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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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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李沛恩第一次进塔舰,联盟成立时,他就注定要接下这份沉甸甸的使命,在星际中作为领航员,坐上中心的指挥席位带领所有人前进。
“上将,帝国方面回电,江衡江上校将在一个星际日里到达联邦塔舰。”
军靴的声音远去,李沛恩合上文件夹,摘下帽子,端正地放在桌上,靠在窗边漆黑一片中偶尔闪烁的行星。
他的小灰兔子趴在会议桌上,打了个滚,压在帽子上沉沉睡去。李沛恩又开始不知道多少次回忆起,他在十年前见到那个人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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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校,这边请。”
引路员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李沛恩点了点躺在椅子上胡作非为咬来咬去的小灰兔子,让它赶紧安分点别惹麻烦,回到精神域里乖乖呆着。小灰兔子哼哼唧唧不服气,瞪了李沛恩几眼,不情不愿地被李沛恩拎回精神域里无召不得出。
扣扣——
“请进。”
厚重的木门打开,联邦与帝国的军官代表脱帽示意,坐在会议桌两侧,最终留下了前后面对面的两个主位,李沛恩闻到一点点淡淡的海水味,又好像什么都没闻到,低下了头,深呼吸,换上淡淡的微笑,向身边的男人说:“欢迎你,江上校。”
还有,江衡,好久不见。
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握了握他冰凉的手,又被塞入一双黑色皮质手套——是江衡刚刚还戴着的那双,做工精细,保暖舒适。
“李上将,年轻有为,百闻不如…一见。”
江衡笑了,又走进了半步,发现李沛恩竟然比他矮了一点点,现下连看他眼睛说话都不管,大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嘴角却还挂着完美的笑。
明明,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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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就连害羞也会脸红…
会议结束,李沛恩转身进了训练场。他揉搓了几下红红的耳垂,绕着训练场跑了几圈,又躺在人工草地上滚了几遍,把自己弄得成一只头发乱炸的大灰兔,身边的精神体拱了拱他,李沛恩提醒它:“不许找它玩!你们都多久多久没见了,你还想着找那只小坏狼,你根本就…”
“十年了。”
一道阴影笼罩了下来,李沛恩抬眼,是换成常服的江衡,少了那份板正的白色西装和大氅,穿着日常军服的江衡才更是李沛恩脑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搭档。
“去吧。”江衡拍了拍小狼的头,打开了项圈上的定位追踪器,再拍拍小狼屁股,白色的小闪电便一溜烟窜了出去,叼着兔子跑到不知道哪个角落藏起来了。
“哎你你你!江大海!你怎么!”
李沛恩能感受到腺体处传来的的一点凉凉的触感,他的小兔子被狼叼着,就如同江衡在吻他的腺体。
一定是联邦和帝国的教育体系不同。
曾经交换过的乳名拉近了距离,又平添几分亲昵。
早就听说帝国人作为古地球人后代,文化交融程度更强,思想更开放,行为更大胆…但是,光天化日下,对着一个Omega做出这样暧昧的行为就是正常的吗?
“李小霖,你害羞还是容易脸红。”
江衡抱着手臂,似笑非笑看着他。
一些年少的记忆被唤醒,李沛恩冷笑了一声。
“是啊,江,衡。”
两个字咬牙切齿,李沛恩想起那个下午,毕业典礼的大礼堂人声鼎沸,人来人往。他身边训练有素的小狼贴着他的大腿,警惕地打量四周,活脱脱一只完美的赛级护卫犬,李沛恩点了点小狼的鼻子,哼哼两声:“你主人呢?把你丢给我,自己临阵脱逃?帝国少尉,也怕上台发言。”
小狼委屈地呜呜两声,摇摇尾巴转了个圈,它示意它也不知道,它只是听从主人的命令。
“我自己走走,你陪着它玩吧,看好它,别让它跳到茶歇桌上去把餐布扯得一团乱…”
小灰兔交给小白狼,李沛恩走出宴会大厅,来到他常常来散步的小径。他没见过地球,不了解鲜活的花草树木,他抚过路旁的树干,想起江衡曾告诉他,地球上的树都有年轮,看着年轮就能判断出树木的年龄。
李沛恩不知道联邦的树有没有,他没砍过。
十八岁的夏夜,远离觥筹交错,他坐在学院的湖边,看着满天繁星,感受到身边被微风包裹。
是他的信息素。
李沛恩总是把自己藏得很好,痛也还好,开心也还好,生气也还好。而江衡,直白又不失风度,痛了要李沛恩吹吹,开心了要拉着李沛恩大半夜溜出宿舍吃宵夜,生气了就会瞪人,一句话也不说,冷冷地说“哦,知道了,谢谢”。
“想跟我幽会?暗恋我?”
江衡单手搭在李沛恩身后的椅背上,获得人的一记兔子踹。
“别自作多情…”李沛恩侧过头,“联邦需要我,我还是个…说这些干嘛,很多感情在我这儿,不需要,没意义,浪费时间,也没结果。”
“好无情哦小霖大王。”
“你也很会开玩笑,大海少爷。”
江衡递给他一个毛茸茸的玩偶,李沛恩感受到手心的温热,才看到玩偶的肚子里鼓鼓囊囊,打开拉链一看,是几个挤进去的暖宝宝。
“你手凉,想着你以后回联邦,管作战,管指挥,管技术,就是不管你自己。趁着还有时间,我再多管你一秒钟。”
“你少管我…”
李沛恩摸了摸后颈的腺体,他能感受到那股海风吹拂过来时,他闻到了自己的信息素,一点点火星子味。
李沛恩的信息素是火焰的味道,与传统Omega印象截然不同,他的那股野火经常烧不起来,若不是会有发热期,他倒是跟个Beta无异。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李沛恩心里的芽还没长大,那股熊熊的火已经被海风吹得热烈滚烫,他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整理好衣领,收拾好信息素,将玩偶藏到身后攥紧。他有他的联邦,那是他生下来父母亲就交给他的使命,他不需要很多,也不被允许很多。
一个来自帝国的,亲密无间的伴侣?
他其实需要,却自顾自地不允许。
“行了,我得连夜回联邦,毕业典礼我就不参加了,祝你毕业快乐,祝你学生代表演讲顺利…祝你…”
他的背影低了一瞬,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却又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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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
江衡看着一旁不起眼的树桩,数着年轮,静静地看着坐在地上抱着膝盖闷头不说话的李上将。
“你怎么还这么别扭?”
“我什么都没说,你倒是不开心上了。”
“李沛恩,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人表情管理很烂?”
江衡又坐下,把李沛恩的头扳到自己的方向。
“自己说不需要,自己偷偷把学校的树砍了带回联邦?你知不知道,后勤找不到这棵树,气得更新了校规——禁止毕业生带走校园绿化资产。”
“我不会数。我没学会。”
李沛恩推了推江衡的胳膊,他读了好多古地球的文献,却还是学不会江衡口中的读年轮。
江衡说,以前地球有首歌叫《年轮说》,五音不全,却还是给他唱。
李沛恩掰着手指念叨。
“一是婴儿哭啼,二是学游戏,三是青春物语,四是。”
他突然卡壳了,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遇见我就这么难以启齿?”
江衡凑近了很多,他压低声音,箍住李沛恩的一侧肩膀:“你为什么总是跑?”
“考试考完了就跑,书也不搬回去让我给你收拾。训练完了也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又眼巴巴地把训练用的装备还回来。吃完饭也跑,说了八百次吃完饭不许剧烈运动,你倒是听话,只记得剧烈运动。”
他越说越急迫,声音越来越大。
“你毕业了也跑得那么快,你的什么狗屁祝福我收不到,那是借口是说谎,你敢发誓那是你的真心?李上将,十年了,你就这么狠心避开我?”
“九年前。”
李沛恩的那股火药味从风的缝里钻出来,他的睫毛颤动,攥紧自己的衣角。
“帝国授衔仪式,少尉升中尉。我看着你走上台,站在边上,你家老爷子给你戴肩章的时候没对你笑,你冲他做鬼脸,然后被踢了一脚。”
“八年前。”
“八年前,你带联邦调查局来帝国做文化交流,看不懂古地球字,却又不敢露怯,硬生生一边捏着笔记音调,一边现学,你不知道,图书馆的闭馆时间是晚上八点,十点半的灯,是我来关掉的。”
“七年前,七年前呢?”
李沛恩站起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亮的,他不动声色伸出手捏了捏自已的虎口保持镇定。
江衡闭上眼,又睁开,好像放下了什么东西。
“你骨折进医院,那束花,不然你以为哪儿来的,谁还稀奇送你花,冷血手腕的李上校,都没几个人来看你。”
“那怪不得。也就你的审美,能选出来这些丑死人的花。”
李沛恩出院的那个上午,他抱着枯萎的花,一瘸一拐地坐上了接他回联邦议事大厅的私人飞行器,在会议桌下,一瓣一瓣地把花瓣剥下,理顺,理清楚,小心翼翼地夹进记事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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氛围太过沉重,李沛恩深呼吸,看着头顶很大很圆的月球,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烟,叼着,没点燃。
“你的每一个授衔仪式,我都没有缺席。”
“可是你为什么停在…”
“帝国法律规定,从大校开始的高级军官,非公派不得出帝国地界的星系。”
“你…”李沛恩被咸湿的海水浇灭,他整个人失去重心,跌入了他十年间无数次在梦里挣扎的那个夜晚。
他很想回头。
父亲用钢笔点点桌子,通讯器里的人声有点失真,他说,李沛恩,你是联邦的未来,你注定走上最高的位置,不能草率,不能任性,这是你的轨迹。
母亲翻过一页文件,没抬头,淡淡的语气一如既往,她说,我知道,我相信你也知道,孩子,你别无选择。
他连自己是Omega这件事都要藏,喜欢一个Alpha,明明是人之间最纯粹最自然的惺惺相惜,却又那么不可能。他会被联邦政府诟病,被打压,被从那个最高的位置上拉扯,江衡会被伤害被抨击,这是他最承受不了的结果。
他很想回头。
他想祝他,祝你天天开心,祝你涟漪不息,祝你永远像往日一样熠熠生辉,祝我,能够再靠近你一点点。
“联邦政府代表人,最高级别指挥官,星际舰队上将,最后,你是李沛恩,你有这个资格,再选择一次。”
“去年,你去帝国做文化交流,三个月,我来联邦处理公务,也差不多三个月。全封闭式管理,整整一百天,我在联邦政府里走过你走过的那条走廊,闻了你平时青睐的香薰,踩过你踩了无数次的暗红色地毯。我去交文件,闻到你留在办公室的那一点点味道,就像是鱼离了水,干巴巴的,无精打采却又依旧顽强,你明明在渴,又会说你还好。我不问,你不说。你说到底是你离不开我管,还是我离不开管你。”
“我不是鱼。”李沛恩嘟囔着反对。
“行,我不怪你,你也不许怪我。”
“我没有追上你,我不甘心。十年前,帝国人对联邦人有偏见,总是背后说你坏话,你知道,你又不说。我心疼,不想拖你进这个泥潭,可是,我又觉得,我就应该在你的手上绑一阵风,你在哪儿,我牵一下,风会告诉我。”
鱼离不开水,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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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绑。”
李沛恩有点脱力,他坐在木桩上,抬起手,掌心向上,眼泪滴在手臂处的蓝丝绒布料里,消失不见,他不敢抬头,但是忍不住尊崇他的本能。去他的联邦,去他的帝国,谁还能拦着一个Omega找Alpha,除非谁脑袋有点毛病。
他明天就要指着联邦婚姻法的第三章的第二十七条给所有敢反对他的人看,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烂熟于心的退路和勇气。
【联邦公民,享有自由选择、平等自愿的婚姻权利,任何第三方不得因为以任何理由(如国籍、人种、性别)反对、歧视、干涉、破坏他人的合法婚姻行为】
“你的海风,太讨厌,把我的火吹灭了,我好晕,站不起来,你负责。”
“好。”
江衡牵起他的手腕,把他牵起来,唇角擦过唇角,李沛恩偏头,牙尖磨过薄唇,江衡舔了舔上边的血珠。
小狼痛呼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听起来是兔子咬了他一口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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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沛恩站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穿着白衬衫的江衡,听着他祝毕业的各位同窗前程似锦。
他跟着江衡的口型,紧紧地攥着他手心里残留的那阵风,转身离去,直到回头再也看不到礼堂里的那个挺拔英俊的身影。
“祝你一帆风顺,祝你如鱼得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