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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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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08
Words:
7,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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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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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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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言雪|勇悍十七

Summary:

db. 普通小行星

為何才十八歲要計較八十幾歲回望,要報答世界大多數期望

现背

Work Text:

岳彩营离开 AG 青训的前一天,成都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不是一开始就大的。

下午训练赛结束的时候,天只是阴着,基地楼下的香樟树被风吹得翻出一层灰绿色,叶背朝上,像一片片被人掀开的旧纸。青训教练在复盘室里说了很久,讲中期转线,讲射手站位,讲对抗路不要总觉得自己在边上就跟整局游戏没关系。讲到最后,他自己也停了一下,看了岳彩营一眼。

复盘室里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岳彩营明天要走,他被 TTG 买走了。

十七岁的岳彩营坐在复盘室靠后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被他捏得有一点瘪。他盯着屏幕上自己的死亡回放看,那一波他死得不算冤。对面中野辅三个人卡了红区视野,兵线刚进塔,他后退晚了半步。作为射手,半步已经够死很多次了。

教练把画面拉回去,又放了一遍,说:“小雪,这种位置你以后到一队会被抓得更狠。”

岳彩营点头:“嗯。”

教练停了一下,又补充:“你要记住,你是射手,后期你活着,队伍才有兜底。别总觉得自己能省闪,能省就省,不能省别装。”

岳彩营又点头:“知道。”

赵昊宇坐在他斜对面。队友喊:“句号,愣着干什么?”

赵昊宇笑了一下,没接话。话少,聊天时最常扣三个中文句号“。。。”。岳彩营刚认识他的时候还嫌他敷衍,后来才慢慢分得出来,那三个句号有时候是不知道怎么说,有时候是不想让人看出来自己在意。

“来了。。。”

“能打。。。”

“别送。。。”

赵昊宇打对抗路,岳彩营打射手。他们是峡谷里离得最远的两条边,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开局各自清线,各自防 gank,各自听队友在耳机里报点。就算同一局里互相知道对方还活着,也常常隔着一整张地图。

很奇怪,游戏里他们最远,现实里却总是黏在一起。

AG 青训宿舍不大,两个上下铺,四个人一间。岳彩营和赵昊宇原本不是一张床,后来训练完不想动,就往赵昊宇床上一倒。赵昊宇也不赶他,只把手机往旁边挪一点,给他留出半个枕头。

青训日子很长,也很短。长在每天差不多,训练、复盘、吃饭、排位、睡觉。短在他们好像还没来得及长大,身边的人就一个一个被现实提走。

有人回去读书,有人转去别的队,有人打不出来,自己也不想耗了,收拾行李那天在宿舍里骂骂咧咧,说电竞害人,早知道回家考大专。大家笑他,送他到楼下,然后第二天继续训练,好像谁都没有变。

但岳彩营这次不一样。他不是被淘汰,而是被买走。

送别也不能太伤感。大家围着行李箱说笑,讲他去了 TTG 要请客,讲以后赛场上遇见别下手太狠。岳彩营坐在地上听,偶尔回一句,手里还在卷一根数据线。

“去了 TTG 别忘了兄弟。”

“一队首发啊,小雪,苟富贵勿相忘。”

“以后比赛撞到了别打太狠,我们还小。”

岳彩营坐在地上拉箱链,头也不抬:“你们先打上来再说。”

大家一阵嘘他。

赵昊宇靠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却很久没有动。有人问他:“句号,不说两句?”

赵昊宇抬头,看了岳彩营一眼。

两人对视不到一秒,赵昊宇先笑了一下,低头打字发了一句:

“别变菜。。。”

宿舍里笑成一片。

岳彩营拿起身边的拖鞋就扔过去:“滚。”

拖鞋砸在赵昊宇床边,没砸中人。赵昊宇弯腰捡起来,又丢回去。岳彩营接住,把拖鞋放好,没再说话。

很晚的时候,宿舍灯关了。

岳彩营躺在自己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空调运行声很轻,窗外的风吹得玻璃有一点响。AG 的宿舍他住了很久,久到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墙面脱漆,哪个床板翻身会响,半夜楼道里哪盏灯总是接触不良。

明天以后,这些都不是他的日常了。

他会去 TTG 的基地,去新的训练室,坐在新的电脑前面,用新的储物柜,和新的队友打训练赛。工作人员会带他认路,领队会告诉他作息,一队的前辈可能会拍拍他的肩,叫他别紧张。

他知道这是好事,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去。可他握住机会,却像握住一个陌生的热红薯,烫得不敢出声。

岳彩营是一个内向的人。他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喜欢把情绪拿出来。训练赛输了,他不吵,复盘被说,他不辩,队友闹他,他也只是低头笑一下,或者冷冷怼一句。

他一直觉得自己适合待在熟悉的环境里。

固定的座位,固定的作息,固定的人。训练室空调太冷,他知道抽屉里有一件赵昊宇的外套。晚上饿了,赵昊宇知道楼下哪家便利店的关东煮不会太咸。排位输到红温,他不用说话,赵昊宇会把手机举给他看,上面是一个很傻的视频,配一句:

“哈哈哈。。。”

岳彩营通常不会笑,但他会看完。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赵昊宇睡在对面床上,呼吸轻。岳彩营听不出来他是否睡着。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下床动作很慢,怕吵醒别人。拖鞋踩地出一点声音,他拿起手机,开门出去。

楼道灯亮着,白得有点冷。岳彩营站在楼梯间的窗边,看见外面已经开始下雨。雨线斜斜地打在路灯下面,地面湿了一层,楼下停着几辆共享单车,还有基地那辆旧单车。

那辆车很旧,车铃不响,座偏硬,链条骑快了会咔哒咔哒响。青训队的人有时候拿它去便利店或街对面。不是私人物品,谁都能骑,谁都嫌弃,谁又用过。

岳彩营下楼没想去哪里,只是睡不着。他穿了黑色短袖,外面套着薄外套,拖鞋换成运动鞋,推开基地侧门时,风夹着雨扑到脸上。他站在门檐下,没往外走。

雨比刚才大了一点。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很多消息。TTG 工作人员问他明早几点到机场。AG 领队发了航班信息。家里人问他东西收拾好了没。朋友发来祝贺,说小雪牛逼,等着看你比赛。

岳彩营一条也没回。

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应该兴奋,但只觉得累。慢慢从心口往外的疲惫,就像雨水浸湿布料。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昊宇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那辆旧单车的钥匙。他穿着白色 T 恤,头发乱着,像也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看见岳彩营站在那里,他没问怎么还不睡,也没问是不是害怕。

他把单车推到门口,前轮碾过一小片水。

岳彩营看他:“你干吗?”

赵昊宇笑了一下:“上来。”

岳彩营皱眉:“去哪?”

赵昊宇说:“绕一圈。”

“下雨。”

“还没多大。”

岳彩营看着他。赵昊宇也看着他,眼睛里还有点没睡醒的懒。过了几秒,他笑:“不敢啊?”

岳彩营说:“你幼不幼稚。”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走过去了。

赵昊宇先跨上车,脚踩着地,等他坐稳。旧单车后座不宽,岳彩营坐上去时膝盖差点碰到赵昊宇的腿。他起初没有扶赵昊宇,只抓着后座铁架,手指被雨水打湿,很快变凉。

赵昊宇回头看他:“抓稳。”

“知道。”

“摔了我不管。”

“有本事你别摔。”

赵昊宇笑了一下,踩下踏板,车晃了一下,往雨里去了。

他们没有骑远。

AG 青训基地附近的路,岳彩营闭着眼都能走。拐出去是一条不算宽的街,白天车多,晚上只剩几家还亮着的店。便利店的灯白得刺眼,烧烤摊收了一半,老板把塑料凳倒扣在桌上。雨水把地面洗得发亮,车轮碾过去,溅起细小的水。

起初雨确实不大,只是密。

风从前面来,赵昊宇骑在前面,肩膀挡住一点。岳彩营坐在后座,能看见他被雨打湿的头发。T 恤贴在背上,肩胛骨的线条被水慢慢描出来。

岳彩营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点不真实。

他们明明昨天还在一起打训练赛,前天还因为夜宵吃什么争了十分钟,上周还在宿舍里挤一张床,赵昊宇嫌他睡相差,他嫌赵昊宇半夜翻身压到他胳膊。那些事都太近了,近到像没有过去。

可明天早上,他就要走了。

不是出门打比赛,不是回家放假,也不是转去楼上另一间训练室。

是离开。

从 AG 到 TTG,从青训到一队,从十七岁到成年,从别人嘴里的“AG青训小雪”到赛场名单上的首发射手。

他忽然开口:“赵昊宇。”

雨声很大,赵昊宇没听清,偏了一下头:“嗯?”

岳彩营又不想说了。

他说:“骑慢点。”

赵昊宇说:“已经很慢了。”

“你这车技不行。”

“那你下来。”

“我不。”

赵昊宇笑。

他总是这样。话很少,但很爱笑。笑的时候像什么事都没关系,输了没关系,替补没关系,被骂没关系,岳彩营要走也没关系。

岳彩营对他这样很是无语,因为他知道赵昊宇不是没关系。

赵昊宇是一个情绪来得很慢,也走得很慢的人。他不喜欢把话说得太满,也不喜欢承诺什么。平时聊天喜欢扣三个中文句号,不是故弄玄虚,是他真的不知道怎么把一句话收尾。别人可以发“我好难过”“我不爽”“我舍不得”,赵昊宇不行。赵昊宇发一个“。。。”,然后把手机扣下去,假装这就算说完了。

岳彩营以前问过他:“你能不能别老发句号?”

赵昊宇说:“那发什么。。。”

岳彩营被他气笑,赵昊宇也笑。

后来岳彩营就能看懂一点。三个句号不一定是无语,有时候是想说但说不出来,有时候是别生气,有时候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们骑到便利店门口时,雨突然大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掀了一盆水。

赵昊宇轻声骂了一句,岳彩营没听清,只感觉车身一晃。赵昊宇立刻稳住了,他们身上几乎瞬间被打湿,雨点砸在脸上,疼得很实在。路上的水来不及流,积成一层浅浅的镜面,倒映着街灯和红绿灯,整个世界都像在晃。

“回去吧。”岳彩营说。

赵昊宇说:“前面掉头。”

“现在就能掉。”

“这里不好掉。”

其实哪里都能掉头,岳彩营知道他就是想再骑一段。

他没拆穿,只是把抓着后座的手松开,犹豫了一下,最后扶住了赵昊宇的衣角。

赵昊宇像是感觉到了,但没回头。

车子继续往前。

雨从四面八方来。岳彩营坐在后座,腿被水打得发冷,鞋面也湿了。赵昊宇在前面,整个人微微弓着,像要把风顶开。他其实挡不了多少雨。十七岁的男生,再高也只是一副还没完全长开的骨架,肩膀算不上宽,背也算不上厚。可因为他在前面,岳彩营脸上确实少挨了一点雨。

就一点。

雨水还是会从赵昊宇肩侧漏过来,打在岳彩营的眼睛上,顺着睫毛往下淌。风也还是冷,衣服也还是湿,后座也还是硌人。可是赵昊宇在前面,替他先接住了最大的一部分。

岳彩营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被分到同一间宿舍。

那时候他刚来 AG 青训没多久,行李也少,站在宿舍门口不知道该把箱子放哪里。赵昊宇坐在下铺,抬头看他,笑了一下:“你睡上面还是下面?”

岳彩营说:“随便。”

赵昊宇说:“那你睡上面。”

岳彩营问:“为什么?”

赵昊宇说:“我睡在下面。。。”

岳彩营当时觉得这人有病。

后来他才知道,赵昊宇是怕他刚来不自在,故意说得像分床位是一个很简单的事。再后来,他经常从上铺爬下来,挤到赵昊宇床上睡。赵昊宇一开始还会推他,说热。岳彩营说空调开这么低你热什么。赵昊宇推了两下,没推开,就算了。

青训里很多关系都很亲密。

一群半大男生,被关在同一个地方,训练压力大,睡眠不足,赢了兴奋,输了低气压。肢体边界本来就模糊。搭肩,搂脖子,抢水喝,躺一张床刷视频,谁也不会多想。

可岳彩营知道,他和赵昊宇还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出来。

可能是赵昊宇看他的时候总是很安静。可能是他自己状态差时,第一个想找的人也是赵昊宇。可能是他们一起躺着,肩膀挨着肩膀,谁都不说话,也不会尴尬。可能是有一次冬天,宿舍断电,岳彩营冷得睡不着,赵昊宇半梦半醒地把他胳膊拽过去,含糊说:“别动。”然后就那样抱着他睡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谁也没提,但岳彩营记得很清楚。

他有时候觉得赵昊宇也记得。

雨越下越大。

赵昊宇在路口停下来,单脚撑地,回头问他:“冷不冷?”

岳彩营说:“不冷。”

赵昊宇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脸,没揭穿。

“回去了。”赵昊宇说。

岳彩营嗯了一声。

返程的时候是逆风,赵昊宇骑得更慢。旧单车链条发出很明显的咔哒声,在雨里像一个不太稳的节拍。岳彩营坐在后面,扶着他衣角的手慢慢往前,最后环住了他的腰。

赵昊宇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岳彩营感觉到了。

他们平时不是没有抱过。睡觉时抱,赢比赛时抱,队友闹着把他们推到一起时也抱。那种抱法很随便,像男生之间正常的打闹。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雨太大,夜太空,明天太近。

岳彩营的手环在赵昊宇腰上,指尖碰到他被雨浸透的 T 恤。布料很凉,下面的体温却是热的。赵昊宇没有让他松手,也没说话。他只是继续往前骑,背挺得比刚才直了一点,像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带着一个很重要的人。

岳彩营把额头轻轻靠在他背上。

赵昊宇问:“困了?”

岳彩营说:“没有。”

“那你靠什么?”

“你管我。”

赵昊宇笑了一声。他的笑声被雨打散了,岳彩营听得不真切,只感觉胸口贴着的背轻轻震了一下。

过了很久,赵昊宇说:“小雪。”

岳彩营闭着眼:“嗯。”

“到那边好好打。”

岳彩营说:“废话。”

“别害怕。”

岳彩营睁开眼。

他想说我没怕,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赵昊宇不是别人。别人说别怕,他可以怼回去,说谁怕了,说你少装,说我去首发你们羡慕吧。但赵昊宇说别怕,他就不能这么回。

因为赵昊宇确实懂他。

不是怕比赛,不是怕对手,也不是怕输。

是怕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忽然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坐在熟悉的人旁边。怕训练室里没有一个人能看出他不是不高兴,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怕首发的机会砸下来,他接不住。怕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天才、应该冷静、应该争气,没人允许他初登赛场时,只是一个刚成年的新人。

更怕的是,他走得太快,赵昊宇留在原地。

AG 青训很好,是豪门青训,是很多人想进来的地方。可青训再好,也不是一队。赵昊宇还在这里打对抗路,还在等机会,还在一局一局训练赛里证明自己。岳彩营忽然要去更高的地方,他当然希望自己能打好,可他也害怕有一天回头,发现赵昊宇已经被他甩在看不见的位置。

不是因为赵昊宇不够好,而是职业这条路从来不讲道理。

有人十七岁首发,有人二十岁还在替补席等一个轮换。有人一夜成名,有人怀才不遇等不到一个机会。岳彩营越清楚这一点,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赵昊宇。

他抱着赵昊宇的腰,低声说:“你也好好打。”

赵昊宇说:“嗯。”

“别总是……”岳彩营顿了顿。

赵昊宇问:“别总是什么?”

“别总是没事人一样。”

赵昊宇没说话。

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

岳彩营以为他又要沉默过去。结果赵昊宇过了好一会儿,说:“我没有。”

“你有。”

“我就是不爱说话。”

“你那不是不爱说话。”岳彩营说,“你是有话不说。”

赵昊宇笑了笑:“那你呢?”

岳彩营被问住。

赵昊宇说:“你也有话不说。”

岳彩营松开了一点手,想反驳,但又觉得反驳不了。

他们都没说。

他们谁也没有说舍不得,谁也没有说害怕,谁也没有说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他们只是一个坐在前面骑车,一个坐在后面抱着。雨打得他们睁不开眼,衣服湿透,鞋里进水,狼狈得像两个逃课失败的高中生。

可岳彩营心里很清楚,这可能是他十七岁最后一次这样坐在赵昊宇身后。

回到基地楼下时,已经快十二点。

赵昊宇把车停到门檐下面,两个人身上都湿得不像话。岳彩营从后座下来,脚踩到地上时差点滑了一下。赵昊宇伸手扶了他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也很凉。

岳彩营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抽开。

赵昊宇也没有松。

他们站在楼下的灯里,身后是雨,面前是基地的玻璃门。门里很亮,门外很暗。岳彩营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像一条分界线。他只要推门进去,洗澡,睡觉,醒来,拖着箱子离开,很多事情就真的结束了。

赵昊宇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岳彩营等着。

赵昊宇最后只是说:“去洗澡吧。”

岳彩营笑了一声,有点气,又有点没力气:“就这?”

赵昊宇也笑:“不然呢?”

“不知道。”

“明天几点?”

“七点半出发。”

“我送你。”

岳彩营说:“不用。”

赵昊宇看着他。

岳彩营把脸上的雨水抹掉:“真不用。太早了,你睡吧。”

赵昊宇说:“我醒得来。”

“你醒不来。”

“。。。”

这次他没有手机,三个句号只能落在沉默里。

岳彩营忽然觉得心口酸了一下。

他把赵昊宇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却没有完全松开,而是轻轻握了一下,轻到像一个不小心发生的动作。

“赵昊宇。”他说。

“嗯。”

“你别送。”

赵昊宇看着他,眼睛被雨水洗得很亮。

岳彩营说:“我不想走的时候看见你。”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他们都安静了。

赵昊宇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很轻,很勉强,好像他本来想把这句话混过去,可是混不过去。

他说:“行。”

岳彩营嗯了一声。

赵昊宇又说:“到了发消息。”

“知道。”

“别忘。”

“不会。”

赵昊宇点点头。

他们一起上楼,没再说话。

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岳彩营拿衣服去洗澡,热水从头顶冲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冷得手指有一点发麻。镜子被水汽遮住,只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他站在那里很久,直到外面有人敲门,压低声音骂他:“小雪你磨叽啥呢?”

岳彩营回:“马上。”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赵昊宇已经躺回床上了。房间里很暗,只剩窗外一点路灯透进来。岳彩营轻手轻脚地把湿衣服挂好,又站在自己的床边。

他没有立刻爬上去。

赵昊宇忽然翻了个身,面朝他,声音很低:“睡不睡?”

岳彩营说:“睡。”

赵昊宇往里挪了一点。

岳彩营看着他空出来的半边床。

这是他们之间很熟悉的动作。熟悉到不用解释,也不用邀请。平时训练累了,岳彩营会直接躺过去。可今晚他站在那里,反而犹豫了。

赵昊宇说:“明天这张床你就睡不到了。”

岳彩营说:“你这话很欠。”

赵昊宇笑了:“嗯。”

岳彩营最后还是过去了。

床很窄,两个快成年的男生挤在一起,其实不舒服。赵昊宇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头发还没完全干。岳彩营背对着他,脸朝着墙,能感觉到赵昊宇的手臂搭在自己腰上。

轻轻地怕压到他,怕他不舒服,也像怕他走。

岳彩营闭着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也许是淋雨淋得太累,没过多久就昏沉下去。睡着前,他听见赵昊宇在身后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

可能是晚安,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早上,岳彩营醒得很早。

天已经亮了,雨停了。窗外的树叶被洗得很干净,地面还有积水,阳光还没出来,整座城市湿漉漉的。

赵昊宇还在睡。

他的手臂还搭在岳彩营腰上,呼吸平稳,看起来真的像醒不来。岳彩营慢慢把他的手拿开,下床,洗漱,换衣服,拖着行李箱出门。宿舍门关上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昊宇没有动。

岳彩营站了两秒,还是把门关上了。

楼下领队已经在等他。车停在门口,后备箱打开。几个早起的队友下来送他,头发乱七八糟,有人塞给他一瓶牛奶,有人说比赛加油,有人说别紧张,反正输了就说是 AG 教得不好。

岳彩营笑着骂他们滚。

他没有看见赵昊宇。

这样很好,他昨晚说过,别送。

车开出去的时候,岳彩营坐在后排,低头看手机。屏幕亮起来,有一条消息。

赵昊宇发来的。

“到了说一声。。。”

发送时间是七点二十九。

车是七点半开的。

岳彩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赵昊宇到底醒没醒。也许醒了,只是没有下来。也许一直没睡,在床上等时间。也许他真的很听话,说不送就不送,只发一条不算告别的消息。

岳彩营打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两个字:

“知道。”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看向窗外。

车驶离 AG 基地,门口的标志很快被甩在后面。岳彩营忽然想起昨晚的雨,想起那辆旧单车,想起赵昊宇在前面的背影。雨打在他肩上,他挡住了一点,又挡不住全部。

他到广州的时候,天也是阴的。

TTG 的工作人员来接他,很客气,也很周到。对方叫他小雪,说欢迎,说先带你回基地放行李,下午简单见一下队友,明天开始跟训,成年手续这边也都安排好了,首发名单会在官宣前再确认一遍。

岳彩营坐在车里,点头,说好。

他表现得很平静。

TTG 基地比他想象中亮,也比他想象中陌生。墙上的队标,训练室的灯,走廊里的照片,荣誉墙,会议室,宿舍门牌,所有东西都有一种和 AG 不一样的秩序感。

工作人员带他去宿舍,说你先住这间,东西不够跟我们说。队友陆续过来看他,有人拍他肩膀,有人笑着说终于。岳彩营一一打招呼,声音不大,但没出错。

他把行李箱推到床边,打开,又合上,忽然不知道该先拿什么出来。

晚上第一次训练,他坐在新的位置上,把训练机从包里拿出来。手机还是那台手机,屏幕亮起来,登录界面也还是熟悉的样子。可他抬头的时候,看见的是 TTG 的训练室,身边坐着新的队友,耳机里有人试麦,声音一个比一个陌生。旁边的队友问他:“小雪,可以吗?”

岳彩营说:“可以。”

训练赛开始以后,他很快进入状态。

这是他擅长的事。

英雄选出来,兵线交汇,对面辅助露头,中路报 miss。他盯着小地图,听指挥,补刀,压线,后撤,交闪,输出。游戏里的事情反而简单,因为所有东西都有反馈。你站错了,就会死。你打好了,就能推塔。你该做什么,至少在那一刻是明确的。

可训练结束以后,他又被陌生感包住了。

队友们在复盘室里说话,语速很快,有些梗他听不懂。他坐在那里,手里转着笔,尽量记每个人的表达习惯。有人问他饿不饿,要不要点夜宵。他其实饿,但他不知道大家平时怎么点,也不知道该说想吃什么,于是说不用。

回宿舍的路上,外面又下雨了。

雨不大,比离开 AG 前那晚小很多。

细雨飘在灯下,像很轻的一层雾。岳彩营站在训练楼门口,发现自己没带伞。其实宿舍不远,跑过去也就几分钟。他把外套帽子扣上,低头往雨里走。

雨落在肩上,很轻,轻到几乎没有感觉。

岳彩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赵昊宇骑车在前面,白色 T 恤湿透,肩膀微微弓着。想起自己坐在后座,起初不肯抱他,后来还是把手环上去。想起赵昊宇说,别怕。

那天晚上的雨比现在大多了,大到他睁不开眼,鞋里也进了水。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反而更清楚地感觉到肩膀湿了。

TTG 的宿舍楼就在前面,亮着灯。训练楼里还有人没走,走廊上传来很轻的说话声。这里什么都不差,队友也好,工作人员也周到,连训练室的空调温度都调得正合适。

只是他身前没有人

没有一辆旧单车,也没有人回头问他冷不冷。

岳彩营站了一会儿,把帽子又往下压了压,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不会回头。

来都来了,他会打,会赢,会把那个首发位置接住。可有些东西好像也确实从昨晚结束了。以后他要自己记路线,自己和新队友磨合,自己面对镜头,自己在输了以后挨网民的喷,在赢了以后接受别人天才的夸赞。

他不能一直想着AG,不能一直想着赵昊宇,他不能一直做那个睡不着就下楼、有人推车过来叫他上来的十七岁男生。

可是那天晚上,他站在 TTG 的雨里,还是很清楚地意识到:

以后很多雨,他都要自己淋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岳彩营拿出来看。

赵昊宇发来一张截图,是 AG 青训群里有人发的表情包,下面跟着一句:“训练完了?”

岳彩营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想说嗯,想说这里还行,想说队友挺好的,想说我今天没怎么吃晚饭,想说下雨了。

想说赵昊宇,我刚才走在雨里,突然想到你昨晚骑车带我。

但他最后只回:“嗯。”

过了几秒,赵昊宇回:“早点睡。。。”

岳彩营站在雨里,低头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宿舍走。雨落在他肩上,头发上,外套上。他没有跑,也没有躲,只慢慢走过那段不长的路。

走到宿舍楼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训练楼还亮着灯,雨在灯光里很细。这里不是 AG,没有那辆旧单车,没有赵昊宇,也没有人站在门檐下,对他说,上来。

岳彩营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楼。

有些雨确实只能自己淋。

但在那之前,十七岁的赵昊宇曾经骑在他前面,替他挡过一点。

就一点。

够他记很久。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