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莫斯科的一个地铁站。
那是冬天还没开始的时候，雪根本留不住，飘下来就化得一干二净，路边积着黑乎乎的雪水，被来往的人踩踏，溅起。地铁口永远有风，风从长长的地下通道吹出来，带着铁轨和旧水泥的味道。
那里经常有卖艺的人。
有时候是拉手风琴的老人，有时候是音乐学院的学生，有时候是喝醉了酒抱着吉他乱唱的人。
我通常不会停下来看。
因为他们大多都很在意别人是不是在看自己。
唱到高潮的时候会抬头环顾四周，会在有人经过的时候故意提高声音，会在吉他盒里放几张纸币吸引注意力。
但他不一样。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坐在少有人经过的，靠墙的位置，穿着一件旧黑色大衣，长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他在唱歌，唱的不是流行歌曲，不是任何我听过的歌。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都是他自己写的。
他唱歌的时候从来不抬头。
也不看路人。
甚至有人把钱放进他的琴盒里，他也不会说谢谢。
他只是低着头弹吉他，像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一样。
起初我只是觉得奇怪。
后来我开始每天都经过那里。
说是经过，其实有点勉强。
因为那条路并不是我回学校最近的路。
我只是发现自己会故意绕过去。
有时候他在。
有时候不在。
如果在，我会站着听一会儿。
如果不在，我会有一点失落。
我从来没和他说过话。
甚至没有和他对视过，我连他眼睛的颜色都不知道。因为他似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没在意过是否有人会为他驻足。
因为我也是个不太会主动接近别人的人。
我把零钱放进他的琴盒。
然后离开。
第二天继续出现。
像在完成某种只有自己知道的仪式。
有一次我发现他唱错了一个和弦。
他停下来，重新弹了一遍。
那天路过的人很多。
没有一个人发现。
只有我发现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一点高兴。
好像终于证明了什么。
证明我不是在看一个模糊的影子。
而是在认真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后来有一个星期，他没有出现。
第一天的时候，我以为只是天气不好。
第二天的时候，我想也许他有课。
第三天的时候，我开始觉得奇怪。
第四天的时候，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出门。
第五天的时候，我下课以后又去了那里一次。
第六天的时候，我甚至在没有课的下午专门坐地铁过去。
可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我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生病了吗？
还是搬走了？
还是终于决定不唱了？
我甚至发现自己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却已经开始担心他。
第七天傍晚，我远远地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位置。
他回来了。
还是那把吉他。
还是那件黑色大衣。
只是人明显憔悴了很多。
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
那天他没有唱自己的歌。
而是在唱另一首曲子。
是一首我听过的歌。是一首，我一在网络上随便点到的歌，我甚至记不得是谁写的这首歌。
也记不得，这首不常被我循环到的歌原本唱它的人音色如何。
我只觉得，他介于成年人和少年的沙哑嗓音，正正好唱出了故事。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了很久。
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我已经认识他很久了。
可实际上，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他甚至不知道我这个人。
那天我没有提前离开。
我一直待到很晚。
晚到地铁站里的人越来越少。
晚到他终于收起吉他。
我像往常一样往琴盒里放了些钱。
然后站在柱子后面，看着他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
那一刻我特别想知道。
他到底去了哪里。
于是我跟了上去。
远远地。
隔着半条街。
他一直没有发现我。
他穿过马路。
经过便利店。
又穿过几个旧居民区。
最后走进一栋灰色公寓楼。
楼道的灯亮了一瞬间。
又熄灭了。
过了一会儿。
三楼最右边的一扇窗户亮了起来。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窗。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松了一口气。
原来他住在这里。
原来他平安回家了。
于是我转身离开。
雪开始下了。
很小很小。
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一直留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