着眼睛,看到拉尔斯远远走过来。
一整天,拉尔斯的心情始终很不安。前一天晚上他都没睡好。他不知道:为什么终场哨响后自己还会这么紧张?尼科以为他要握手,换上社交的表情,要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一下子没成功。
拉尔斯说:“你有没有考虑续约啊。”
“嗯?什么?”
“就是那个意思。”拉尔斯也把手揣到兜里。我会跟董事会其他人商量的。
球场上仍然乱糟糟的。两个人就这样手插着兜(手插着兜!)站着,气氛有一些尴尬。拉尔斯有一种在众目睽睽下求婚的小伙单膝下跪时的心情。他真有这种心情,不只是在等待某一个结果的紧张,还有一种接近漫无目的的期望。我得努力工作,他想,我得多听听他的意见,然后在我们的努力下,未来将会……
……将会……
在冬天最严酷的时节,尼科·科瓦奇向他提出,他需要签一份长约。那时拉尔斯不懂他的意思。他想要的是尊重、信任和共同的命运。那是一种最为质朴的原始冲动,是他们所有人站上这片草地的理由。他早就心甘情愿。
“我会考虑的,”尼科·科瓦奇似懂非懂地说,“我和经纪人打个电话。”
垂暮的天空笼罩。在黄昏美丽的光晕下,拉尔斯·里肯想说点什么,但是打了个极不优雅的喷嚏。几辆清洁车开进场地。赛季结束了。场上留下一串急促的哨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