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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亘半个地球,跨越千里的路途,红眼航班,匆匆忙忙带出门的u型枕,和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破洞裤,黑瞎子在纽约时间深夜两点三十二分,随着人流,登上了回国的飞机,在戴上眼罩睡去之前,他最后查看了一次手机,微弱的屏幕光映在他的半张脸上,他的视线并不曾挪动过半分。
手机上显示着一张角度略显刁钻的照片,看得出拍照的人隐蔽意识极强,技术也过硬,不然跟踪一个随身带着保镖出行的总裁还能时刻给雇主反馈这种事,一般人都干不了。
【A:晚上在东云酒店三十三层吃的饭,喝太多下车摔了,应该是易感期快到了身体不适,有呕吐症状,目前人已安全到家。】
黑瞎子点出照片,翻看着ins上最新的记录,私家侦探报告后不过十几分钟,解雨臣给他的回复是“一切都好,已经要睡了”,只字未提自己踩空摔下车和易感期难受的事。
报喜不报忧。
黑瞎子叹了口气,开启飞行模式,整个人往后仰去。
如果不是解雨臣一定要送他出国去镀一层根本用不着的金,黑瞎子说什么都不会离开家半步的。
毕竟只有陪在解雨臣身边的他最清楚,一个十二三年未婚的omega,在现在这个三性极其不平衡的时代,步步维艰,哪怕他是解雨臣也不行。
他闭上眼,把解雨臣送给他的挂坠握在手心,祈祷着起落平安。
北京这一阵子的天气和解雨臣的脸色差不多,阴晴不定中又有一点和缓,尤其是在黑瞎子突然回家后。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解雨臣睁开眼睛,对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了几分钟的呆,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没睡在沙发上。
他扶着额头,手心下的温度渐缓,没有再发烫了,或许是退烧贴发挥了作用,也有可能是他躲进洗手间里胡乱咽下的那些口服类抑制药在他体力不支倒下去后终于开始运作。
他从床上起身,左右旋转拉伸了一下,从柜子里找了一套新睡衣准备去淋浴,刚路过半掩着的房间门,就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饭菜香味,这香味很淡,却让解雨臣异常熟悉。
他点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日期,这个点这个时间,黑瞎子可能在学校,也可能在公寓楼里,但无论是那一种可能,都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解雨臣思考片刻,还是以“太过依赖儿子的厨艺”作为这段小插曲的结尾。
在早晨解雨臣通常要泡上一刻钟,在此期间会听一些轻音乐,早间财经类新闻和播客。
他曾经逐字逐句地教过黑瞎子如何去分析,但他的养子显然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大兴趣,听两句就昏昏沉沉地用手垫着脸,一副要睡过去的模样。
“没睡饱就再睡一会儿。”
黑瞎子揉了揉他的头,抱着解雨臣的肩——就像解雨臣曾经对他做的那样,把他提起来,让他不会沉入水去。
解雨臣迷迷糊糊地虚着眼,明明耳边还飘荡着主持人的声音,魂魄却飘去很远,眼睛也不知觉地闭了起来,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肌肉还有些发酸。
“幻听吗?”解雨臣摇摇头,决定一会儿下楼给自己约一下体检,显然,他的抑制剂需要更大的剂量,他也需要检查一下自己是否疲劳过度,导致频繁想起熟悉之人的声音和味道。
黑瞎子蹲在他旁边,把他耳边的碎发捻起来别在耳后,又起身把毛巾打开,给解雨臣擦了擦脸。
“不是幻听。”
他一边擦一边把解雨臣往自己身上带,毛巾不经意地擦过解雨臣的后颈处,几乎是在触碰到的瞬间,解雨臣就皱着脸拧着脖子哼哼了一声,黑瞎子装作没听见,把解雨臣的头发包起来擦得半干,不再稚嫩的手抚过他的额角,问他要不要现在出来冲干净,吹风机早就已经为他备好了。
“你——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解雨臣被没有关上的浴室门外挤进来的一阵凉风吹得浑身一抖,看着黑瞎子的脸,这张在雾蒙蒙的水汽中显得并不真切的脸,他的思绪终于归位,连着发懵的神情都带着一丝不加矫饰的天真,全然没有平日里刻意伪装起来的严母姿态。
“刚刚,大概在你起床前一个小时。”黑瞎子用手刨了刨浴缸里的水,迎上他疑惑的视线:“凌晨的飞机,想着你回复我那么晚,肯定又没睡好,我去买了点南瓜小米薏仁山药,给你熬了粥喝,”黑瞎子一面说,一面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你的胃什么情况你自己也知道,起来吗?我给你吹头发。”
解雨臣摇摇头:“你先出去吧,我再冲一下。”
黑瞎子站在门口,竖着耳朵听房间里的声音。
他前脚刚走,解雨臣后脚就锁了浴室门,尽管他收着力,但黑瞎子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嘀嗒”落锁的那一声。
因着这一声,他脸上的笑瞬间消退而下。
一个单身独居的omega有着这么强的防备心,这当然是好事,黑瞎子握着扶手走下楼,脑子里不断地回想着去年他还没出国时,陪同解雨臣去体检,在门口听见的医生给的建议。
“你的易感期开始偏移甚至极度摇摆不稳定,是因为你长期依赖抑制剂和缓释胶囊,如果到了要使用注射剂的那一步,你的发情期只会变得更加漫长且痛苦,这是无法改变的omega通病,所以,为了你的生命安全着想,一位alpha,又或许beta伴侣,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有必要的。”
那时候黑瞎子还没有分化,他才刚刚十八岁,过完成年的生日不久,解雨臣为此担忧了许久,甚至带着他去拜了一次佛,十多年了,黑瞎子还是头一次见他踏进寺庙,而解雨臣握着香,站在佛前,只说了一句话。
“不要让这个孩子跟我一样,成为一个omega。”
或许是被当成社会生育资源太久,omega的位置一直十分尴尬。
ao比例一直严重失衡,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比例甚至达到了6.7:1,也因此出现了不少omega买卖这种跨境非法交易,其中最骇人听闻的,就是一个omega被转手七八次,因为不堪折磨,在最后的买家家里自杀身亡。
看到这件新闻之后,黑瞎子就不顾解雨臣的反对,给他招了两个随身的保镖,并再三强调,无论是什么酒局饭局,一定要在凌晨一点前回来,如果解雨臣夜不归宿,他就会一直蹲在门口等他。
全世界会拿自己的身体作为别人犯错的惩罚的人,解雨臣这辈子也就只见过黑瞎子这一个。
他怎么会不知道,黑瞎子是捏准了他舍不得自己受苦,又因为从小养在身边多年的感情,解雨臣作为他合法的监护人以及名义上的养母,对他是倾注了最多的心血,做出最大的让步,尽管他们两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这是整个北京城里都心照不宣的秘密。
黑瞎拿着勺子不断地搅动着锅内的粥,在扑面而来的热气中想起来,自己刚被解雨臣领进这个房子的时候,连饭都不会煮。
他从小死了爹妈,在福利院长大,因为眼睛在白天不太能看得清东西,瞳色也淡得可怜的缘故,一度被误以为患上了白内障,可每每检查下来又并没有什么毛病,不过是不太能见光罢了。
尽管如此,怪胎在世人眼里却依旧是怪胎。
黑瞎子从小就长得高,哪怕营养没跟上也并没有影响他往上冒,只是身材干瘪瘦弱得可怜,整个人看上去病怏怏的,没什么生气,因此,到他快七岁,都没有一家人收养他。
看着和他同吃同住的孩子们被一个个带走,黑瞎子趴在窗框上,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幻想着有一天也会有这么一只手能牵着他,带着他离开这个四角天空。
他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一个和他同样瘦弱的omega流着泪,向院长诉说着自己的流产经历,他说自己的子宫已经摘除,这辈子都断了子女的缘分,但有一个安静懂事的孩子共度余生是自己一生的梦想,他是那么的有天分,连眼泪都流得恰如其分。
于是院长找到他,并认为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对方并不介意你的年纪,虽然算不上富裕,但一定比在这里强,重要的是你可以拥有新的家人和人生,可以告别过去。”
黑瞎子被带走的那一天,下了一场难得的暴雨。
他也难得的有些紧张,乖巧地坐在面包车里,等待着迎接不必几十个人争抢厕所的全新生活。
可事实总是比想象骨感许多,也不是所有标榜自己充满爱的人就一定言行一致。
黑瞎子被领养的第二天,就莫名地遭受了一场毒打,这位omega的丈夫说,这是要让黑瞎子学会,什么是服从。
在那之后,黑瞎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过是被卖到了一个新的火坑而已,因为这一对夫妻收养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利用他被领养人的身份来包装自己,慈善家美名的背后,是无数起代孕与omega贩卖交织的罪恶。
黑瞎子躲在柜子角落,听见omega惨叫着被打开身体,比起人更像是一种物品,人们分享着他们的使用权,直到胚胎落地,他们就可以被宣告放弃。
铁锈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折磨着黑瞎子身心,他沉默地配合着,不听不看也不说,就这样让他们放下戒心后,在一个同样下着暴雨的晚上,他逃了出去,一路狂奔。
举目无亲的城市和再回不去的老家园,黑瞎子的眼泪和雨融在一起,他分不清冷与热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他一直跑啊跑啊,直到再没有力气,一头扎进雨里。
等他再度醒来的时候,他正躺在独立病房,身旁背对着他坐着的是一个后颈上贴着阻隔贴身穿正装的男人,他正低声说着些什么,黑瞎子屏气凝神,仔细辨认着。
到后来被这个每次一笑眼下痣就跟着跳动的男人牵着手领回家后他才终于明白,那天在病房里,解雨臣在争夺的,是他的抚养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