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弥敦道今夜有雨,夜晚的弥敦道依然喧嚣,霓虹灯牌在雨幕里晕开大片大片的红蓝光斑。
穆祉丞站在酒店宴会厅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香槟杯的杯脚。他刚从巴黎飞了十几个小时回来,时差让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震了几下,是经纪人陈姐发来的消息。
陈姐:【小穆,你确定不先倒个时差?你OK吗?今晚来的可都是港圈有头有脸的人物。】
穆祉丞单手打字回复:
【不碍事。张导的《迷墙》艺术指导还没着落,我得趁这个机会和他聊聊。】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顿了顿,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还是打下一行字:
【而且……听说今晚王家的酒会,半个港圈的名流都会到。】
他没说出口的是,自己推掉巴黎那个重要的艺术家联展邀约,连夜飞回香港,不过是因为上个月在杂志上瞥见了——
一个身形高大,眉眼冷峻的美男抱着个三四岁大的男孩从浅水湾的豪宅出来,身后跟着三个菲佣,标题赫然写着“港圈大佬携子出街,生母成谜”。
穆祉丞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肤浅的人。在巴黎美院拿了全额奖学金,画作被蓬皮杜艺术中心收藏,连xx集团的艺术总监都夸他是“亚洲当代艺术最不可忽视的新星”。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他,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痛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那是在去年苏富比秋拍预展上。他还记得很清楚。那人那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正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
侧脸线条如刀削,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着点不怒自威的疏离感。有一缕头发不太听话地垂在额前,莫名的让穆祉丞联想到一个词——禁欲。他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场便让旁人自动退开了半米。
穆祉丞站在三米外的一幅画前,手里那杯咖啡凉透了都没察觉。
后来他假装不经意地和主办方打听,才知道那是王氏集团的独子,顶级Alpha,港圈真正的大佬——王橹杰。
再后来,他开始像个变态一样搜遍了全网关于王橹杰的所有资料,包括但不限于财经杂志上的专访、慈善晚宴的合影、甚至狗仔偷拍的模糊侧脸……
越看越觉得那张脸像是从自己审美点上长出来的,每一处弧度都恰好卡在他心尖上。
可资料也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王橹杰已婚已育,配偶身份成谜,但那个三岁多的男孩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穆祉丞不是没动过谈恋爱的心思。在巴黎的时候,浪漫的法国人排着队献殷勤,不管是男生女生或是 Alpha、Beta、Omega都有,可他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朋友说他眼光太高,他想了想,觉得不是眼光的问题,是感觉的问题。
现在想来,差的可能就是那种心悸的感觉——那种看见一个人,整个世界都变成慢动作的眩晕感。
“穆生?”一个侍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穆祉丞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
“王生说想请您去露台聊一聊。”侍者微微躬身,“关于酒店艺术品的合作。”
穆祉丞心脏猛地一跳。
他确实托人递了拜帖,以新锐艺术家的身份,想和王氏集团谈谈旗下酒店的艺术品采购合作。但没想到王橹杰会亲自见他,更没想到是在今晚。
“好的,谢谢。”
他把香槟杯放到路过的侍者托盘上,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玲兰胸针,是今年他在巴塞尔艺展上淘到的古董。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露台在宴会厅尽头,穆祉丞穿过一整面落地玻璃墙和一排正在低声交谈的宾客,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连绵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像打翻了一整盒碎钻。
而王橹杰就站在栏杆边,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夹着根没点燃的烟。他穿了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露出一截细长的银链。
穆祉丞觉得自己所有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都失效了。
“王先生。”他开口,他希望自己此刻是得体的,不要被人发现他其实在紧张。
王橹杰转过身来。近距离看,那双眼睛比照片里更深邃,眼尾上挑,瞳色浅淡,像被阳光滤过的琥珀。
他微微颔首,视线从穆祉丞脸上扫过,顿了一下。
穆祉丞觉得这也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
“穆祉丞。”王橹杰的声音偏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质感,“坐。”
穆祉丞在露台的藤椅上坐下,发现圆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茶。一杯是普洱,一杯是龙井。他不知道哪杯是给自己的,便没有动。
“我看了你的作品集。”王橹杰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夹在指间,随意地把玩着,“在巴黎美院的时候,师从 Martin?”
穆祉丞点了点头:“我从大三开始跟他的工作室,一直到研究生毕业。”
“Martin的画风偏古典,但你的作品……我看过那幅《蓝色房间》。”王橹杰抬眼看他,“很不一样。色彩很大胆,构图却很克制……”
“像是在古典的框架里做了一场很疯的梦。”
穆祉丞愣了一下。这幅画是他研究生毕业展的作品,在巴黎本地有些反响,但也仅限在巴黎。他没想到王橹杰会知道。
一个香港的商人,一个似乎和当代艺术圈没什么交集的大佬,竟然看过他的画,还能说出这样合他胃口的评价。
“你……看过《蓝色房间》?”穆祉丞忍不住确认。
“嗯,苏富比秋拍。”王橹杰轻轻颌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去年的那场。”
穆祉丞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年苏富比秋拍,《蓝色房间》确实在展品之列。也就是说——他们当时可能擦肩而过过?王橹杰可能在某幅画前经过他身边?而他浑然不觉?
“那幅画最后被一个瑞士藏家拍走了。”王橹杰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出价。”
穆祉丞瞪大了眼睛。
王橹杰出过价?王橹杰想买他的画?
“我不知道……”穆祉丞说,“我不知道你当时也在。”
穆祉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解这种诡异的气氛,但脑子已经完全转不动了。他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
王橹杰也没有接话。他终于把那根烟点着了,深吸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透过薄薄的烟雾,穆祉丞看见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片刻之后,王橹杰开口:“酒店的合作,我让秘书跟你对接。合同已经准备好了,条款你可以找律师看,不满意的地方再谈。”
话题转得太快,穆祉丞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么快?”
“我看过你的作品,也看过你的履历。”王橹杰说,“你的风格和王氏旗下几家酒店的定位很契合。没有拖着不签的理由。”
穆祉丞心里一喜,正要道谢,就听见身后传来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
一个小男孩蹬蹬蹬地跑过来。他穿着蓝色的小西装,白色衬衫,领口别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粉蝴蝶结,一看就是自己系的。
白白嫩嫩的脸蛋上满是委屈,嘴巴瘪着,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他跑到王橹杰腿边,一把抱住他的小腿,把脸埋进裤管里,不肯抬头。
王橹杰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他把烟掐灭在桌上,弯腰把孩子抱了起来。
小男孩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穆祉丞没听清,但他看见王橹杰的眉头皱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有些许无奈。
王橹杰把孩子的脸从肩膀上拔出来,让他看着自己,然后用粤语开口,语气严肃得不像是在跟一个三岁小孩说话:“王予,我同你讲咗几多次?(王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大人倾偈嘅时候,细路仔唔好自己跑过来。(大人说话的时候,小孩不要自己跑过来。)”
小男孩也就是王予,吸了吸鼻子,用粤语小声回答:“但对唔住爹地,但我……(可是对不起爹地,可是我……)”
“冇‘可是’。(没有‘可是’。)”王橹杰的声音又沉了一度,“我系咪同你讲过,要有礼貌?(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要有礼貌?)”
王予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两只小手攥着王橹杰的衣领,指节捏得发白。
穆祉丞在旁边看着,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委屈,但那个瘪着嘴、红着眼眶、拼命忍着不哭的样子,让他觉得特别不是滋味。
王橹杰似乎也注意到了穆祉丞的目光,他沉默了一秒,然后把孩子换了个方向抱着,让王予面对着穆祉丞。
“叫人。”王橹杰用普通话说,语气不容置疑,“要讲普通话。”
王予抬起头,看了穆祉丞一眼。
只一眼,穆祉丞的心猛地颤了一下。说不清为什么,那个眼神让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往头顶涌。
这孩子的眼睛太熟悉了,圆圆的,亮亮的,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极浅的棕色,在灯光下几乎能看见琥珀色的光。和他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不,不完全一样。但极为相似。
“你好。”王予开口了,奶声奶气的,声音小得几乎被海风吹散,“我叫王予。”
穆祉丞努力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异样感,蹲下身来,和王予平视。他笑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你好呀王予。我叫穆祉丞,你可以叫我穆叔叔。”
王予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盯着穆祉丞的领口看。准确地说,是盯着那枚胸针看。看了几秒之后,他又把头转开了,重新把脸埋进王橹杰的肩窝里。
全程不超过半分钟。
王橹杰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王予从肩膀上拽下来,让孩子面对着自己。
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穆祉丞听见他用粤语说:“王予,你望住我。(王予,你看着我。)”
“人哋同你讲嘢,你点解唔好好回答?(人家跟你说话,你为什么不回答?)”
王予抿出小鸭嘴,不说话。
“我教你嘅礼貌呢?(我教你的礼貌呢?)”王橹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感,“人哋介绍咗自己,你要讲咩?(别人介绍了自己,你要说什么?)”
王予的眼眶开始泛红,鼻尖也泛起了粉色。他吸了吸鼻子,用几乎是气音的声音说:“要讲……很高兴认识您。”
“咁你讲啊。(那你说啊。)”
王予转向穆祉丞,眼睛湿漉漉的,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大一点:“很高兴认识您。”
穆祉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几乎想伸手把孩子抱过来哄。但他忍住了,只是笑着说:“我也很高兴认识你,王予。”
王予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
王橹杰显然对这个反应还是不太满意,眉头又皱了起来。
穆祉丞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没事的王先生,孩子还小,别骂他了。这么晚了还在外面,他可能是累了。”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跟你倒是一样。”他忽然说了一句。
穆祉丞不确定是不是对自己说的:“什么?”
“没什么。”
王橹杰移开目光,把孩子放了下来。菲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了过来,站在露台门口等着。
王橹杰用粤语交代了几句,大意是带少爷回房间睡觉、不许再让他吃巧克力之类的话。
菲佣连连点头,弯腰去牵王予的手。
王予被牵着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他又看了穆祉丞一眼。这一次,那目光里没有了审视和冷漠,而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本能的吸引。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不该有那样的眼神,可它就是出现了,存在了不到半秒,然后随着王予转回头去而消失。
王橹杰重新点了一根烟。
穆祉丞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但最终他只是说:“王先生,合作的事情我让律师看过合同之后就给您答复。”
“好。”王橹杰吐出一口烟,“明天我会让秘书把合同发到你邮箱。”
穆祉丞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穆祉丞。”
他停下脚步,心跳猛地加速。
王橹杰靠在栏杆上,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说了一句:“欢迎回到香港。”
穆祉丞愣住了。他转过身,想问王橹杰什么意思。
回到香港吗?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来到香港才对,是不是口误?还是?
但王橹杰已经不再看他了。他转过身去,面对着维多利亚港的万家灯火,背影融进了夜色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穆祉丞站在玻璃门边,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走了回去。宴会厅里的喧闹声一下子将他淹没。水晶灯的光晃得他眼睛发酸,香槟的味道、各种信息素的味道、高级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酒店。
陈姐的车等在门口,穆祉丞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冰凉。
“怎么样?”陈姐发动车子,“见到大佬了?”
“见到了。”穆祉丞的声音闷闷的,“合作的事没问题,他说让秘书对接。”
“那太好了!”陈姐兴奋地拍了一下方向盘,但很快就发现了不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穆祉丞靠在座椅上,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陈姐。”他说,“你知道王橹杰的omega是谁吗?”
“啊?”陈姐愣住了,“我怎么知道?但是人家已婚已育,你该不会是想……”
“我没想干嘛。”穆祉丞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个小男孩的眼睛,还有王橹杰那个眼神,“我就是想知道。”
陈姐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行吧,我让人去查。不过小穆,我得提醒你,港圈不比巴黎,王家那样的门第……”
“我知道。”穆祉丞打断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
车子驶上西九龙公路,两岸的灯火在雨幕中连成流动的星河。
穆祉丞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雨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他点开一看,呼吸骤停。
只有一行字:【王予的生辰:2028年11月27日,养和医院。】
下面还有一行字:
【顺带一提,那天你也在养和医院的住院记录里。虽然你的病历上写的是“急性肠胃炎”。】
窗外雨越下越大。穆祉丞盯着那片泛着光的屏幕,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了。
他想起自己2028年11月的记忆是一片模糊的空白,他以为只是学业压力太大导致的阶段性失忆,巴黎的同学也都记得他那段时间状态不好,经常缺席课程。
但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学业压力。
而是他整个人生里,最重要的一段记忆,被人干干净净地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