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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拉响汽笛,消失在晨雾里。
夏尔独自一人推着行李,任由来自家乡的火车背对着他离开。他从头到脚都是崭新的,新做的的西装,刚刚擦过的皮鞋还闪着光,新买的领结被他揣在口袋里。出发前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沉思良久,直到弟弟亚瑟说,“你看起来果真像个维也纳的钢琴家。”
他高中时原本学过德语,但几年过去只剩模糊的印象,直到一个月前才为此行重新温习了一些单词,他皱着眉头走在人群里,满耳充斥着荷兰语或德语的交谈,心里不由得有些慌乱,想着自己的德语是不是还不足以撑起他留学维也纳的音乐生身份。他拉住一个路人,试着用故意染上意大利口音的德语问路,那个中年男人果真以为他是个意大利学生,他才略放心一些,呼出一口气。
大雾四起,他径直走出车站,一次也没有回头。
夏尔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幸运儿。
他在1917年一战的硝烟中出生,家庭的幸福使他有幸拥有了在那个时代不多见的亮丽的童年。尽管后来他不断面临着失去与迷茫的阴影,但起码活得挺好,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不会有太多不平凡的起落。
经济大危机爆发的时候,为了还上公司破产的欠款,他们几乎变卖了所有可以变卖的东西,包括夏尔的钢琴,他从小喜欢音乐,深爱着音乐带来的放松和自由。后来多亏朱尔斯的帮助,还清一小部分剩余债务的同时,又买回了那架钢琴。
但在19世纪的30年代,平静与幸福是大部分欧洲人生活的反义词。他的父亲因病迅速消瘦下去,生命的烛火明灭难测,几年后不免撒手而去。1940年,纳粹踏碎了法国北部的防线。参军的朱尔斯,彼时已是夏尔的教父,亦死于炮火之中,甚至找不到尸骨。夏尔度过了人生中最冰冷的夏天,他目送亲人与朋友抬起木棺,他知道棺材很轻,因为里面只有一套朱尔斯的军装,在南法的艳阳下远去,尼斯的天和海依旧很蓝。
夏尔知道是谁杀死了他,也明白他是为谁而死。
假扮意大利裔音乐生混进荷德边境的纳粹军营,这是组织里一个犹太裔接线员的主意,夏尔看着他盈满了泪水的眼睛,想都没想就领下任务,他的任务其实也不算难,留学维也纳的意大利裔是相当让人放心的身份,钢琴家更是让人容易放松警惕,他需要利用这层身份想办法获取纳粹的行动计划,主要是针对英法两国的部分,然后交给那边的接线员。任务时长不定,只要能成功脱身,就会有人接应他。
夏尔不是不知道纳粹的军人们那些近乎变态的刑罚,但他有信心不被发现,然后总有一天能平安回来。
说实话,纳粹军营里居然还需要钢琴家,这真是让人惊讶呢。
夏尔的心里没有恐惧,他恨纳粹,他爱自己的家乡,爱那些牺牲的、同样爱着这片土地的人,他想做点什么。
他失去了至亲之人,但同时开始对生活中的一切加倍珍惜,也头一次真正参悟了超过私人感情的家国大爱。
初到军营,负责接待夏尔的是一个一头黑色卷发的年轻人,他欢快地眨着眼,主动拥抱了夏尔,介绍自己叫安德烈亚•安东内利,今年17岁,但大家都叫他基米,所以——一个无奈的手势,他来自博洛尼亚。他的英语口音明显,夏尔有些害怕这个真意大利人识破自己假意大利人的身份,小心翼翼地用英语询问了这里的长官是谁。于是基米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关于托托•沃尔夫的事,一边把它往沃尔夫少校的办公室带。
基米连门都没敲就进了办公室,沃尔夫少校平静的抬起头,显然已经习惯了,他起身和夏尔握了握手。他个子高大挺拔,胸前配着醒目的铁十字勋章,身后的墙上挂着一面鲜红的巨大的万字旗,夏尔局促地说:“沃尔夫少校,我有什么工作吗?”
“从后天起,你每天要在战士们用餐时弹两次琴,曲目三天一换,由我定,我相信你在这些时间内能够练好。你还不知道,最近时不时就有逃兵,少一个兵倒不是什么大事,但要是他们泄露机密呢?那可就难办了。所以”,沃尔夫少校刻意顿了一顿,夏尔感受到他散发出的冷酷,“我觉得战士们需要加强思想上的熏陶,才不会总想着逃跑,这是我对他们恰到好处的优待。”
夏尔觉得自己的下腹部像是被人猛击了一拳,隐隐作痛的同时还伴随着呕吐的冲动。他祈祷着自己的脸色没有出卖他的痛苦,强压下涌动的怒火和不适向沃尔夫少校告别。
他走出门见到的第一个人仍然是基米,他和夏尔一样都不穿军装,兴高采烈地带着夏尔四处转悠,一边不停地聊天,两人用意大利语对话,十几分钟下来,夏尔已经连他小时候怎么恶作剧毁了他爸爸的新汽车都知道了。
基米带夏尔去了他的宿舍,整间屋子里原本住的五个人也都不是士兵,而是文书或者后勤工作者,都不来自德国。这间房间的位置离他与接线员约定的地点只有几十步,但离可能能获取到情报的地方,夏尔猜测是一些办公室会议室之类的,都很远,他心里一沉,又问基米愿不愿意多带他逛逛。
走出昏暗的住宿区,他们碰到的人明显多了起来,走到靶场附近的时候,基米突然大声宣布:“我要去请麦克斯哥指点我的枪法!”夏尔沉默了几秒不知道怎么接话,基米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有些失礼,讪笑着补上一句:“你介意来旁观吗?”但他仍然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天花乱坠地夸着麦克斯的枪法和为人。
就是在基米喋喋不休的夸赞里,夏尔第一次,或者说又一次,遇见了麦克斯。
“我是麦克斯•维斯塔潘。”麦克斯敬了个军礼,然后伸出手去。
夏尔无端地觉得他有些眼熟,但又没能回想起他们在哪里见过,正当他准备放弃的时候,麦克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挑了挑眉,嘴唇短暂地分开了,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似乎也是认出夏尔了。
这下夏尔想起来了。
他13岁那年夏天的暑假,麦克斯来过摩纳哥,而且刚好住在他家附近的旅馆。
那天下午他坐在街边的台阶上发呆,想着家里最近一团乱麻的事情,不知不觉就叹气起来。麦克斯骑着自行车停在了他面前,问他怎么了,他苦着脸瞪过去,用法语恶狠狠地回没怎么。然后麦克斯蹬车呼啸而过,几分钟之后又跑步回来,手里拿着当时对于小孩来说很贵很贵的香草味冰淇淋,蓝眼睛里倒映出夏尔毫不掩饰的震惊的表情,麦克斯笑的眯了眼。
“你想和我一起吃冰淇淋吗?”
夏尔忘记了他们还说过什么,也忘记了自己有没有道谢,他只记得他们并肩坐在台阶上,一口一口的吃完了那个香草味的冰淇淋,让人放松的安静弥漫在他们之间,一直没有人说话。最后麦克斯站起身,夏尔喊住他,“谢谢你,见到你我很高兴。”麦克斯也是这样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挥挥手又跑远了。
夏尔不得不承认基米其实丝毫没有夸大麦克斯的枪法,他确实是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子弹从枪口划破空气,直直钉在靶子的正中心,或者是打移动的靶子和假人,也准得吓人,他打枪时很专注,眼睛全神贯注地瞄准目标,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基米的枪法也不赖,虽然不太稳定,但对于一个17岁的年轻人来说,已经是极为出类拔萃了。
直到中午,整个军营都蒙在灰色的雾里,夏尔不喜欢这里,因为不像摩纳哥的缤纷,这里的颜色太少也太寡淡了,只有麦克斯的眼眸是漫天大雾里唯一的海蓝。
夏尔的日记
9.3,1940(节选)
我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自由地写日记,我把笔尖戳在纸上的时候简直一阵轻松。晚上回到宿舍才第一次见到同住的人,他们几个似乎也不太熟,但都不像坏人。打过招呼之后居然各自坐下来,拿出日记本或拿出书来看,然后就完全安静了,我一晚上讲了不超过10句话!
今天还认识了基米,又一次见到麦克斯(不过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他已经是这里的军官之一了,没想到他是个纳粹兵,这种感觉好奇怪,不知道能不能从他那儿搞点情报。我也和接线员见面了,我知道他是朱尔斯的朋友,他叫丹尼尔•里卡多,我们最多算是打了个招呼吧,但我喜欢他的笑容。
明天开始要练琴了,该死的沃尔夫把我当成控制军人们的工具,该死的,我竟然要假装从容地弹那些歌颂纳粹的曲子!
9.4,1940
Everything is OK.I just miss my home so much Monaco, Monaco, Monac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