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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曾经有一份很好的工作,好到足以让他以自己为荣,可以作为一个令人满意,相对体面的朋友出现在聚会上的那种。他负责一家很大的连锁老人院的清扫工作,每周都有临时工离职,每天都有员工抱怨这里太脏、味道太差、薪水太低。乔这样年纪的男人完全是他们讨论的对象。
“你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清洁工们这么说,针对无论是乔的工作还是交往对象。乔则妥协于二者,连锁企业的福利保障与401K给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与尊严,这感觉近乎自由,让他可以在人群中终于挺直身体,做个无异于常人的人。他最近在见的对象是个三十代后半的男人。深头发,稀疏的胡子,唯一出彩的是那对绿眼睛。乔与他吃了几次饭,喝了许多咖啡,又喝了几顿酒,心甘情愿地上床。没过多久他发现自己怀孕,而男人形迹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乔拿着孕检报告坐在医院外的长椅上,座椅上传过来初秋的凉气,头一次感到心底茫然。
第一次与男人做爱时对方主动提出在下位。这样做过几次,他们都很注意地做了措施。直到家庭的话题仿佛庞然大物凭空出现,乔想要一个孩子,至少一个。他在对方表态之前提出自己应该做怀孕生产的那个。
“因为,会很痛的不是吗。”乔道。他并不愿意与他交往的对象承担这样的痛苦。同时,他又觉得拥有爱的人的特征无疑会可爱极了,会成为允许他拥有更多家人的奇迹。
于是、很快发生了变化,终于到达此刻。乔攥紧的化验单证实了他梦寐以求的家人的实现,却不是任何幸福的保障。一个孩子在出生时就没有父亲,甚至需要面临母亲时时不在身边,总是在工作与工作途中的状态让乔痛心。仿生人并没有父母。他凭借想象,从虚空中绘制出父母的形象,凭空试图将这形象粘贴到现实中来。于是,他决心在时间线变成不可能之前,给孩子父亲的位置栽赃合适的人。他开始频繁夜间生活;很快,人们不再为他义愤填膺,不再帮他指责那个逃跑的、他腹中宝宝真正的父亲。他们看到的是乔堕落了,在怀孕初期这样地进行一夜情,在当地民风下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乔不打算在找到孩子爸爸之前对败坏的声誉做出任何挽回措施。
找到格蕾丝的那天晚上他照例来到同一家酒吧,微妙地距离繁华街有两个街道的距离,方便吸引拥有主流以外兴趣、且财务状态良好的人群。乔点了一杯姜汁威士忌。很快就有穿着精良的男人上前搭讪,乔微笑,垂眼听着男人大着舌头吹嘘往事,时不时附和几声。很快,乔便要来男人名片,原来是一家初创公司的顾问。这解释了男人衣装讲究以及与年纪不符的自我证明欲望。不过,乔也不在乎这个。男人社会地位不低,再往上的阶层多半也不会妥协于他人要挟之下组建家庭,乔知情识趣,男人正式成为他的目标。他抚摸杯口,正要发起下一轮的邀请——
“你真的很奇特,”男人开口,伸手按住乔放在杯身上的手背,“你太漂亮了……看看你自己;你知道光是这周里面你最常点的这杯饮料就被卖空多少次吗?他妈的,店里的人,他们爱死你了,恨不得给你碰过的这只杯子也标个价格卖出去。瞧你这意外的表情。小可怜。拥有你这样的脸,”男人扫视了乔一圈,“再穿上这件浪透了的小背心。你肯定和这家酒吧里所有人都睡过一轮了吧?我能看出来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和你那副生怕别人听不出异常的用词谈吐。你他妈的怎么能拥有全部的同时,还坐在这个地方和陌生人发骚?”
乔挣脱他的手:“我需要用洗手间。”
“等下,等下。听人把话说完,宝贝。你给人口交时总是这么心急吗?这倒是提醒我了;难怪你长得这么漂亮,却形单影只的。”
乔坐到酒吧厕所的马桶上时思考,事情是怎么发生到这一步的。最近两周里他与陌生人睡觉,并且巧妙地绕开一切可能用到保险的情况,直到对面终于放弃,开始调笑他是个下贱的、饥渴的烂货,迫不及待地渴望男人的浓精。他过于集中,以至于没注意隔壁隔间许久没传来冲水的声音。隔间门被拉开。乔抬起眼:“到外面去等。”
“不是这样的,”隔间外站着一个穿着毛呢三件套的男人,“刚刚坐在你旁边的那位男士给你的饮料里下了点东西。你或许想要提前知道。”
他说完便放开了门。乔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大概是他开始与陌生人睡觉之后体验到的最接近纯粹善意的一刻。毛呢三件套的男人没有费心操他,还给了他一个免费的建议。他终于走出那间厕所时,不无遗憾地想:可惜不是他率先递过来名片。洗完手后他又心安理得地告诫自己:他当然不可能递过来名片。他是个体面人,大概来这样的少数品味酒吧也是一时兴起,当然不可能随意捡人带回家操。他看上去是个卫生习惯良好的男人,年纪不大,大概在二十岁后半到三十岁前半之间。乔斩断继续延伸的想象。他还有一个待定的孩子父亲在吧台等他。
他坐回原来的位置。可以从这里看到三件套先生还没离开,站在圆桌之后,很专注地盯着端末。一台红色端末,乔想,他一定很爱红色,很少有人会将私人端末买成鲜艳的颜色。他是个不惧怕色彩的人,与乔不同。仿生人总穿黑色,仿佛这样就能遮掩那股被称为“异族者”的异味。乔的手背再次被盖住,咨询顾问大概在他离开时喝了不少,掌心又湿又冷,黏黏地搭在皮肤上。乔的手边被推过一杯饮料。乔低头看着咨询顾问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的脸:“我们不可以直接回家吗?”
男人冲他挤了挤眼:“有的是时间。何况你不是已经喝了一杯吗?我看你挺喜欢这口的。”
乔喝饮料时皱起眉毛。咨询顾问选饮料的品味很糟,酒精极淡,喝起来甜得像糖果。他将一杯喝进肚里,起身准备和咨询顾问回家。乔的确希望这杯饮料里加的料是催情之类的东西,而不是其它迷药。话说回来,倘若是毒药之类,乔作为前执行警官被改造过的身体大概还能应付一下子。他们在走出酒吧前被拦了下来。咨询顾问扔过去的信用卡被酒保原封不动地推回。乔看着男人深吸一口气,预备发火,在厕所隔间里免费提供建议——尽管被乔浪费掉了——毛呢三件套的男人就站在他们面前了。
“搞什么鬼?”下了迷药的咨询顾问嚷道。他心虚地抬起腕表,晃了晃时间再接再厉道:“我认识刑警的人。别在这里找事。”
“事实上我必须请你配合,”毛呢外套——他已经把外套穿在了三件套外面,温和道,“我要带走他;你只能同意。”
他从外套前口袋里拿出一张ID展示给咨询顾问。从男人逐渐变得不可思议的神情看来,乔猜自己赌对了。他感到胃袋里仿佛有一只小鸟,扇动翅膀挣扎着要飞出来。他默念曾经受过的训练,将小鸟闷绝在胃酸中。咨询顾问兀自大叫:“政府项目……哪个政府?什么项目?”毛呢外套耸了耸肩。他显然不必回答,只是侧过身体让出通向大门的通道;酒保也开始收拾残酒。毛呢外套转回身体,向仿生人伸出又宽又薄的手掌:“我是格蕾丝,是……”
他停下声音,神色奇特地最后看了一眼乔,随即直挺挺地正面倒下。仿生人稳稳接住了他,将他揽至胸口,低声替他补充:……是一个中学老师;根据出示的ID信息,你还是政府保密项目下的相关负责人,拥有对群众保持沉默的处理权限……抱歉给你下了药。我需要你。”
他充满歉意地凝视教师紧闭的双眼,几秒钟后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告诉酒吧把今晚的账记在自己的名字下面,便抱起格蕾丝离开酒吧。酒吧离家不远,他将格蕾丝弄回家中,忙前忙后地制造出乱象;他计划次日清晨格蕾丝清醒之后便向他摊牌:发生了一夜情,格蕾丝射在他体内,而他不介意;顺利的话,几周之后向格蕾丝提出同居,“发现”妊娠,共同成为家长。乔沉浸于美好幻梦之中,不禁轻轻微笑起来。他身后,中学教师乱蓬蓬的头发微不可见地动了动,随后彻底沉静下去。
一切皆如乔所预料,次日清晨格蕾丝一醒来便惊慌失措,抱头苦苦思索昨夜未发生的一切。乔跪坐在床边,温顺地抚摸格蕾丝的后背,低声诉说他只希望格蕾丝别讨厌自己,愿意和自己发展炮友以上的关系。
格蕾丝自然答应了。他只是个中学教师,过往的人生中从未遇到这般入室抢劫的爱情,也没遇到另一个像乔这样英俊、顺从的室友。乔描述的一夜情当晚他毫无印象,格蕾丝对此愧疚得无以复加,然而每每向乔求证细节,他的满分男友总是一再宽慰。
“没关系的,瑞蓝,”乔低声道,“人总有喝醉的时候。何况你对我这么好。我一点也不后悔遇到的是你。”
格蕾丝摸了摸乔额前头发,后者匆忙道:”……遇到了你。”
格蕾丝就这样对事发当晚一无所知,直到一个半月后的某天,他正将乔按在厨房灶前细细亲吻,仿生人匆忙地推开他,猛地冲进洗手间,片刻后传来呕吐声响。格蕾丝深呼吸三次,转身走出家门。他提着买来的东西从药房回来时,正好撞上要出门的乔。他的仿生人男友神情灰败,一只手紧紧揪住腹部衣物,攥成一团的衣服被格蕾丝拽住一角轻轻晃了晃。乔抬头瞧着他,任由格蕾丝将自己揽入怀中。
“我买了验孕棒和能量果冻回来。还有胡萝卜汁,不过只有不加盐的那种了。”中学教师解释道。他看不到埋首于自己怀中的乔的脸色,于是不断亲吻仿生人茸茸发顶,直到乔终于抬起头来。仿生人蓝如海水的瞳孔微微颤抖,嘴唇抿紧,仿佛在等待一张迟来的判决。
“我以为你不要……了。”乔喃喃道。格蕾丝双手捧起他的脸颊,困扰地端详着乔短短几十分钟内憔悴许多的脸色。
“我吗?我当然会回到家里来啊……亲爱的。你看上去不太好,我们不要傻站在这儿吹风了。”
他握住乔的肩膀,又将手掌移到乔的脸颊,又轻又缓地抚了几下。乔定定地看着格蕾丝,过了许久:“瑞蓝……我很害怕。”
格蕾丝先将他带到沙发上,关好门:“乔,无论检测结果是什么,我们都可以解决的。”
仿生人觉得肩膀与头颈沉重得抬不起来。欺骗格蕾丝,去做一个他早已知道结果的检测,将格蕾丝这样的好人带入一个骗局开始的亲子关系中,真的是他应该为他的宝宝争取的未来吗……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想有自己的孩子。乔,你知道的,我很喜欢孩子。如果是你的孩子的话,一定会非常可爱的。”
乔合上眼睛。为什么这样温柔呢?在格蕾丝出现之前,他还可以接受的那些问题,因为像中学教师这样不可思议的、太阳一般的存在,他再也、永无可能再次适应重回没有格蕾丝的生活中去。一想到失去格蕾丝的可能性,他便觉得人生冗长,害怕到无法承受。乔黯然想。他的确是个骗子。他的孩子会拥有一个糟糕至极的骗子母亲,他的太阳会有一个可恶透顶的骗子妻子;他会支付随之而来的任何代价,只愿这骗来的人生能够长久持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