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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6-04
Completed:
2026-07-13
Words:
53,761
Chapters:
4/4
Comments:
4
Kudos: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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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its:
418

【双源年上】回光

Summary:

眼泪彻底化作一场下不尽的雨,仿佛下在春天的山顶上汇成溪流,潺潺地向山下流动,流过了四时二十六转来到现在。时隔这么多年,源稚女终于等到这样的答案,他怎么能不哭呢?他总害怕他的世界抛下他,而如今他的世界就在他面前这样坚定地选择他,为此决定不吝向武士的信仰发大逆不道的誓。源稚女张开嘴,一切话语就在波光里碎去了,源稚生替他擦泪,他就只是睁着眼睛哭,他喊哥哥,一声又一声。

*实体版原作向,红井战后双源存活if
*私设如山,为了he不择手段
*双源年上,体位有意义,除双源外无cp

Chapter Text

多摩川山区,红井深处。

源稚女用力睁开眼睛,血色的白丝几乎完全遮蔽视线,让他连近在咫尺的源稚生都看不清楚。快速的失血让他失温脱力两眼发黑,但他颤抖的手对着自己脸上缠绕的茧丝狠狠抓下,牵扯皮肉的痛楚刺激他濒死的神经,视线里的哥哥终于清晰了。

眼前的源稚生表情抽动,像是身在梦中也有感于痛苦。古龙胎血带来的生命力太强大了,那只二十年前已经死去的胚胎还在源稚生的身体里挣扎着咆哮,疯狂地修补亏空,却不知道这样庞大的再生能力只造福了掠夺者。源稚女的眼泪落下来,他马上就要死了,他的哥哥却还要被古龙和新龙一同折磨。

身体里的泪水流干,眼眶里就只剩下血。嗜血的白丝逐走而来,又抓住了他的脸,锁住他的动作。难道这就是结局了吗?源稚女感受到一根白丝钻入眼眶,痛得他灵魂都开始颤抖。

他才不要!他发了狠向前挣脱,一口咬在源稚生的颈侧。就算最后的结局都是死去,自己也绝不该独自走在哥哥的前头。源稚生体内疯狂供给的血液流入源稚女口中,他尽数咽下去,无论命运要怎么捉弄他们,今时今日至少共同承受。源稚女想和哥哥共同支撑到生命的尽头,否则哥哥晚来一步黄泉,找不到自己了该怎么办?

茧外的赫尔佐格注意到这无意义的挣扎,所以更加得意地大笑。狂暴的笑声中源稚女咬断了争抢血食的白丝,滚烫的龙血从喉管钻进身体,他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却还挣扎着吞咽。

如果龙血是这样残酷的力量,那么他要和哥哥共担。

古龙胎血混杂在皇血之中钻入了源稚女的身体,慌不择路地同样开始修补这具身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源稚女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干涸失温的四肢重新流动了血液,稀薄但真实,他闭上眼睛。他永远是身在绝境也要搏命到最后一刻的疯子,生命力的回归催生出新的狂想,他借哥哥龙化的尖爪划开了自己的手腕,甩出的几滴血液立刻引来白丝纠集成团,手腕送到源稚生的嘴边,血液被求生本能接住。

龙类是这样伟大的物种,坐拥超越一切其他生物的力量与智慧,全身都凝聚了造物者最不保留的厚爱。对于这种一万次死亡也能一万次归来的生命来说,趋利避害是一种刻在血液中的本能。源稚女清晰地感觉到进入身体的古龙胎血开始有意识地躲避茧丝侵袭……它把血丝掐得薄薄的,欺骗那外来的掠夺者,悄悄保留着自己的生命。

源稚女的喉头啐着血沫,意识摇摇欲坠。但相融的血液在同源的双子间流转起来了,因充斥血液而染红的白丝渐渐失去掠夺对象重归洁白,这茧中的一对血食对它们似乎不再有价值。源稚女几乎想要发笑,命运总是残酷又总无绝路,他们的身躯残破至此,却在新王面前匍匐苟活。

随着血液流转稀释和生命力的减退,源稚生身上的龙化体征也逐渐隐去了,他扭曲的脸重归素白,表情松弛下来,逐渐变得恬淡,睡着了一般。但源稚女看不清,他只想好安静,像是回到了曾经习以为常的深夜里,一片漆黑中有两颗心相互偎依。

源稚女彻底没有动弹的力气了。饥饿的白丝依然从指尖脊背钻进他的身体寻找血源,大多数时候一无所获,他脸上的伤口被过度蚕食,干涸得像雨后暴晒的泥地。他迷蒙中自嘲,就算真从这样的地狱里苟且活命,他也会变得很难看吧,会吓到哥哥吗?

一直以来他是个不敢幻想的人,因为他的心早就被贯穿在十七岁的雨夜,从此世界上所有的快乐都不再能供他奢想。但身边有哥哥时他的时间仿佛重新开始流动,十七岁的少年向前迈出一步,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真的相信未来。他的脑袋里总有两个小人,这会儿属于风间琉璃的那一半正嘲弄:难道还有人能抗衡成神的赫尔佐格吗?

有吗?源稚女不知道。或许有吧,但能抗衡神迹的必然也是神迹啊,也许拼尽全力挣扎到最后一刻的他们还是不免在神迹之下为这个恶鬼殉葬。可是,可是,源稚女心想,如果还能有机会睁开眼睛的话,他想和哥哥说说话。

呼吸越来越微弱,心跳越来越缓慢,源稚女感觉身体冷得不行,只有和哥哥拥抱着的部位还温热。他困极了,意识也断了线,跌入深深的梦中。

所以他也没有听到,另一个茧中女孩痛苦的低哭在某一刻忽然停止,疯狂的白丝骤然都随寄主的死亡干枯,赫尔佐格发出一阵更加欢快的狂笑,远去的羽翼掀起暴风。

只有这对被遗留在原地的双生子互相拥抱,悄无声息地用稀薄的血流保持存活,心跳声微弱到命运都无法听闻。

一场闹剧落幕了,红井深处遍地残骸。

这番地狱景象迎来的第一位嘉宾是路明非,他确认了女孩的死亡后悲恸地咆哮,然后他的灵魂中觉醒了雄狮。王者不事救援,他只当处决罪人。

第二位到场的是乌鸦,这时已经过了很久,一切尘埃落定。这位新任执行局长眼睛深处满是麻木和痛苦,从千疮百孔的蛇岐八家找出一支可用的小队并非易事,他来的路上抽了很多支烟,疲惫不堪。他是来为大家长收尸的。

满地雪白,雨水冲刷过的巢穴到处湿漉,只有绘梨衣被珍重地藏在淋不到雨的一边。乌鸦身为前任大家长近臣亲自抱起他的妹妹,正值青春的上杉家主如今轻得只剩一把骨头,失血后的皮肤苍白干枯,每一根血管都如缺水的花茎那样萎缩。乌鸦把她放进第一口棺——他们带了三副棺材,连同源稚女的那一份。这是乌鸦定下的,他知道在源稚生心中这个弟弟仍然重要,而猛鬼众的龙王在皇的刀下也逃不开死局,所以蛇岐八家同样为源稚女收尸。

乌鸦又想点烟了,但现在不是时候,家臣总得去亲自迎回大家长的遗骨。不远处手下正小心翼翼地剥开那个茧,那些白丝坚韧非常,淋过雨后更加难解,其中两个相拥的人影依稀可辨,执行专员只能小心翼翼地用小刀一层层割开。

“局长……有情况!”忽然有人惊呼乌鸦的新职衔。

乌鸦的心猛然一跳,连日不断的战争让他神经紧绷,他第一时间想到:莫非大家长还以身镇压了什么怪物?鬼齿龙蝰?还是死侍、尸守、别的什么龙族亚种!红井是神复生的产床,在这里什么都可能存在……可恶!他转身朝茧处猛冲,浑身肌肉都做好了战斗准备。

但没有鬼齿龙蝰,也没有死侍、尸守、别的什么东西,没有任何值得令人恐惧的怪物。蛇岐八家的大家长和猛鬼众的龙王紧紧偎依在一起,弟弟抱紧哥哥,哥哥也抱紧弟弟。源稚女的一只手抬起,手腕擦在源稚生唇间,源稚生的手搂着弟弟的脑袋。那些白丝疯狂地各自缠绕他们,源稚女受灾最甚,他的面目几乎一片雪白,那些掠夺者将他从哥哥的颈间扯开,疯狂地从他脸上伤口处钻进皮肉,使他看起来几乎像圣经描述中覆面的天使。他们的浑身上下都被茧丝抓捕,盘根错节的终点都刺入身体,间隙中可窥见的皮肤苍白如纸。

但他们都还活着,即使心跳呼吸异常微弱,但那些威胁生命的茧丝已然死去,神的血食却活下来了。

乌鸦愣住了,然后他眼中滚出一颗热泪,他几乎想要对天大笑,这一场战役竟然没有夺去每一位战士的灵魂!

“带家主回家!”他举枪为号,“把剩下那两口棺就地砸了!”

 

……好冷。这是在哪里?

大脑似乎监测到身体正在坠落,促使源稚生摆手挣扎了一下,触到了冰凉的瓷壁。他眼皮抬起一道缝,见到漫开在水中的血,是他自己的。隔着朦胧的水幕,苍白的刀光反射在他脸上,他张嘴吐出一串气泡,扰动的水波便荡开模糊的雪面美人们的脸。源稚生看不清她们,却感受到黏腻的幽幽的视线。

“呜呜……”有谁在哭吗?隐约的声音隔水传来,扰得源稚生有点心烦。他的听觉开始回归,咚、咚,这是他的心跳,他想起自己的心脏不久前刚被洞穿,什么时候又这样有力了?他又听见水滴,从他垂在小浴缸外的手指尖滑落到地,稠得像血,或本就是血。尸傀儡们静默地围绕着他,像一群高大的石像环伺祭品,华服被风拂动隐有扑簌的声响,又让他想起火光之下翻动的毛茸茸的飞蛾翅膀,大概也是这样的声音。

这一切的嘈杂中有一道更轻弱的音调,源稚生听见这声音又哭又笑,时而像从鼻腔里哼着歌,时而像捂着口鼻低泣,这样癫狂迷离。源稚生徒劳地动了动手指,那个声音哀哀地哭:

“哥哥……不要离开我啊……”

源稚生猛然睁开眼睛。

他从一个长长的梦里醒来,记起了一切,睁开眼却看见一片花白,比起阴冷的地下室更像天国的颜色。神思还没完全回到身体,他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乌鸦的脑袋,这脑袋喊了一声老大,表情非常虔诚。

“你小子怎么也下来了。”他幽幽地问,“我记得我安排你守家……算了,夜叉和樱也在吗?”

乌鸦的脸色僵了一秒,沉痛之色一闪而过,源稚生没来得及注意,乌鸦又恢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他说老大,他们俩不在,您弟弟在。

“稚女啊……”源稚生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蒙,好像穿透眼前的雪白看向更远。也是,他们两个谁也没放过谁,只是没想到风间琉璃那么轻易索去这条命,却自己也紧跟着下了黄泉,是谁害了他?他闭上眼睛,想起刚刚使他灵魂颤抖的那一声低哭,感觉心脏有点疼。

“这次战后蛇岐八家损失惨重,执行局幸存高级干部共15人,岩流研究所核心负责人均已阵亡,幸存高级技术人员共27人,已全部投入源氏重工修复工作。接下来报告各分家战后情况……”乌鸦开始汇报,“东京排水系统全开,目前社会秩序基本恢复正常,高天原存在的大量龙族目击者已由卡塞尔学院支援专员接管,昂热校长近日会来洽谈日本分部重建事宜,樱井家……大家长希望等您醒来再做决议。”

源稚生越听越茫然,他两眼发直,显然还没有重新开始思考:“等等,我们不是死了吗?”

“老大,这里是临时据点,你不能因为自己不熟就把这儿当黄泉。”乌鸦说,“你没死,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身体里的血量不足百分之四十,医生们都说这是个奇迹。你这道这是什么概念,正常人类出血量达到百分之四十就可以准备盖白布了,而你身体里剩下的这么一点血不仅保住了你一条命,还能坚持分流跑遍你全身的血管,没让你因为失血失温丢掉哪怕一节手指头!这是皇的奇迹!”

源稚生终于后知后觉自己胸腔中正猛烈跳动的心脏,他陷入了极大的悚然。直到陷入梦貘之前他的身上没有外伤,理应不会有这么严重的失血……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不应该去探究真相,潜意识深处他对这个疑问的探究是疯狂回避的,关于他昏迷期间发生的那些,或许是他很难承受的。

乌鸦看他这幅表情,又小声补充:“我知道老大你在想什么,一切都太超乎常理了,我们都很费解。无论如何很高兴您终于醒了,蛇岐八家的军心从未如此安定。本部那边还在等您的消息,需要我去联系吗?”

“该联系,但先缓一缓吧,我需要一点时间。”源稚生很快又整理好了自己的状态起身,他本来应该立刻进入工作,毕竟十年来他都是这么做的,但此刻他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你刚刚说稚女在……他在哪?”

乌鸦迟疑了一下,看向他身后。源稚生随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去,他病床的另一边,隔着玻璃监视窗的不远处,苍白的青年浑身插满管子,又在每个重要关节处紧紧缚了金属拘束扣,将他牢牢钉在病床上。他的脸上留着近乎毁容的伤口,没有结痂,勉强不流血,几乎看不到完好的皮肉,他整个人瘦弱得像一张纸,金属筑起的巨笼将他锁在正中,唯恐哪道缝隙漏了风进去,就会把他吹散似的。源稚生嗓间滞涩了一下,他问:“怎么回事?”

“老大你恢复得比较好,皇血再生很快,所以身上的管子早都卸了,但他……”乌鸦顿了顿,纠结了一下对里面那个人的称谓,“但稚女少爷状况太差了,他失血比老大你严重很多,浑身的血几乎被抽干,我们根本没法解释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在你们的血液中都检测到了古龙胎血的残留,我们初步推定,你们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血液置换,胎血的特性保住了你们的命。但不知为什么,皇的血统在他身上却发挥不出一点效力……换句话说,他现在比家族里任何一个未觉醒的孩子都要羸弱。”

实在触目惊心,源稚生盯着那张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脸,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些什么。

“以及,或许对您来说非常重要的……”乌鸦接着说,越说声音越低,“校本部为我们提供了不少信息,因此我们为您和稚女少爷重新做了血统监测,非常幸运,可能因为大量失血稀释的缘故,古龙胎血没有给您留下太多影响,您依然是蛇岐八家当之无愧的稳定的皇。”

源稚生垂下眼,他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那稚女的结果呢?”

乌鸦沉默了一下,终于说出:“跟您完全一致。”

命运真是公平又荒谬的东西,源稚生需要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控制自己不去复盘十年里的每一件往事。新知和旧识的冲突太激烈,这种矛盾对一只刚刚吸水复活的象龟来说太尖锐了,他感到一阵头痛,就像有人一斧头把他的脑袋劈成了两半——乌鸦有点关切地要不知道该不该扶他,他摆了摆手。

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源稚生花十年去接受的理论,可以是弟弟被堕落的恶鬼夺去身体,却不能是弟弟清醒着稳定地步入歧途。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自始至终都只是那年夜里的十七岁少年,他在雨中抬起头呼吸,鼻腔充满土壤浸润血液的味道,让他分不清被埋葬的是弟弟还是自己。

很久后他才深呼一口气:“所以他现在还处于严重失血状态?”

“是的。混血种不可能在人类血库得到配型,更何况他的血脉如此特殊……虽然我并不希望老大你牺牲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血,但我不能隐瞒客观事实,您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给他输血的人。”

乌鸦汇报得很详细:“我们把他单独隔离严格监测,一方面是因为他太虚弱了:他的血液存量甚至无法让他像一个正常人类一样为伤口凝血,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身体里流着皇血的话,他大概早就断气了。另一方面是他确实有严重杀伤家族成员的记录,所以即使暂时确认了血统稳定,他对我们来说也太过危险。

墙壁是超硬质合金,监视窗玻璃三层防弹加厚。我们必须确保他即使作为皇级的鬼醒来也无法杀出病房,哪怕他现在全身就剩一口血。”

“做得不错。”源稚生翻身下床,乌鸦立刻递来风衣,他指尖抚过那片浮世绘,短短几天却好像暌违多年。他把风衣往肩头一披,又是那个日本分部第一人。

“帮我联系本部专员吧,然后回报大家长,我跟她一起接待校长。”

 

千疮百孔的东京出了太阳,但会客室里暗无天日。樱井七海在日本分部事宜确定后离开,留下源稚生和昂热,两人都穿着正式的黑纹付和服,昂热的雪茄夹在指尖,源稚生往柔和七星上点火,手打了哆嗦。

他放弃了打火,昏暗中火光一闪而灭。昂热在榻榻米上像一位霸主那样闲坐,余光里规规矩矩的源稚生自嘲:“惨败啊。”

十分钟前他还有个远在韩国的妹妹,那个单纯的女孩得到了哥哥一生仅此一次的不正义,本该带着这份略显疯狂的爱飞越日本海。源稚生清楚这个危险的决定绝不会得到卡塞尔学院认可,甚至昂热本来应该拿枪指一指他的脑袋。可他从决定前往红井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面对校本部的怒火,也没想过绘梨衣亲自挑选的白裙根本到不了韩国。

绘梨衣死了。得到这个信息时源稚生感觉有一顶巨钟蒙在头顶敲响,震得他浑身骨头都蜂鸣。

“抱歉,校长。”源稚生没有再尝试去点燃那支烟了,“我知道她在你们眼里无异于一条危险的小龙,但你骂醒了我,我发现如果选择爱才是一种正义,我还是想让这个年轻女孩去找找属于她自己的一生,去穿些漂亮裙子去看写漂亮风景,去体会没体会过的新鲜东西。再让我选择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

昂热在烟雾里慢慢的呼吸:“是吗,那再来一次的话,先崩了司机的脑袋吧。”

尘埃落定后一切都没有意义,坐在这里的两个人都损失惨重。昂热把视线随意地放在弥散的烟雾上,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女孩如果成功到达韩国的话会发生什么:只是改名可逃不过卡塞尔学院的追查,诺玛追踪学院专员的信息轻而易举……那个女孩直到死前都在和他们的s级专员互发信息。她大概会在韩国的灯红酒绿里体验一段时间鲜活的生命,然后被送到南太平洋的小岛去吧。

“命运总是这样奇妙。”昂热叹气,“就像我也没想过还能再见到活着的你,真令人高兴。”

源稚生淡淡:“或许命运只是为了让我好好咀嚼失败的人生。我的弟弟躺在病房里,我的妹妹躺在棺材里,我非但没有立在家族跟前战死,反而还吸着他们的血苟活。”

“你还是看不到自己。”昂热摇了摇头,“如果你的正义动不动就要用自己的生命来换,那样的正义就太脆弱了。你的弟弟妹妹都爱你,你的下属家臣都爱你,你却总活虚无里,不觉得累么?”

“很累。”源稚生把纸烟叼到嘴里,仍然不点,“爱我的我一个都没护住,我本来准备死在那里,至少像个英雄。”

此刻他看起来哪里像蛇岐八家的皇,前任大家长叼着未点燃的纸烟满身颓丧,像一条淋了雨的狗。他咬着烟嘴,烟头像个跷跷板,抬起又落下。

昂热转了话题:“我很少穿和服,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样来见你么?”

“为什么?”

“因为我要践一个故人的约定,总得郑重一点。他临死前跟我说:昂热,你要守住这个有我儿子的世界啊。”昂热缓缓的说,“我活了很久了,我以为自己已经心硬如铁,但那时候我还是不敢告诉他……我怎么跟他说呢?你的一个儿子正准备同另一个儿子搏杀,两个人手拉着手都要跟着你走到黄泉路上去了!”

源稚生愣愣听着,纸烟都不咬了,他的眼睛里光芒微微闪动。

“他非要托我给你们带话,要我告诉你们他很抱歉没能照顾你们的童年,很高兴在人生的最后时刻知道了你们存在,他要我转告你们:他爱你们。”昂热幽幽道,“但我那时候想着,这话终究是带不到了。因为那老匹夫就要死啦!如果他能活着杀到红井去捅死那个怪物,那他就还来得及和你们亲热亲热,但他死了,死得很英雄。可一个死人再英雄,也是守不住自己爱的人的。可能命运对你残酷对他却很是怜悯吧,他的愿望实现了,你们活下来了,该带的话我也能带到了。”

源稚生叼着的纸烟掉在榻榻米上,稍显急切:“他真这样说?”

“你就当是我编的也无所谓。”昂热起身,“毕竟死人没法跳出来为自己抗辩,只有活下来的,才来得及抓住自己在乎的东西。”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源稚生:“等你弟弟醒了,我们再一起喝点儿吧,我还没见过他呢。”

贵客离开了,源稚生还停留在和室中,他捡起那支烟点燃。纸烟燃烧的火星在昏暗中隐灭清晰,烟丝穿过窗帘间隙的丁达尔光束。源稚生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像缩进龟壳里

 

上杉家主的遗体停灵在未受灾的神社,现任大家长做出的指示是等源家主醒来后再安排。源稚生离开源氏重工的会客室后径直去看她,女孩的遗体似乎得到了特别入殓,黯瘪下去的血管都被重新填充,脸颊也饱满得和生前所差无几。她平躺在棺中像睡着了一样,穿着的裙子不是她最喜欢的那件白色塔夫绸,但也时兴漂亮,天蓝色的缎面流光溢彩。源稚生坐在棺边摸了摸她的脸和头发,脸是冰凉的,头发依然柔软。

源稚生没有太多时间,但乌鸦很有眼色地悄悄离场,给兄妹二人留下空间独处。源稚生在棺边坐下,寂静中枯坐一段时间,他想起送走绘梨衣时东京阴沉得可怕的天空,同样是地狱变的壁画之下,一无所知的女孩蜷缩得像只猫儿,见到了信任的哥哥于是舒展,又毫无防备地被送上通向死亡的轿车。

她生前也还没来得及理解死亡,却要独自早早面对。源稚生心中一片哀凉。

他掏出带来的游戏机开了一局街霸,远程匹配,对面玩的是隆,他指尖一动,选了春丽。轻脚中腿中拳,风扇华!所有操作烂熟于心,对面玩家费劲地在他手下挣扎反击,源稚生却狡猾地在每一次连击后的僵直空隙后撤躲避,画面里的隆几乎抓不住春丽的衣角。轻拳、后撤、千裂脚、再后撤,这种戏弄下对方隆的血量终于被磨剩个血皮,春丽的hp值却还非常健康。

一般人这时候该要情绪崩溃放弃对局了,但对方隆却缩到版边依然在寻找机会。源稚生垂着眼睛,亮光映在他的睫毛上,灵巧的指尖停止操纵,游戏内的春丽不动了。

那坚持游戏的隆试探两下,大概是觉得春丽掉线了,于是快活地抓紧连招ko了游戏。在结束音效响起来后源稚生关掉了游戏机,神社内重归黑暗,他抬起头。

“抱歉啊绘梨衣,哥哥真没用,输掉了。”他把游戏机放进了棺中绘梨衣的手边, “不过要是绘梨衣的话,一定可以赢得很漂亮,下次再带哥哥一起玩吧。”

下辈子做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吧,过着富足的生活,无忧无虑的童年天天在外面疯跑,到了少女时期能够攒点零花钱买自己喜欢的cd漫画小说游戏卡带,衣柜里有穿不尽的漂亮裙子。他在心里想。不然就让他和稚女去给她当哥哥,游戏里打不过的坏蛋他来帮忙,漂亮的裙子稚女最擅长做,长大了或许她也会遇到喜欢的男孩,那要经过哥哥把关。

这一世的幸福太短,就请命运来生垂怜吧。

樱井七海有意将大家长的位置传回给源稚生,源稚生暂时否决了这个提议。但是否冠带大家长之名并不影响他在蛇岐八家精神领袖的地位,这是族人对天照命的绝对尊崇,所以纵使樱井女士完善地统筹了绝大部分重建工作,源稚生也不得不多方视察:他必须亲自出面释放正面信号,让家族内外惊惶的或心怀鬼胎者都知道,蛇岐八家最强的男人还活得好好的。

所以直到深夜他才终于得闲,他回到临时据点,独自进入了源稚女的病房,满脸疲倦。白天他不能流露出任何一点疑似虚弱的表情,但刚从地狱归来的人身上能有多少精力呢?贵重的医疗监视仪器在他耳边滴滴响,惨白的灯照在源稚女昏睡不醒的惨白脸上,那张脸上伤痕狰狞,显然承受了相当怨毒的发泄。

“从来都是你最爱美。”源稚生轻轻叹气,“怎么舍得让他把脸伤成这样呢……”

源稚生捏了捏弟弟失血苍白的手,体温很低,皮肤软得几乎没有弹性。他想自己这一生过得真是浑噩,失去了弟弟时命运送来一个妹妹将缺位填补,他没能保护住,如今弟弟回到了他身边,他却又在想该不该杀死对方。

是的,杀死。今天白天的时候乌鸦问他,如果醒来的源稚女还是那个杀人如麻的风间琉璃怎么办?他的回答是最好趁他最虚弱的时候动手斩杀,否则麻烦会变得很大。

那会儿乌鸦欲言又止,最后没说话。他抿着唇不语,大概那时候乌鸦就看出来了吧,看出他其实舍不得。他当然舍不得,看着源稚女面目全非的脸他想,就算此刻醒来的是那个眼中旋转着金色曼陀罗的恶鬼,他也没有力气再拔第二次蜘蛛切。

“乌鸦。”他用手机拨通乌鸦的电话,“帮我送输血管进来。”

那头沉默片刻,乌鸦的声音意外地非常冷静:“老大你确定吗?其实各位家主讨论过对稚女少爷的处理方案,最终一致认为应该让他保持当前状态。失血让他虚弱昏迷,皇血能保他不出现生命危险,这样的他对家族最安全,可以让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研究他的异常。”

其实没有那么复杂,今天昂热来时给他带来了恺撒小组的信,楚子航主笔,这个杀胚意外地蛮热心。他在信中给源稚生转达了曾经错失的来自风间琉璃,或者说源稚女的独白。

信的开场白是这样:

【致象龟:

人生随时可能发生意外,很高兴你们还能活着。

别让等待成为遗憾,希望这封信能帮到你。】

可惜源稚生终究只是个会讲中国话的日本人,并不能读懂这个冷淡的开场白中努力的幽默。但有赖于这封诚恳的……或许算劝和信,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他用指背珍惜地抚过源稚女的脸,这个身体里藏着不同颜色的灵魂,一个是他的弟弟,另一个也是他的弟弟。

“我确定。”他轻声说,“如果有人问起,就告诉他们,所有责任,由我一力承担。”

 

最后源稚女醒来,连日不断的输血让他的血统终于能修补这具身躯,他脸上身上的伤口好全了,但仍然苍白脆弱。源稚生收到消息急急赶来时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不知看了多久,受拘束的全身都不能动弹,气若游丝。

他受制的脖颈没法容许他偏头,所以源稚生进门时他连眼珠也没有转。病房内很安静,很安静,仪器的滴滴声盖过两人的呼吸,这使源稚生几乎产生一种近乡情怯的情感,他顿了顿,脚步才终于向床边走去。

自从他到病床边开始,源稚女黑色的瞳仁便没有离开过他,像是有些害怕,却又闪着光点,一眨不眨。源稚生在床边坐下,源稚女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干涸的唇,嗓子里发不出声音。

源稚生轻轻抚过他重归光洁的脸,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他解开源稚女腰部以上的束缚,把人扶起来。源稚女似乎使不出力气,他就让弟弟靠在自己怀里,接了水喂到嘴边,但源稚女睁着眼睛盯着他看,视线始终不愿意离开他的脸,也就无法低头喝水。他问不渴么?源稚女也不说话,只是费劲地抬起虚弱的手,半路坠落在他腿上。他观察这个动作的幅度,猜测弟弟应该是想拥抱他,只是没成功。

他的心一下子软了,为这一刻所做的所有准备都溃散,卸下了心防的瞬间他什么都不想了。这可是他弟弟!这是他在梦里想念了十年,每时每刻都不曾忘记的人哪,他怎么能忍住不拥抱他!

在此刻所有的往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彼此身边。源稚生将水杯随手搁下,俯身抱住了源稚女。

“我在这里。”他轻声说,“不会消失,不会再丢下你,所以,不要害怕。”

源稚女在他肩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虚弱的手臂用尽所有力气去回抱他。但他很快结束了这个拥抱,重新拿起水杯抵在源稚女唇边:“稚女,听话。”

这一次源稚女乖乖低头喝了,还没来得及滑落的泪水落在水杯里,也像砸在源稚生心口。

时间流逝得很慢,房间里很安静,源稚生保持着水杯缓慢倾斜,源稚女就着他的手摄取水分,连带着自己落下的眼泪也喝下去。小口喝了半杯后,源稚女似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没有离开水杯,但小声嘶哑地喊:“哥哥。”

声音发出的时候他在接近唇口的水平面上吹出一点气泡,源稚生透过玻璃畸变看他稍微润泽一点的苍白唇瓣,像金鱼。

“我在。”源稚生应。

“哥哥。”

“我在。”

要把十年里少喊的每一声都喊回来似的,源稚女不停地喊哥哥,像一只眷恋旧林的小鸟。源稚生则不厌其烦地给予回应,他说,我在,我在,我在。

原来人生就是如此,有些人是不会轻易离开的,就算离开也总有一天会回来。发生了再多的苦恨,最后也总是要和解的。源稚生忽然又想起高天原的楼顶,风魔小太郎对上风间琉璃的前一刻还在说话,他说这些年爱也爱得乱七八糟,恨也恨得乱七八糟,可那又什么办法呢?源稚女把头靠进哥哥怀里,源稚生有些恍惚,轻轻摸了摸他头发。那头长长的黑发已经完全白了,像是恶鬼存在的证据,斩鬼人却再也无法对他拔刀。

源稚女把自己枕在哥哥的心跳上,皮肤隔着衣服暖融融,他小声说:“哥哥,我好想你。”

但人生也就是如此,再多的苦恨放下了,发生的也不会消弭。手上沾的血迹洗不掉,他们之间总有什么是早已改变了的。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久别重逢眼对眼,你会原谅我,我也会原谅你。现在这个小小的隔离室里,没有蛇岐八家的大家长也没有猛鬼众的龙王,只有源稚生,和他的弟弟。

所以源稚生说:我也是。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