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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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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02
Words:
14,190
Chapters:
1/1
Comments:
5
Kudos: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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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智雄哥的幸福理论

Summary:

崔智雄消失了,黄寅拓做出了他的理解

Notes:

黄寅拓第一人称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0.
这座山是以春初的山樱花而出名的。

春天的时候,上山的窄石阶两侧尽是层叠的山樱,抬头便满是浅浅的粉色。三月多雨,阳光并不强烈,抬头看到的一团团花更像是阴雨天的云团,泛着冷色调的光泽。因为那样的景色并不多见,因此即使天气最为阴晴不定不便出行,春天依旧是山里人最多的季节。

当然,也是因此,春季过去,山里总是会多出各种人留下的垃圾。烟头、雨衣、食物包装纸什么的,我都懒得列举有多少匪夷所思的东西等着志愿者处理。而这也是我会来到这里的原因。

为什么大家不喜欢夏天的山呢?坐在山腰的平地上,接过志愿者队伍同行大叔的水,我说着谢谢,想到了这个问题。

这一年的夏初雨水很少,连续几周都是炽热的高温,太阳嚣张地将高温持续放置在此地。抬起头喝水时,因为迎着阳光,瓶子折射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在闪烁的白色里捕捉到一点又一点的亮晶晶的绿色,花都谢了啊。

抬起头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绿色,因为太阳的缘故浓稠而明亮,额头因为运动和高气温而变得滚烫,于是视觉也变得混乱,就像是叶子要从头到尾融化,流下绿色的河流,把我淹没。

汗水从鼻尖落下,打在手臂上,大叔把毛巾递到我面前,“啊,寅拓真的超级不耐热啊。”

“可惜这里还有姐姐们,不能光膀子咯,你就忍耐一下吧。”大叔发出有些搞笑的笑声,那种百分百属于中年男人的神秘而略显尴尬的笑声。

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很熟悉的笑声。

 

01.
“去向登记表放在你的桌子上了哦,记得给我买关东煮做补偿XOXO。”

呃啊,都是大男人,为什么要在最后加上XOXO,男人之间,亲亲?我才不要。很多时候我就是搞不懂我的室友在想什么,嘛,不过,反正还有一个月就毕业了,就忍耐一下吧?

这一天注定是漫长的一天,早上五点爬起来,摸着黑去车站和志愿者们汇合,托大家的干劲的福,还没到最热的正午之前,垃圾就清理完毕了,拖着疲惫的身体洗完澡爬回宿舍想要好好睡一觉的时候,收到了这条kkt。

去向登记表啊,圆珠笔敲击桌子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早上偶遇的小孩在爬山的时候唱着的童谣的节奏,果然那种轻松易懂的东西最容易被人记住了啊,怎么填好呢?

姓名?黄寅拓。

年龄?23。

性别?男。

...

毕业去向?

我放下了笔,因为没有办法填写,虽然实习已经进入了尾声,可是人事部门却依然语焉不详说留用名额还没有确定,哈,不就只有我一个实习生吗,是或不是,非得拖到我完全毕业才可以啊,好不容易被我抛下的烦恼又这样突然跑出来踹我一脚,早知道还不如睡觉呢。

不过幸运的是,我黄寅拓最大的特点就是从小到大都拥有着超棒的睡眠质量,只是放下笔头往后仰,甚至都忘了脱鞋上床,就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这种程度,大概是有一些太棒了吧?

“完全像狗一样啊,睡着的样子,”不止一个人这么评价过我呢。

02.
“现在呢,在大家面前的这个人,因为刚刚睡着了,所以现在完全——肿成,啧啧啧,这是什么样了啊?”

醒来的时候我看到的就是那样摇晃的镜头,啊,耳朵里则充满了变声期男生刻意作怪的声音,那种动画片里亦正亦邪的精灵什么的,并不会害你,但总是要对你恶作剧,像欺负小女生一样,真的最讨厌了。

只是一瞬间怒火就爆发了,在思考之前就忍不住又羞又恼地从躺着的沙发上利索爬起来,“不要拍了!快把DV给我!”这么说着,跳起来像老虎一样咬掉这个坏精灵才可以,而在握住DV机的瞬间,刚碰到地的脚感觉到了疼痛,偏偏有这样不幸的事情发生不是吗?脚崴了,于是重心不稳,握着DV的手也因为慌张条件反射地转向了另一个人的手,于是也成功把此人拉下了水,两个人就这样摇摇摆摆往后走,像跳不熟练的恰恰舞,最后则是与地面的亲密接触。

DV机伴随着落地飞到远处,我则不幸地撞到了后头的搬书车,头顶上的书籍摇摇晃晃跌落,书角砸到头顶,痛的我一激灵,真的,庆幸这边都是儿童书没有那么厚好了。

哎——我怎么知道这里是儿童书呢?

摸着后脑勺,我抬起头,看到了那个坏心眼的拍摄者的面孔。

“啊——真是的,你干嘛啊!”眼睛很小,因为气鼓鼓的所以眼角提的更高的样子,瘪着嘴,声音隆隆的,像夏天的雷,真的,明明看起来瘦小得很怎么能发出那种声音了。

“那不还是因为哥戏弄我,明明都要是高中生了——”说到这里话突然被对方骤然的靠近给堵住了,太近了,再出声的话我的嘴唇就要碰到那个人的衬衫了啊,他单手撑着我的头,凑过我的肩头,检查着我的后脑勺,“应该没有流血吧?”

“没有啦!”这么说着我急着推开白衬衫,低着头,用了可以用的十分力气,于是对方的声音更急更不满,“你背后长眼了吗?你怎么能知道啊?”

我就是知道啊,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撑着手坐在地上的人,“偷懒是我不对,抢DV机也是我不对,对不起,行了吧?”

看着张着嘴巴不知道说什么,没有笑容,只是表现着迷茫的面孔,我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很长的气。

原来这样也不行吗,我还以为我总算知道了呢,正确答案什么的?

这一年的夏初,我马上就要大学毕业,可能能有一份工作,梦到崔智雄的频率,从几个月一次,突然就变成了几天、几小时一次。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03.
大叔组织了饭局,就在我学校附近,这周有公休也不用去公司,于是更没有推脱的理由。没有和年长者们聚会的经验,所以只能随便地穿上卫衣中裤去了,还特地道了歉,阿姨们只是笑着捏捏我的肩膀,“嘛,反正以后穿西装衬衫的机会多了去了,现在就好好享受吧?”

我们是在当地论坛结识的,在一个关于山的帖子下头,主楼是在吐槽太多人去山里野餐、徒步乱丢垃圾,后面聊着聊着,自发就形成了一支志愿者队伍,大家约定周末有时间一起去山里义务清理垃圾,贩卖空瓶子之类的收入,还可以作为聚会费,之类的。

很理想不是吗?开始我也只是抱着估计不太可能的想法加入了群聊,结果第一次活动的参与者就比想象地多很多,嘛,不过大部分是附近退休的阿姨叔叔或是在家的中年主妇,毕竟那个论坛也是很陈旧的sbs年代产物了,像我这样的年轻人的话。

“长期一直来的,就只有寅拓一个人嘛。”

“说实话,开头还以为你是为了学分加分什么的才来的,还想着什么时候告诉你这个活动没法出示证明呢。”大叔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说着调侃的话,我笑了笑,有这种认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现在好多学校都有这种需求嘛。”

“说起来,我中学时候就有来着,必须做的义工活动,就是在暑假做呢,”我抿了一口啤酒,看着白色的泡泡聚拢在杯子上头,让我想到上一次义工活动的烈日下的视野,过度的曝光,什么都看不清的时候,“不过那个时候不用在户外工作,就只是在社区的图书馆,帮忙整理书籍而已。”

那也是我认识智雄哥的地方。

04.
“书脊上标号的第一位能够和书架左侧的标志对齐,每一位的排列顺序都是先从0到9,继而是从a到z,按照这个规律排列,把书放回原来的位置,懂了吗?”

“明白。”彼时的我,正处于初二的夏天,学校突然布置了暑期义工的活动,把我天天泡在足球场的梦想像池塘里的月亮一样打碎了。妈妈帮我找了社区的图书馆工作,虽然不情愿,但至少是离家近的工作,不影响我回家吃饭,所以就答应了下来。

而崔智雄,则是同样在此赚义工学分的高中生。

神奇的是,那一年,在图书馆做义工的学生除了我们俩,几乎都是同样来拿学分的大学生,完完全全的哥的存在,于是虽然名义上而言,智雄哥也是比我大的哥,但是和那些人比,中学生完全不够看啊,所以他们不理我们,我们就自然的成为了彼此的玩伴和。

那种东西是叫命运吗?还是叫无可奈何呢?后来我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却不敢问智雄哥答案。即使实际上,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是最爱问智雄哥问题的。而我也总是相信,智雄哥可以给出答案。在整一面书架上,崔智雄是A开头,放在百科板块的头一部答案之书。

至少过去,我是这么想的。

那也很自然不是吗?第一次见到智雄哥,因为离约定时间没有几分钟了,所以忍不住焦急地跑了起来,“那时候寅拓就像一只小狗一样,鼻头流着汗,头发翘起来,眼皮耷拉着”,哥是那么回忆的,而哥就是坐在图书馆的沙发上,即使是假期,依旧穿着学校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听到脚步声眼睛从手上的书挪开,眼睛看向我,带着圆圆的眼镜(虽然不久后就开始戴隐形了啊),恭敬地和我还有等待着我的老师问好。

怎么看都是知道全部答案的好学生,对吧?

那个夏天城市浸湿在大暴雨中,明明是暑假,来图书馆读书做功课的人也不算多,大学生们总是躲在自习室角落打德州,并且不允许未成年参加,于是我和智雄哥就只能在阅读区玩,大部分时候是被智雄哥提着写作业,因为这个我妈还超感动,偶尔还会让我带甜品给智雄哥吃,得到了智雄哥的高度赞扬,只有我受苦的世界产生了,偶尔智雄哥也会愿意陪着我玩他称之为只有小学生才喜欢的游戏,比如在书架之间寻找特定名字的书,输了的人要学青蛙边跳边叫。智雄哥总是开始说着这很幼稚,可是玩起来比谁都兴奋,嗓门很大,眉梢翘起来,像老鼠一样灵活地窜来窜去,让我看的超不爽。

偶尔玩的过火了,太吵闹了,就会被图书馆管理人员过来教训,我们就躲到书架最深处,缩在梯子下面,假装去上厕所了,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看着对方浸润了汗水亮晶晶的,弯弯的眼睛憋笑。

“这种孩子气的故事,讲到这里好像也够了,”烤肉的热气升起来,氤氲在我面前,大家举起杯,发出清脆的碰杯声,智雄哥的声音就这样突然从我耳边响起,真的,如果他就在坐在我旁边,一定会说这句话的。

这种孩子气的故事,还是不要再讲了吧。

我们得讲点大人的事情了。

05.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新闻。”碰杯后,山脚下的阿姨挑起了新的话题,却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要说那种不确定的事情,大家会担心的,”大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还想说什么,却遭到了另一个婆婆的眼神阻止,这个就是压制啊。

“什么啊?”对我来说,好奇心总是难以管理的事情,同时也多少有几分仗着自己年纪小的缘故,反正大家都很照顾我嘛,乖巧的寅拓。

“总之大家也都会知道的,”婆婆叹了口气,“之前有企业放出新闻,要改造山脚到山腰的部分作为度假村。”

“那也不算坏事吧?即使是真的?”

“虽然现在也有一定的开发,但是度假村需要配套的设施和可能产生的污染当然是不能比较的,污染河流,影响到下游人家,我们中的不少,大概还需要搬迁吧。”

本来还热闹的饭局陷入了沉默,只有滋滋作响的烤肉声音,上头一面已经有点焦了,却没有人拿起筷子,嘛,如果是智雄哥在这里,他肯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毕竟还是高中生的时候,我们去烤肉他就很会拿捏火候了,所以为了报答他我还第一次做了烤肉卷,啊,我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嘛,但也只是发了新闻,还没考察,就算要落地,也肯定需要开意见会之类的,大家不要急,说不定就只是随便说说,为了炒股价呢,”大叔适时地开口,气氛又迅速回暖了,细小的说话声令我感到安心。

于我而言,我当然不希望度假村什么的,就算不污染环境,山上的一部分人家也必然要拆除房子什么的,那里面有我的熟人们,朋友们,山也会变成和我熟悉的样子不同的面貌,即使那可能是更奢华更好的样子,但也...并不是我想要的样子。

我就是这样自私的人,咬着筷子头,金属的味道和细碎的牙齿金属碰撞声音占据了我的感官,不这样做,我就好像没法静下心来而已,但是即使这样,也依然无法无视耳边不断传来的大家的讨论。

“哎,他们如果真的要来,干脆我们也传传闻好了,把他们吓退!山上不是以前发生过凶杀案吗?”

“啊,还被不知名骑自行车上山的人检举才找到真凶的不是吗?”

“这种有传奇色彩的事情感觉只会作为卖点啊...”

“啊!不是还有那个吗?有学生在山里失踪了的事件?”

“啊...那个倒是...后来找到了吗?”

“没有哦。直到现在,也没有消息吧。”

“那个学生消失的时候年纪也不小了吧,总觉得不是单纯的走失事件。”

二十岁,那个学生失踪的时候是二十岁,大二,在一所很好的大学学习经济管理。在夏至的那一天,骑着一辆山地车,消失在了这座山里。那一年的夏天与今年一样少雨,气温罕见的稳定在三十五度以上,六月初香樟树与银杏树层层叠叠的绿色覆盖,怎么看在阳光下都美丽璀璨地无比夺目。

智雄哥就在那个夏天,消失在这座山里。

06.
智雄哥消失前,我见过他两次最后一面,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并不知道哪一次算是最后一面。

如果说只是见到他的话,那是离他失踪很近的时候了。他的大学与我的高中在一个方向,离得也并不远,在回家的公车上,我久违地见到了智雄哥,智雄哥把头发漂成了很浅的金色,在太阳下有着过分闪耀的光泽,已经是夏天了,但他依旧畏寒的穿着黑色的夹克,即使从凹陷的面孔也能看出过瘦的特征,一个人坐在后排的窗边,低着头玩手机,我站在车门口,等待着下一个红灯结束下车,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而最后的最后一眼,则是我站在车站,抬起头,看到了正把视线投向我的智雄哥。

那时候他的眼神?我什么都没有看清,当然更没有寒暄与道别什么的。

而如果要说是真正的见面,那种面对着面的问候、对话,那是在智雄哥大一开学的秋天了。哥进入十九岁的伊始,应爸妈的要求,他回了一趟家。那时候我们两家也已经因为种种缘故变得熟悉,于是我也受到了智雄哥爸妈的邀请,至于他自己的意见,我倒是不太清楚,因为我没有他的新kkt,旧的账号躺在列表里只让我觉得难受,所以我也删掉了。

结果一进门,却先被哥怪罪了,“我不是给你发了邮件,我的新kkt,你怎么不加?”

啊,那个,邮箱,哪有高中生用邮箱的啊!说起来,我那个邮箱,还是当时在图书馆电脑室,哥帮我注册的。嘛,所谓天赋都是固定的,我踢足球啊跳舞啊身体天赋倒是很好,但是对电子产品就是一窍不通了,所以哥说要不要一起打游戏时候,我只能歉意地表示,真不太会哈。智雄哥眼神里的匪夷所思甚至压过了天然的嘲笑,不过在他打游戏的时候,他倒是还算善良的给我找了别的消遣,帮我注册了一个本地的论坛。

那是二十一世纪十代的中段,论坛渐渐消亡,但是在本地板块却依旧留存了相当旺盛的生命力,尤其是在体育方面,因为爸爸的缘故,我是本地足球队和棒球队的粉丝,于是托哥的福,倒是在那个论坛和不知道哪里的中年大叔们吵战力之类的不亦乐乎,当然,我不太吵的过,哥看了一眼就揉一把我头发,“拉黑拉黑,把他们当皮球踢走”,学会了,我笑着对哥说。

后来遇到烦心事的时候,我偶尔会想到这一段对话,学会无视或是及时地发泄,反正就是球嘛,踢到天空里看不到就行了。

不过确实很多事情在做的时候才发现,会比想象的困难。智雄哥十九岁生日的氛围不算热烈,除了我,并没有其他朋友过来,不过也是,哥刚进入大学,高中朋友都去外地了,大学同学也没有到可以进家门的程度,大家拍着手给他唱了生日歌,吹蜡烛的时候哥笑出标志的爱心嘴,他把头发试探着染了棕色,阿姨说不太好看,哥说“可能我更适合浅发色”,被说了句“你欠扁啊”,啊,哥的叛逆期来的好晚啊,他亲弟这么和我说,让我笑的停不下来。

智雄哥凑过来,问我们在笑什么,肯定在讲他坏话,真遗憾啊,是的哦,那时候我已经比哥还高了,只是站起来歪着身子依然被这人搂着无法动弹,越长大智雄哥不喜欢被人靠近的毛病愈发严重,只有在这种情绪上头或者像小孩一样玩闹的时候,才会忘记这一点。

真是的,如果不喜欢被靠近是会被忘记的,那就说明那本来就不是完全真实的吧?

这也是我并没有机会反问智雄哥的问题。

07.
“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没有能留用的话,寅拓你有什么打算呢?”

“啊...”说实话,这问题问的我好想骂人啊,六月中,offer还没着落,工作却做的和牛一样,明明是夏天但依旧要求fullset的无良面子工程,每天只是跑上跑下给客户买咖啡都要热湿我好几件背心,结果还被人事约谈问这种问题。

可是我已经二十三岁了,当然不能在此刻把骂人的话说出来,而且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此时此刻我有一点想哭的冲动,有一点是因为辛苦吧,也有很多是因为太热了,以及,我就是那样容易落泪的笨蛋,这个形容来自很多人,爸爸,妈妈,弟弟,朋友,好像倒是没有智雄哥。

那个人就只会在我哭的时候笑,爱心嘴的笑,像在嘲笑我,又好像在说,为什么又想到智雄哥了呢?我不知道,无意识地捏动纸边,我努力集中思维,不要想无关的事了,快点给出一个利于自己又体面的答案啊。

“大概就,回老家去了吧。”

“哎——?”人事的姐姐明显想要笑,却憋住了一般,“回老家具体是指?”

“啊,家里那边有一座山,我小时候还在那和爸爸一起救了一个人呢,山里总需要守林人、管理者还有景区工作人员之类的,可能会去应聘这类工作吧。”我坦然地说。

“不过,我觉得现在这份工作,我也可以胜任,您觉得呢?我的考核,您最知晓了吧。”

说完的时候我暗暗吐出了一口很长的气,觉得膝盖好软,如果现在叫我站起来我真的肯定要跪下来了,哇,面对阳光面对烈日,我真想跪着说一句,求您把工作给我吧,不然山神大人、父老乡亲都要骂我的。

“当然了,其实今天就是想通知你,我们已经拿到转正名额了,可以在线上走流程哦。我问问题只是想套套看你有没有别的更好选择,会不会鸽我们而已,”人事姐姐笑起来,让我觉得脸上滚烫,啊,我到底说了什么啊,“不过答案比想象有趣。”

“寅拓家那边的山,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玩一下呢。”

这一天依旧是大晴天,人事姐姐离开办公室去喝咖啡了,我撑着桌子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巨大的玻璃大厦,因为折射的光而觉得刺眼,眼皮滚烫,嘴巴里咸咸的,那绝对不是眼泪。

因为找到了工作而喜极而泣这种事,也太不像大人了吧,所以我得忍住啊,眼前一片朦胧,眨眨眼,门口却好像幻化出了一个人型,黑色头发,西装革履,眼睛小小的,鼻子很挺,很白,笑出爱心嘴,左手拿着DV,录制的红光闪烁,我听到哥和我说,“太好了呢,寅拓。”

“我们成功了哦。”

于是我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08.
初三的夏天,照理是不用去做义工的,结果老师问询的时候来了一句说去年来的大学生都走了,今年夏天还要搞活动,人手实在不够,于是我又出现在那里了,推着新买的自行车,抬起头,就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哎?哥不是有超高目标的大学吗?怎么升高三还来做义工?”我瞪圆了眼睛,这样问。那时候哥剪了超短发,嗯,不好看,撇着嘴只说了一句“我只是来还书”,插着裤兜就先进去了,反而让我心情超不爽。

“什么啊,突然装什么酷,”当然,我的心里还有一点点,当然,只有一点点点的难过,明明上个夏天我们还是超级好的朋友呢,甚至我都写进作文里了,我的高中生朋友智雄哥,现在这样又是什么意思呢?

而要到我自己也成为高中生,投出退出足球社团申请以后,大概就是在踢着石子,拖拖拉拉走向培训班路上,和夏训的足球部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突然领会了那个时候智雄哥的心情,说起来,那种东西,其实并不特别,而就只是最普通的叫做青春期、叛逆期的东西,或者说是最初的,发现自己无能为力,被迫放弃什么的心情。

而在此之后,则是漫长的,如何处理那种心情的时间段。

那个夏天我依然以一周两三次的频率见到智雄哥,他会来图书馆自习,嘛,因为这很正经所以家里人还是会同意,不过哥确实是好学生,一般99%时间都真的在学习,虽然其中90%都是在看课外书,但在我看来这也已经是学习的一部分了,而剩下1%的时间则会在午饭啊休息时候和我一起躲到老师办公室吹强力空调,说一些无边无际的话。

那段时间哥看了很多书,看了很多动画,讲话的时候总让我觉得智雄哥并不是智雄哥,而是什么DVD碟片或是书籍的拟人化,因为装载了很多他人的想法和观点而让人琢磨不透,不过相比于我给出什么见解,他就只是想要有个呼吸的气口继续说吧,不过我倒是不讨厌那种感觉,哥说起什么总是眉飞色舞的,大概真的很感兴趣,虽然被剥夺了跳舞啊唱歌的爱好时间,早上晚上都被补习班填满了,可是在那几个小时里,哥大口呼吸的,是有我的自由的空气。

那样的日子里,我也有了我是哥做导演畅想的梦幻生活里主人公的,不切实际的想法,像哥想要成为圣人那样不切实际的想法。

“圣人?哥的想法这么巨大啊,”我嚼着智雄哥妈妈做的营养补脑餐真心实意地感慨。

“对啊,究极的主人公,”智雄哥叽里咕噜地形容着他的想法,全心全意为他人好啦,严格要求自己啦,哥把现在受的艰苦都认为是通向圣人道路必经的磨难,那么我呢,我是谁呢,我是圣人的朋友,伙伴,那样也很帅气的角色吗?我叽叽喳喳地贴到哥身边,然后被他嫌弃地推开,“好了好了让我想想你是谁。”

“寅拓是...”智雄哥捏着下巴想了很久,“不知道,不死少年?”

“不死少年?为什么?”名字倒是很拉风。

“因为寅拓不是说之前在山里差点掉下去,但是不仅没怎么受伤,后面还在那救了人吗?”
“这个就是寅拓传奇的特质吧?”

哦,虽然不是圣人的朋友伙伴什么的,但是有自己的头衔更好吧,于是我也很幸福地接受了。

“不会死的人和圣人,是会得到祝福,得到幸福的人对吧?”

即使过了很多年,我依然记得,我是这样问智雄哥的。

而智雄哥的答案是,“啊,圣人会不会幸福这件事,我倒是没有想过呢。”

“都是圣人了,我得先考虑别人的幸福啊,所有人都幸福了,我大概也就幸福了吧。”

“这样啊。”

09.
不会死的人是不会幸福的,因为那样需要忍耐的东西太多了,孤独、痛苦、迎接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的死亡,那种东西对我这种人来说,绝对不是幸福。

智雄哥的失踪从某种程度上促成了我这样的理解。出乎意料的,关于智雄哥消失的都市怪谈突然就甚嚣尘上,那座山有志怪之类的说法越来越多,我相信并不是志愿者团队的推力,但是在我总是梦到、想起哥的这个六月,不可避免地摄入sns里传的或真或假的智雄哥的信息,我实在无法做到心情毫无波动。

像是整个人浸泡在酸柠檬里,从眼睛到身体都觉得灼烧与疼痛,舌尖与神经都被酸意乃至柠檬芯的苦味包裹,明明柠檬水对夏天来说完全是救星,可是这个夏天却像是注定要淹没我的绿色水泥。

我和智雄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是在生日宴的最后吧,他送我去公交车站,还要走一段路,路灯下我看到哥有很重的黑眼圈,忍不住问了一句,“课业很重吗?大学也这样吗?”哥高三的辛苦我多少有听闻。

“倒不是那个,只是觉得大学和想象的不一样。”

“没这么有趣吗?”不知道为什么,哥的脚步很轻,于是我也刻意放轻了步伐,连呼吸和声音都控制了起来,从远处大概只能看到两条黑影,无声地缓慢地在路边移动。

“有趣的东西很多,也尝试了很多,可能因此才累了吧。”哥这么说,似乎对我靠过来的肩膀又有点不满,拉远了一点。

“什么啊,是因为这样,那就更要好好享受啊,”我笑起来,悬着的心放下来,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总有点害怕哥不开心,不过也不只是哥,大概我真有点像狗,天生有着看眼色的敏感,即使不是圣人,我也不想让大家不愉快,力所能及的,我也想做点什么,或是弥补什么。

“你呢,还在踢足球吗?”与此相反,智雄哥倒是经常不太会读空气,直愣愣的,不过也不算讨厌,只是有时候会像大叔,说教与奇怪笑声并存。

“早就没有踢了哦,上一个冬天的事情,哥之前一直没问我。”鬼知道我为什么要加最后一句,倒像是闹别扭一样,然而,放弃足球什么的,也不是智雄哥的错,那只不过是自然的事。

“虽然从小学开始我就有接受训练,但哥也知道,一方面我爸一直希望我去打棒球,这哪有这么好转,另一方面,竞争太激烈了,不知道未来在哪,妈妈还是希望我能有更保险的选择。”我讲着很长的句子,恍惚间看到自己拉长的影子,总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然而还没有沾沾自喜,哥的声音就打断了我的想象,

“这样啊,你妈妈说的倒是很对。总之,那就好好读书吧,有更多大学的选择才好。”崔智雄站在路灯下,语气平静地这么说,像择业老师,像班主任,像教育人的圣人,像可靠的哥哥,但是不像崔智雄。

如果是崔智雄的话,会说什么呢?如果是主人公崔智雄,应该揍我的脑袋,告诉我,喂,干嘛放弃梦想啊,即使是百分之一的可能也要继续啊。

嘛,那个可能太不切实际了,也可能是这样,“哦,既然这样,那要好好读书啊,快来大学找我玩!”

其实在那个时候,即使无法形容、抽象出什么道理,但是我的感情与想象却先行一步知晓了一切,因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哥离我变得越来越遥远了,而这种遥远,是我不希望的。

哥不可以一直和我一起吗?圣人不是应该让我幸福吗?这样简单的愿望,哥都完不成吗?

我没有问出这句话的立场,那样对哥太残忍了。

当然,哥对我也很残忍就是了。

 

10.

智雄哥执意来图书馆的那个夏天末尾,我提议我们用DV机拍摄一些东西吧,圣人和不死少年的故事,如果我们是主人公,那也应该有自己的DVD啊,圣人与不死少年之歌什么的,智雄哥说着好幼稚却还是把DV机从家里带出来了,而这也是我那个梦的缘起,只是那时候我没有像梦里那样快速地说出那句对不起,评评理啊,本来就是他嘲笑我在先吧,真实故事中,我因为疼痛忍不住哭了,哥认命地爬过来抱着我安慰我,那时候我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完全像小孩一样被保护了,但是那时候,我想我是幸福的。

DV机摔坏了带来一系列糟糕的蝴蝶效应,爸妈终于抓包了智雄哥来图书馆不干正事的事,我也差点被波及,但是哥坚持说他只是自己在看课外书,DV机也是他想拿来拍的,智雄爸爸看起来很生气,伸起手要打他的样子,那时候哥两只手背在后头,歪着头,咬着牙,我知道他在忍住泪水,哥在那个时候高大又弱小,让我难以忘记。

蝉鸣聒噪,哥的影子在烈日下拉成孤零零的一条,树叶的阴影围绕着他们,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爸妈的神情,只有快速如机关枪的责怪,不过巴掌倒是没有落下。

哥再没有来图书馆,只是偶尔会发邮件给我,让我借哪些书,放到他家邮箱里,像是某种隐秘的反抗,很长时间我很享受这种信差的工作,好像有移动的摄像机跟着我一般,风吹过,我的面孔、我的头发,我掀起的衬衫衣角,都会变成青春的证明,我和哥无人知晓却从未停止的反抗。邮件停止在那年高考前一个月,同一个月,我退部了。

哥的叛逆期还在延续的时候,我的青春期也终于开始了,然而只是一个幼苗刚刚起来,就弯下腰宣告结束了。那年冬天,很疼我的曾祖母过世了,深冬的夜晚我们围坐在炭盆边守灵,火苗窜起来,白色的烟围绕着往上飘,天空很黑,低空悬着闪亮的星星,曾祖母会在一个大晴天下葬,所有人都疲惫而辛苦,我们缩在一起取暖,因为我们是家人。

死亡很可怕,人与人的联系则很温暖,哭泣着在妈妈的怀里,我明白了这一点。

我想告诉哥,我相信哥会赞同我的观点,并为我的发现骄傲,但是也是那个冬天,我们搬了家,换了电脑,我弄丢了密码,于是登不上邮箱。不过那个时候,哥的爸妈有了我爸妈的联系方式,于是我也就把邮箱的事全然忘记了。

 

11.
毕业前,我回了一趟家,妈妈神神秘秘带我去了咖啡厅,和一个女孩见面。

“啊真是的,我才二十三岁,干嘛这么急让我去相亲啊,”回来的路上我嘟嘟囔囔,说实话我有点生气,也有点疲倦,工作的事才搞定不久,新的任务就排上号了,虽然也能理解妈妈的好心,但这真的太快了,不过当然也不能太强硬地反抗,我还想妈妈支援我入职那几个月的房租呢,“你害怕我没有女人要吗?”

嘛,进入大学后,我倒是谈过几个女朋友,不过都不算长久,不知道算好算坏,都被发了好人卡分手,我是好人,性格温和,长得也不错,但是总觉得寅拓太没有主见或者那种强硬的气质了。

说实话我不明白,性格好难道不是加分项呢,都像智雄哥那样脾气臭的要死才好嘛,虽然哥是那种温柔的时候很温柔,偶尔则难以捉摸的类型,那样说会比较公平。

很奇异,在毕业这一年之前,实际上,我只有偶尔会在这种时候想起智雄哥,很奇怪,我总是忍不住把自己和智雄哥进行比较,这件事从我们认识开始就经常出现,大约是因为我们有太多不一样,让我忍不住想,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们又有太多类似的地方,比如喜欢赢,在某些事情上执着,但又在很多事情上搞不明白。

但其实所有的青少年都是那样的吧,我在毕业登记表的去向那里终于写下了确定的答案,门外传来响动,室友回来了,出乎意料,难得的皱了皱眉。

啊,他一直都是笑脸男啊,这是怎么了?

“我可以抽一口吗?”虽然是违规的,但是看着这人难得的忧郁面孔,我还是点了点头。

“所以,怎么了?”好歹一起住了四年,关系也不算太僵硬,我还是忍不住问了这句话。

“被男的甩了,说什么不想耽误我了,结果转头要去骗婚了。”

“哎——?”他是男同性恋我倒是一直知道,说起来,我意外地有些受男同性恋欢迎,不过我遇到的反而都是一些还算善良甚至腼腆的人,好好拒绝就好了,但是室友却意外地总是遇人不淑。然而,即使是这样,他也就只是偶尔烂醉一次,或者皱下眉甚至只是啧一句,第二天又高高兴兴了,但这件事也很久没发生了,这次也会是这样吗?和智雄哥完全不同的,好像对什么都没所谓的人。

如果是智雄哥的话——

“好坏的人啊,真的得想办法教训他一下啊!!”总觉得会说这样的话,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老想着智雄哥心不在焉,我居然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倒是很少见寅拓你这么义愤填膺啊,”室友好像发现了什么新的有趣的事,于是烟也不抽了笑容也回来了,“心意领了,不过教训不必了。不过,告诉那个女生她未婚夫有问题还是有必要的。放心,会做的查不出来的。”说到这里他笑了,让我也忍不住笑了。

这大概算是所谓大人的智慧吧,并不横冲直撞的、但是也能做到圆满的最好的结局,室友到底是吃了什么长大,变成了这样能够轻拿轻放又从容的大人呢?

怀着敬意,我问出了一个需要大人回答的问题,“为什么有一个人已经离开我很久了,在他离开的那个时候...我们也不是很熟了,可是即使过去了那么多年,我却总是,忍不住想他的事情呢?”

“啊?什么人啊?前任?”

“才不是——”

“好好好不窥探你隐私。是哪种想呢?你觉得他辜负了你吗?不辞而别?”

“他倒是没有义务和我告别,但是...”

“啊,原来是喜欢但没有得到的人啊,怪不得执着呢。”

“喂,都说了不要曲解——”

 

12.
我喜欢智雄哥吗?
像男孩子喜欢女孩子那样的喜欢吗?
我讨厌智雄哥吗?
像被甩了的女孩子那样的讨厌吗?

我搞不懂,整体上来说,我希望成为像室友那样的人,我觉得我对我的恋情倒是做到了这一点,乃至对我的生活、我的前途,舍弃一些,得到一些,忍耐一些,享受一些,轻拿轻放,执着但不过分执着,而像这种话题我当然是不会主动触及的,或者说,我一直在回避这些问题。

曾经我并不是那样的,至少在智雄哥消失之前。

智雄哥高三结束、考上理想大学的夏天,他突然通过爸妈约我们一起家庭旅行,去的就是我们老家的那座山,他家在山上有一座老房子,在阴地,非常凉爽,很适合纳凉。

说实话,这让我有点不可置信,毕竟在此之前,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妈妈捏着我的肩膀让我过去和哥问好时,我甚至有些别扭,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要说,关于足球,关于书本,关于高中,可是临了了面对着大人面前礼貌端正的哥,我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那个夏天山中雨水很多,大部分时候我们都呆在屋子里和大人们一起看电影,玩桌游,晚上则聚在沙发边讲闲话,我们各自和自己的弟弟一起睡,于是也没有夜谈的机会,不过哥看起来也不想和我睡倒是了,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然而,在离开山的前一天,天气放晴,大人们要去钓鱼,我弟和智雄哥的弟弟都说要去,我却不想去水边被蚊子咬,就主动提出在家看家,结果出乎意料,智雄哥说留下来。

“哎?哥不是很喜欢钓鱼吗?”我抠着指甲这么说,心怦怦跳,哥还没回答,大人们嬉笑着说那智雄看好弟弟哦,就走了。

什么嘛,我是高中生哎,什么小孩,我撇着嘴正这么想,智雄哥先发出了声音,“待在家里你肯定待不住吧,去山里逛逛。”

耶——正合我意!

我想我大概永远忘不掉那天,我们从山腰上往下跑,俯冲而下,幼稚地比谁先到拐角的那棵树,编了马尾草做变身戒指,智雄哥嘲笑我现在还看特摄动画片,干嘛,那可是曾经让我们感动的东西,哥难道要因为变成大学生就放弃吗?

我们蹲在草丛边,我一边赶虫子一边这么嘟囔,却没有得到回应,然后便看到哥双手抱着膝,看不清表情,眼睛不知在看什么。

“怎么了?”我轻轻地说。

“我最近看了一个动画,动画里说,世界遵循等价对换的原则,得到一些,就必然意味着失去一些。我在想,我到底应该放弃哪一些,来获得另一些呢?”

“如果是圣人的话,大概是放弃自己的幸福,来换取别人的幸福吧?”

“啊,寅拓还记得啊,”智雄哥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惊讶,让我忍不住有点生气,“什么啊,哥说的话我当然记得啊。”

“所以哥现在还想做圣人吗?”那时候的我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13.

“我不知道。”智雄哥拿起一朵蒲公英,在空气中吹开,细小的绒毛粘在我的头发上。

“你会不会觉得哥很逊啊,只会回答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在智雄哥脸上露出那种有些悲伤的笑容,那种犹豫的神情,哥以前当然不会是这样,总是果断地教我书放在哪里,总是教育我要小心不要被书划到,帮我注册论坛骂奇怪大叔。

但是对于这样的哥,其实我并不讨厌,“不会啊。说实话去年哥和爸妈起冲突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呢,虽然当时我也不太能理解,为什么明明是你做的很好的舞蹈团,活动也没参加完就让你走了...但是哥不是把另外的事也做得很好吗?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即使这样也不骄傲,一直很诚实,也没有摆架子教育我什么的,就只是坦白地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好的,圣人什么的,”说着说着我有点语无伦次了,但是我知道我想说,我想要告诉哥这些,那些,细碎的很长的话语里藏着的意思只有一个。

“砰——”枪声打断了我的剖白,哥的眼神立刻警觉起来,这里绝对是禁枪的。我马上感觉到我的手被握紧,粗糙的马尾草筋脉硌着皮肤的触感格外鲜明。

“大白天的难道会有人凶杀吗?”我瞪大了眼睛,身体忍不住有点发抖,只是想象死亡,就足以让我害怕了。

“感觉更有可能是盗猎,这里...不是有动物吗?”

是了,山的深处有鹿出没,偶尔会有贼心不死的猎人过来盗猎,但是没想到居然被我们俩碰上了。

“怎么办,哥,要回房子吗?”嘴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我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那时候经历了曾祖母死亡后的我,只是想象鹿死去的样子就感觉到了痛苦,如果能够制止——

即使我们只是两个青少年,但猎人是绝对不敢对着我们开枪的,如果我们出现,也许就能制止——我张开嘴,忍不住想要说出这句话,但是在此之前,哥的声音先响起了。

“嗯,寅拓你先回去,我先过去看看,你记得回去打电话让爸妈知道下这件事。”

那个瞬间我只觉得血液都烧了起来,要把心脏也给烧成焦土,因为我感到生气,“哥要一个人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吗?”我握着拳头,深呼吸,强压着愤怒,让自己尽量显得像一个大人,我可不要被哥看扁,“当然,连我都有如果是盗猎者应该不会伤害我们的想法,那么哥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

“但是即使我就在身边,也要一个人前往吗?”那个时候我大概已经压制不住感情了,眼泪马上就要流下,视线因为强光而模糊,我只能看到远处的绿色光斑,听到聒噪的蝉鸣,而智雄哥却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穿越漫长的岁月,时至今日,站在毕业典礼上,被摄影师要求“不要眨眼马上就要拍了哦”,被人群簇拥着,耳边全是吵闹拍摄纪念照片时,我突然与彼时的自己重合了,什么都看不到,听到了太多无法分辨的时候,我反而最能看到我的心的形状,听到它发出的声音。

我对于智雄哥的感情,当然有讨厌,有生气,那是每一次哥选择一个人离开,与我距离拉远的时候,我无法抑制的感情,像不会熄灭不会死去的火焰,燃烧在我的身体里,变成了不会结束的夏天。

崔智雄消失在二十岁夏天,准确地说,是夏天的末尾,那一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我变成大人了,崔智雄送上了他这样的祝福。我都说了,哥对我是很残忍的。

即使那时候,十八岁的崔智雄确实拉起了我的手,柔软的掌心湿润,因为紧张脉搏格外明显,马尾草戒指的枝丫交错,勾连在一起,我们的心都好像共振,连在了一起,无法分离。

他说,“好吧,我们一块过去。但你保证要在我身后,不要放开手。”

我说,“绝对服从,长官!”

“笨蛋,这种时候就不要贫嘴了!”

14.
“好像在游行里看到了你。”

室友发来了这种信息,我转动手机,回了一个“嗯嗯”。

“没想到啊...你居然环保人士?”

“我就是对那座山有感情而已。”

智雄哥的都市传说并没有让开发商死心,不与居民商量直接开新闻发布会高调宣布项目即将具体选址更是激怒了不少市民,志愿队伍当然也在其中,抗议、游行都展开,妈妈虽然担心会不会有危险,但是因为我难得的坚持,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皱着眉说,“我只是担心你,你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了,”我微笑着,握着妈妈的手表示安慰,“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走在游行队伍里,其实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我们只是有我们的想法,需要明了地用这种方式被听到,这可比当时赶跑猎人从容多了。

那时候,我们俩当然不敢贸然出现,万一这人失心疯给我们开上一枪呢,哥想了个办法,在确定他位置后,躲在丛林里开始压低了声音装守林人打电话,那人果然立刻就开始东张西望,最终慌乱逃窜,大功告成,我们俩怕打草惊蛇依然躲在草丛里,但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笑,仿佛回到了那年初见的时候,躲在书架下头的模样,只不过那时候是在做坏事,现在是在做好事,我们终于长大了。

蹲久了腿有点麻,我支撑着想站起来,却突然一个趔趄先被搂住了,夏日炎热,两个少年的身体当然像火炉,但我却来不及因为不适反抗,因为哥的拥抱,太突然了,太意外了,不是最讨厌肢体接触了吗,为什么这样?

然后我听到哥依旧用那种装出来的、大人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地说,“谢谢你,寅拓,这是我最近最开心的一天。”

最开心,那很好啊,那为什么别的天没那么开心呢?哥,你不是要去大学了吗,为什么不开心呢?

那个拥抱是被草丛窸窸窣窣晃动的声音打断了,我们很紧张地僵着身体,生怕是什么人,然而抬起头,远远地,阳光从树叶间打下来,我们只看到了一头小鹿,眼睛圆圆的,湿润的,看着我们,周身绒毛像光晕一样。

就好像是得到了神的祝福呢,我笑着伸出手把哥抱的很紧。

我们会幸福的。

15.
到底什么才是幸福呢?

牺牲自己的幸福换取别人的幸福是行不通的,因为我们都只是普通人而已,我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点的呢,我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自然而然的,而智雄哥似乎比我还晚了一些,智雄哥失踪后的冬天我去拜访了他的家人,他的爸妈都老了很多,言语里有很多的懊悔。

“如果让智雄更多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那年生日宴可以说不欢而散后,我与智雄哥便断了联络,毕竟我也高三了,而且,总觉得没有立场又害怕再次靠近,反而像是磁铁相斥,最后只是得到更远的距离,我从开始就说过吧,我是那种很自私的人,因为有太过美好的回忆,我反而不希望后来某些东西抹掉或消磨这些东西,因此,我只是感觉到害怕。

而也是在阿姨叔叔的描述中,我知道哥在大学依然过得并不开心,也许是因为找不到喜欢的事情,或者说无法接受自己达不到某种想象,哥还没有放弃圣人的想象吗?那不更不应该远离我吗,有我在的话,这个游戏也还能继续玩啊。

临走的时候我问叔叔阿姨我可以要走那个DV机吗,“可以倒是可以,但是那次...就坏了,没法录也没法拿出之前的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要一个具体的东西,证明智雄哥存在,而不是都市怪谈、山中志怪的东西,给我自己,也给这个世界,关上门之前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僭越地替智雄哥说了一句,“我觉得哥可能也不是因为阿姨和叔叔的缘故所以放弃了很多想做的事情而怎么样。”

“他可能只是,还在找,真正想做的事情。”

人类是不会不死的,但是智雄哥也是不会死的,躺在床上,西装和衬衫挂在椅背上,明天我就要成为社会人了,我举着DV,学着智雄哥的模样,装着拍摄空白的天花板,那是不会让人眩晕的白色,有别于阳光的致幻,城市是这样的东西,哥在这样的地方怎么能找到答案呢,他都无法想象。

而我也有从来没有告诉过人的想象,虽然于我自己的立场,那都是发生过的事实,一件是在见到鹿之后,我们蹲回了那个路口,鬼使神差地,我们都没有放开手,哥问我,“如果我有一天消失了怎么办?为了寻找我想要的答案,我可能必须走上一个人的道路。”

“那是什么样的伟大的道路啊,还一定要一个人走上。”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阳光实在太好了,我都忍不住变得尖酸刻薄起来了。

哥笑起来,“嘛,那肯定是很伟大的路,才值得我这样的牺牲啊。”

“可是这样的话,哥的家人、朋友,还有我,都会伤心的啊。”

“啊,原来寅拓已经有了选择啊。”

“怎么又说到我身上啊——”

汽车的轰鸣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爸妈来找我们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的手就松开了。

还有一件就是在那一天,最后的那一天,我背着书包抬起头,太阳半个露在公交车的顶上,刺的我什么都看不清,我眯着眼,只能看到哥模糊的面孔,嗯,眼睛还是那么小,像老鼠,嘴巴笑成爱心型,却总让联想到深秋那个悲伤的笑容,然后我看到他的嘴巴一动一动,根本看不出在说什么。

可能是寅拓啊,可能是再见了,可能是最讨厌你,可能是最喜欢你,可能是你谁啊,也可能什么都没有说。

或者是,要幸福啊。

Notes:

没有开头预警重要人物死亡是因为我个人理解这并不是死亡,但是开放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