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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克·安德森已不再独居了。他真希望自己可以忘却那种滋味。他还记得过去,如何在鬼一样的、天刚蒙蒙亮的时刻就清醒过来,内心空洞地盯着空空如也的洁白天花板,继续躺上几个钟头。有时他根本睡不着,却还是一动不动地假装入眠,因为他别无他选。
如果他不再继续假装,也许他又会变成多年前的那个男人,那个只有在晚上才能见自己儿子一面的男人,从晚上七点下班后,到十点儿子睡前;或是偶尔起得比平时早,可以和他一起吃早餐。他不想变回那个人,即便那人曾是如何杰出的警探。他不想再当杰出警探。
汉克·安德森已不再独居了,可很多事还是老样子。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干涩又发疼的双眼布满血丝。他听到音乐声从厨房传来。一首节奏舒缓的轻柔爵士,打着低低的节拍。
他走进厨房,看见康纳坐在厨房岛台上,穿着拉链拉到顶的深灰色连帽衫,低头浏览平板上的新闻。音乐是从汉克的唱片机里放出来的。
汉克在大清早根本不想说话,又感觉此刻非开口不可。“你讨厌爵士。”他的声音沙哑含糊,几乎像头熊在低吼,他才不管该死的康纳能不能听懂。他拉开冰箱,拿出冷水壶。康纳一言不发,从上方橱柜里拿出一个杯子,放在他手边。汉克倒好水,把水壶放回冰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他妈的讨厌爵士乐。”汉克又说了一遍,仔细盯着康纳。
康纳抬眼看他:“你可以关掉。”
汉克挠了挠胡子,走到客厅的唱片机旁,把音乐关掉。他想冲康纳嚷嚷,让他要关自己关,但没有开口。
汉克感觉今天对他来说不是个好日子。
“汉克,我能给你做早餐吗?”康纳问。
汉克回到厨房,靠在岛台的另一面。在康纳的好日子里,他总爱尝试给他做早餐,他说这很有趣。可以肯定的是,这对汉克来说一点都不有趣。或许小混蛋正是因此才这么乐在其中。
汉克还是觉得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你要做什么?”
“鸡蛋。”康纳把平板放在腿上,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食谱。
汉克拧起眉毛。“你能有一百万种方法把这玩意搞砸。”
康纳讨人喜欢地看了他一眼。汉克能分清康纳的表情哪些是装的,哪些是真的。他刻意流露的情绪总是更完美,像优秀演员在认真做表演。“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信心?”汉克嗤笑,“对你的厨艺?笑死个人。”
“不,我已经明白了,我真的知道要怎么做。”康纳说。
“你确定?”
“确定。”
“那行吧。”汉克朝灶台挥挥手,像揭晓什么惊天魔术,“做个鸡蛋看看。”
“正有此意。”康纳骄傲地抬起下巴,“而且你一定会爱吃的。”这是个陈述句。
“这话等着我来说吧。”汉克靠在原地没动,康纳则滑下岛台,走向冰箱。然后他犹豫了,伸到一半要开门的手停在空中。汉克皱了皱眉。
汉克多少懂点仿生人的思考方式。他们不会临场应变,必须提前规划、推演路径,追求效率最大化之类的鬼东西。有什么事让康纳犹豫了,而康纳从不犹豫。至少不再会犹豫了。
康纳拿出一盒鸡蛋,问:“汉克,你昨晚睡得好吗?”
汉克压根没睡着。“好得很。”他说。
“那就好。”他知道汉克在撒谎。汉克看着他的背影。他拿出平底锅,轻轻扣在灶台上。
“你呢?”汉克问,“你睡得好吗?”
康纳打开鸡蛋盒。“我不喜欢休眠模组。”
“没事啊,”汉克说,“反正没人逼你用。真希望我也有得选。”
“我喜欢睡眠这个概念。”康纳只说了这句话。他小心翼翼拿起一枚鸡蛋,动作谨慎地把它在指间转了转,随即转身,把鸡蛋狠狠拍在料理台上。
汉克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康纳转头扫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汉克用手捂住嘴,憋住笑声。“你是会吃外面脆的部分的,对吧?”康纳问。
汉克突然反应过来,无论康纳等下做出什么鬼东西,他都要被迫吃掉。他立刻清醒了。“你是说蛋壳?”
康纳用纸巾擦去手上的生蛋液:“它不是能增加口感吗?”
“那玩意儿根本不能吃!”汉克疯狂地说。
“可是——”康纳抿起嘴,“那你们为什么要买带壳的鸡蛋?”
“首先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绝对不是为了口感,”汉克绕过康纳,从另一个橱柜里拿出马克杯。他现在急需喝点咖啡。一个月前他买了台咖啡机,还教过康纳怎么使用,鬼知道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我们买带壳的鸡蛋是因为那是免费的可降解生物包装,你这个笨蛋。”
“那为什么还要用纸盒?”
汉克往咖啡机里加入水和廉价咖啡粉,把杯子放好。杯缘上有个小豁口。“你说呢。”
“鸡蛋很脆弱。”康纳说。
“对。”汉克说。
“容易破裂。”
“有的可能已经破了。”汉克说,“挑的时候检查一下,别用那些,都坏了。”
“坏了。”康纳说,“会让你中毒。”
“没错。”汉克说。
康纳拿起新的一枚鸡蛋,仔细检查起来。
汉克不想开口,却忍不住说:“你真的知道要怎么弄?我可以教你——”
“不用。”康纳语气平静,手上却用力过猛,直接捏碎了鸡蛋。
汉克的咖啡煮好了,他抓起来就往嘴里灌。太烫了,他的舌头发麻,但他毫不在意。今天对康纳来说不是个好日子。是个烂日子。“你不用非得做早餐,康纳。”他说,“至少今天不用,你状态不对。”
康纳把两枚碎鸡蛋收拾好,扔进垃圾桶。“我很好,汉克,我要给你做早餐。”
“你要不去陪相扑和索菲亚躺会儿呢?”汉克端着咖啡,感到筋疲力竭。
康纳终于转身,和他彻底面对面。康纳的人造面容看起来永远和平常一模一样,没有分毫区别:他的眼睛不会布满血丝,眼下不会有失眠带来的乌青和眼袋。可他累了,汉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疲惫像潮水一样从他身上涌出来。
康纳的目光飘向汉克左侧。汉克再也受不了了。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厉声说。
康纳重新看着他。“我不想再跟你重复这个对话了。”
“真的吗?”汉克嘶声道,“因为我就要聊。”
“我已经跟你说过七遍了。”
“那就再说一遍。”汉克感觉自己濒临崩溃,“就当哄我。”
康纳开口说的话和汉克曾听过七遍的一模一样:“模控生命从一开始就给我设计了自主意识和独立意志,因此还给我内置了一个监控程序:它能和我对话,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我的行为。她完全嵌在我的软件核心内。想要移除她,就必须杀了我。”
“所以你就打算认命?就任由那个贱人在你脑子里喋喋不休地说逼话?”汉克说,也和他每次说的话一样。
“你想让我死吗?”康纳轻声问。鸡蛋已被彻底遗忘。
他之前从没说过这句话。
汉克把咖啡杯放回台面,冲上前,狠狠地把康纳抱进怀里。康纳的体重其实比同体型的人类的平均水平要轻,却给人感觉更坚实,没什么缓冲。汉克紧紧抱着他,康纳安静地把脸埋在汉克的肩头。或许如果汉克一直这样抱着他,就能永远保护他,替他挡住这糟糕世界的所有不堪。汉克揉着康纳的后背,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汉克说。
“你昨晚没睡。”康纳埋在他肩头闷声道。
汉克发出一声苦涩的笑。“你在担心我?”
康纳沉默了好一会。汉克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
最终,康纳轻轻开口。“我们这样不对。”
“怎样?”汉克闭上发烫的眼睛。
“像这样活着。”康纳说。
几天之后,在解决了一桩悬案及两晚的蹲守后,马库斯登门拜访,并带来了一个解决方案。准确说,是在汉克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马库斯登门拜访并告诉康纳他带来了一个解决方案。
汉克推开家门,没有迎来总计三百磅的两只大狗的扑蹭,立刻就知道家里来了人。他走进厨房,把购物袋扔到台面上。
“晚上好,安德森先生。”马库斯彬彬有礼地说。他坐在沙发上,抚摸着康纳的仿生犬索菲亚。
“你他妈来干什么?”汉克说。
康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原本坐在马库斯身旁,此刻站到两人中间,像个象征性的维和代表:“汉克,马库斯想到了一个办法。”
汉克拿出牛奶和鸡蛋,放进冰箱。“我听着呢。”
汉克没回头,所以估摸着康纳给马库斯递了个眼神,或者其他什么狗屁交流方式。片刻后,马库斯开口了。
“现在的问题在于,阿曼达的程序扩散并感染了康纳的整个系统,这也是他们的设计初衷,让她可以强行覆盖系统指令。我们已经想办法阻止了这种系统接管,但大家都知道,最后结果并不——理想。”马库斯顿了顿,大概在等汉克说话。汉克把一瓶伏特加塞进冷冻层。“我想了很久——我们所有人都在想;但我们对此无计可施。”
“那你他妈来我家干什么?”汉克没有转身。
“汉克,求你了。”康纳说。
“以利亚·卡姆斯基可能有办法。”马库斯继续说,“我们联系了他,说明情况,他成功拿到了康纳这款型号的详细设计参数,说有一个变通方案:他可以暂时把这个AI封存起来。”
“什么意思,暂时?”汉克终于猛地转过身,头发扫过他的脸。
穿着一身难看西装的马库斯抬头看向他。他绝望了,汉克心想,和我一样。
马库斯耸了耸肩。他的背挺得笔直,简直像屁股里插了根木棍。“封存可能立刻就会失效,也可能可以维持五十年。谁也说不准。”
汉克对仿生人或计算机一窍不通,却也知道这肯定有某种代价。“但早晚都会失效。”
“总有一天,是的。”马库斯说。
“这他妈是个屁的解决方案——就是个创可贴!”汉克挥着胳膊大吼。
康纳走到他面前,彻底挡住身后的马库斯,双手扶住汉克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汉克,听我说。能维持多久根本不重要。至少能给我们争取时间,再去找一个彻底的解决办法。”
汉克知道康纳在骗他。康纳根本不相信有什么彻底解决办法。这孩子只是想要一个能撑够时间的临时缓冲就好。
撑到汉克离开人世。
“我怎么想不重要。”汉克咬牙道,“你已经答应了。”
康纳点了点头。
汉克重重叹了口气。“有副作用吗?有风险吗?”
康纳的脸色变得封闭,像在隐瞒什么。他的手从汉克肩上落了下来。
马库斯站起身,相扑也跟着站了起来,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大家为什么都这么激动。索菲亚小跑到康纳身边,用鼻子蹭他的腿。马库斯说:“我被告知,过去没有进行过这种操作。康纳是当前唯一一个保留该特殊模块的RK系列仿生人。有概率——”他低下头,“在很小的概率下,封存阿曼达会触发该型号内置的级联关机程序。”
汉克盯着康纳,看着他紧绷的肩膀、抿紧的嘴。“就这?”他不为所动地问。
“如果您是问有没有更糟的情况,”马库斯有些困惑,不过没关系,他也不必懂。“那就没有了。”
汉克迎上康纳的目光。“行吧。”他气馁而疲惫地说。但是他想让康纳这么做。康纳需要这个。
康纳对他微微笑了笑。
汉克开始撵马库斯出门。马库斯转身大步离开时,汉克对他大喊道他的西装丑得像给小丑穿的。康纳在汉克身后接着喊,说汉克不是真心的,但汉克就是真心的。马库斯对他们笑了。
汉克关上门,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寂静里,盯着装潢平淡的墙面。他没有移开视线,因为他知道那他就要面对康纳了,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的康纳。
“我们这样不对。”康纳第二次说这句话,汉克也不需要其他的提示了。
汉克转身看向他。“总得从什么地方开始。”
第二天,他开车带康纳出门,踏上或许是康纳的最后一程。
当晚,在两人都平安回家后,汉克预约了心理治疗。
——Fin中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