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彼时棘刺年芳三十,正是阿戈尔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彼时的极境也年芳三十,然,在一个寻常的早晨,黎博利高声尖叫,摇醒了熟睡的棘刺,强迫棘刺观察他的眼睛。棘刺盯了一分钟,没看懂极境的暗示,摸出缠了两圈胶带的旧眼镜戴上,又盯了一分钟。后来棘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他再醒来,蒂奇说,由于你和嫂夫人说着话睡着了,嫂夫人一气之下回了罗德岛。
一旁的新船员问,什么是罗德岛。棘刺问,什么是嫂夫人。
小毛毛借返舰的机会,向极境告了这一状。小红毛,我这也是为你好呀,你看你找了个什么男人,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俩睡一床,可他现在都不肯认你,男人一发达,准变负心汉,你可得把自个儿的清白当回事呀。
宝宝摇篮号放了话,伊西多船长是单身,我们船长不可能爱上五大三粗的臭男人,要相亲的赶紧来。棘刺一门心思钻研那劳什子炼金术,两耳不闻舱外事,他只记得胡安娜主持了个什么迎宾大会,宝宝摇篮号驻扎在一个商贾城镇,南来北往的人都来做客,有许多年轻漂亮的姑娘,蒂奇还骂跑几个男扮女装的,你会生吗就来相亲。
那几天,审判庭的眼目时刻关注着海盗,棘刺借助心相原质放哨,他没觉得自己有功,保护大家是船长该做的。实验做累了,他靠在舱门看玩闹的海盗和群众,胡安娜在挑姑娘。
棘刺不满地说,我们不能连累良家女儿落草为寇,胡安娜挥手,婚后可以住娘家。那就好,棘刺笑着问谁想结婚啊,我来帮忙。胡安娜也笑,你。棘刺点头,噢,啊?
为了补偿落空的姑娘们,宝宝几乎被撸秃了皮。宝宝摇篮号郑重启航,胡安娜忧伤地说,听说你不是同性恋,我为你高兴,考虑到我们的事业,我们都认为你应该留下些后代。棘刺向来沉默,他就不追究什么叫“一些后代”了,他立了新规矩,本人无心婚恋,禁止再招嫂夫人。
次日,极境冒着大雨登上海盗船,兄弟,别来无恙啊。船员们把“嫂夫人好”生生咽进肚子里。不料,当夜,大家听见船长卧室传来超响的争吵声。
我真是错看你了,极境!
你非想吵架,我也没办法,哈哈,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一直以来……我以为——
以为?哈,要怪只能怪你太好骗了——你干什么?
我要出去,我一刻也不想待了。
混蛋……谁稀罕!
眼看事情要一发不可收拾,海盗们慌了,他们可不能没有船长啊。胡安娜带头冲进卧室,在三支火把的见证下,他们看见船长的【消音】【消音】在极境的【消音】,嫩白的腿,褐黑的腰,棘刺汗湿的脸懵逼,极境眼眶湿润绯红。
棘刺向胡安娜老实交待了,罗德岛空间有限,他和极境是睡一张床没错,但真没额外的关系。
那昨晚怎么回事?
棘刺挠头,你们都不解决生理需求吗?
你为什么不找别人解决?
我答应极境了,就找他。
在你们各自结婚以前?
我不结婚,他也不想结婚。
所以你答应了他多久?
一辈子。棘刺轻描淡写。我没想到他真的爱我。
棘刺根本没注意到胡安娜离开,他只是盯着空气发呆,也没想到我也爱他。
嫂夫人竟是实至名归。见证了历史之夜的海盗们心服口服,极境生了副好皮囊,人又好,本领又大,怪不得船长对旁人不感兴趣,得君如此,夫复何求。
两个人闭口不提为什么吵架,胡安娜问极境对伊西多作何感想。极境说,算了算了,随他吧,他没想法,我就没想法。
棘刺从不觉得这关系有问题,他认为他和极境维持现状就好。他们经常在瞭望塔眺望伊比利亚的大地,闲聊。听墙角的海盗想偷听他们说情话,可他们不说情话,他们喜欢谈罗德岛,谈这片大地那片海,谈伊比利亚讨厌的过去和未知的明天。
又是一个极境将回罗德岛的日子,胡安娜送他,她问,你不想随我们走吗?
极境开玩笑,一个船员只能跟一艘船。
你也能成为船长,你不比他差。
我不行,只要船长还需要我,我就永远是个船员。您不也是如此?
胡安娜沉默。
老船长的事让您难过?
我时不时会想起他,可能我太迂腐了吧,困在盐漠的几十年,起码让我明白了孩子是一种希望。
极境退几步欣赏缝缝补补的宝宝摇篮号,但我想和您打赌,他的结局会不一样。
她摇头笑了,真不一起来?
罗德岛的通讯兵摆手告别,不了,他属于伊比利亚,除非他开口求我,否则我不会追随于他。
胡安娜抱怨道,这笨男人不过是假潇洒,蒂奇微笑着劝,他是自由的小鸟。胡安娜看看跟随她从小到老的女孩,蒂奇耸肩,你就当如此吧。
于是胡安娜不再多嘴,阿戈尔无法理解黎博利的心思,这绚丽而短命的种族个个都故作潇洒,他们完不成长相厮守的诺言,朝朝暮暮不过是一时隐痛。
船长和嫂夫人的感情不温不火,嫂夫人写的传奇小说反倒大卖,海盗们没闲钱买文化书,从罗德岛借了一本传阅到脱页。他们认得了许多字,暗暗下决心少喝酒多存钱,谁第一个搞到新出版的船长传奇,谁就是老大。
老大搞到了。原型伊西多捧着书,眉头紧锁,海盗们紧张地等,终于船长去做实验,扔掉了书,大家一拥而上哄抢。极境乐呵地看他们,问棘刺,喜欢吗?
棘刺哼,你书里的废话比床上都多。
读书会的海盗们齐刷刷盯向他们,极境的脸色和红毛大差不离,你你你——你胡说什么!
是没见过的反应呢,棘刺困惑不解地歪头,比如你昨天怪我太快,我已经够慢了你还喊好快好快。
我、那个——
你应该尽量提出具体的意见,太情绪化的表述效率过低。你喜欢慢的?
我、你、我——
慢,但要力度重,对吗?
你在讲什么啊!
舱门重重一关,读书会们不高兴地用眼神谴责船长,害嫂夫人生气了,就是就是,船长好过分,真不懂事。
新书传到胡安娜手上了,正好又是极境回程的日子,她读着书说,伊西多是吃醋了吧。
埋头整理行李的极境抬头,啊?
啊什么啊,她瞪嬉皮笑脸的鸟,你是故意的,不然你为什么给伊西多的好朋友找了一位未婚妻?
极境尴尬地笑,背上包,正想迈步下甲板,突然发现双脚被狠狠粘住了,两团银色的物质正抓住他的脚。
友好公司的信使被迫又留了一夜,海盗们把船长的门围了个水泄不通,极境确实挺吵的。
算起来差不多就是那阵子,棘刺对极境说了我爱你。他开始更多地亲自登临瞭望台,搜索罗德岛的消息,电波通讯逐渐向伊比利亚的全境蔓延,但他是海盗,他用不了城镇的通讯。
他们躺在甲板数云,心相原质难得化作各种有趣的形状,苯环,烧杯,小漏勺,海嗣花,双头鳞——等下等下,你能不能变出点正常的东西?
棘刺微张着嘴沉思片刻,喊,妮妮!
被他叫到的女孩跑来,什么事啊?
你在小甘蔗村找的老公送你的玫瑰花呢?借我学学。
杰森送我的是甘蔗手串,送我玫瑰花的是艾欧。
你换了新老公?
他们都是我老公!我去找花,您可别给我弄坏了!
行。棘刺回看极境,再等等,我马上给你个惊喜。
极境面无表情,是银色的玫瑰花还是很多老婆?
棘刺有点着急,我暂时没别的老婆。
真是不错的承诺,好吧,会是什么惊喜呢?
哼,你等着。
你问故事的结局?一切正如极境的预料,没有意外。罢了,棘刺开心就好,极境就是来送通讯器的,岂敢有非分之想。极境在船长的地图上画了好多圈,这些城镇可以通讯,不管你遇到什么都要向我汇报。
找了新老婆也要汇报?
极境愣了一会儿,你在反击上次的事。
棘刺心想,这人反应好快。
极境反客为主,能不能不要每次我要走了你就开始耍脾气?竟然吃小说人物的醋!
棘刺输了,你在书里讨老婆!
这不是还没结婚嘛!
让他们分手!
行啊!你回粉丝来信嗷!
故事里,伊西多船长从天而降,阻止了一场包办婚姻。新书大获成功,现实里的船长熬夜回了八百二十一封信,船上没有打印机,他写累了,就上甲板看风景,宝宝摇篮号停驻在海边,罗德岛的工程分队正在施工,他望着岸上极境小小的身影。
以后,只要你靠近海边,就给我通讯,明白吗?
棘刺点着头,拥抱极境。心相原质变成夜空中闪光的流星,极境咦了一声,笑着逗它。
原来他喜欢这种。棘刺的心跳越来越快,心相原质变成了玫瑰花,极境说这个看过了,它又变成了鸥兽,极境还没抓住它,它先被宝宝追上了,于是它又变成一对蝴蝶,绕着极境散发银色的粒子。极境望着棘刺,手指在终端电脑上打字。
我准备写第六卷了。
棘刺笑,嗯。他挥了挥手,银色落向极境,笼罩着极境的头和肩,他本意是想逗一逗黎博利,想不到极境眼神慌乱地抿紧了嘴。
不喜欢?
极境垂目打字,过了会儿才问,你是什么意思呢?
棘刺茫然,我怎么了。
你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
棘刺想了又想,想不明白。那一夜沉默地落幕了。极境加入陆地的施工,宝宝摇篮号驶向大海,海崖上,基站铁塔就像借尾巴矗立的风筝。
他希望我说什么呢?谦逊船长逢人就问,大家各有各的见解。嫂夫人想要亲亲,嫂夫人希望你多陪他,嫂夫人写作灵感枯竭了啊……
胡安娜说,这次我们要出海好久,我以为你会让他跟我们一起走呢。
棘刺摇头,不会的,他有他的理想,除非他开口要求,否则我不会抓着他不放。
胡安娜啧啧,你俩真配。
怀抱疑问的棘刺常常寝食难安。他有种古怪的直觉,如果他参透这一问题的答案,他就能得到他最想要的东西。
游离的心相原质抓到了基站,棘刺全神贯注地翻译电波,一个音都听不懂,他想构建和极境的私人频道,看来还需多加研究。心相原质会指引他寻到他的欲望所起,他深信不疑。
因此,一见到极境,他就发问,教我翻译电波。等他讲清来龙去脉,极境懵懵地捧起棘刺的右手,这是心相原质还是开挂啊。
棘刺是单纯的,受到夸奖的心相原质再次化成银河包围二人,瞭望台上的他们牵着手荡着脚,互相依偎,天地之间再无他物。
极境的脸颊靠着棘刺的发顶,说,时间不早了。
棘刺发现,他和极境的心都在乱跳,他想,该回房了。
极境嘻笑着拉他进黑黑的船舱,忽然间棘刺抱住极境的腰,极境说停,棘刺说不停,你分明想要,极境打他的手,我说停,棘刺反而将手伸进极境的衣服。
灯开了,棘刺眨眨眼,看见一群发呆的人,罗德岛干员和海盗们共同举着横幅:伊西多生日快乐。
他想打招呼,埋在极境裤裆的左手,顶着裤子动了动。
一场小派对,棘刺记得他三十三岁了,对阿戈尔来说,还年轻。他想起他告白极境是三年前。派对的灯光不亮,可他看清了极境眼角的皱纹,它们三年前就存在了。
他感觉到心中那古怪的直觉更加迫切。那晚他还是如愿要到了极境,他趴在黎博利的胸前,听着心烦意乱的海浪。
兄弟……还不睡?极境抓着他的发顶揉。
我会失去你。
极境的手停下,嗯……
你现在身体不错,活到七八十不成问题。
哇,借你吉言啊。
沉默。
极境赶紧笑几声,我在罗德岛过得很好,不会有事,反倒是你,你成天打打杀杀,我怕你短命啊。
棘刺撇嘴,我也会活得好好的。
那我们比一比?
比就比。
赢的人,极境长嗯一声表示在思考,可以在对方的墓碑上随便写,你觉得如何?
棘刺直起身,你想在我的墓碑上写什么?
没想好呢,你想写什么?
我想……棘刺清醒了,差点上当,你先说。
不要,你先说。
你先说。
你先说!
你先说。
你先说!
谁也不让谁地争到了半夜,这恋爱真无聊。宝宝摇篮号出发了,他俩在频道里争到了最后一刻,极境扬言要在棘刺的墓碑上刻红毛。
啊,我要去工作了。极境笑几声,兄弟,下次再谈吧。
棘刺失落了,嗯……
宝贵的通讯时间又在深邃的呼吸声中溜走了几秒,极境说,祝你长寿,请携我走向百年之后,我最好的朋友。
哼,我会的。
通讯消失了。棘刺注视茫茫大海,他突然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朋友?朋友。
原来他和极境,只是朋友。
棘刺隐约觉得不该是这样,他们做过的比朋友多得多。再次返航,他迫不及待地冲进罗德岛的办事处,找了几个来回都没发现极境。
棘刺,你是找极境吗?
嗯,我有话想问他。
他……
棘刺顿感不妙,他挥挥手,收回游散在海岸的心相原质,来自极境最后的信息进入了他心里。他呆呆地走向生物处理室,捧起那个小小的陶罐。
伊西多船长回船,大家打趣,怎么没带嫂夫人啊,嫂夫人又生您的气了吗?
伊西多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
嫂夫人消失了,船长什么都没说,慢慢的大家就知道了真相。基站的尾巴坚硬地扎进伊比利亚的大地,目送海盗的帆影。
《豪胆船长传奇》在伊比利亚再版又再版,海盗们个个倒背如流,冲着伊西多的名头入伙的人踏破了宝宝摇篮号的人事部。海盗船竟然有人事部,闻所未闻。
海盗船还有医院呢,船长亲自坐诊!
加入伊西多团伙的条件很简单,好好锻炼,好好吃饭,强身健体,打得过就握手言和,打不过就跑。这船长和传言的根本不一样,怎么是个怕死货啊。闲暇时伊西多爱带宝宝进城逛街,他无师自通了做买卖的全部技能,精打细算船上的一毫一厘,这个能省,这个不能省,妈的,这么重要的零件还敢偷工减料,你们想死吗。
胡安娜说,她以前从没想过,做海盗还能寿终正寝。她说这句话时,伊西多刚刚主持了蒂奇的葬礼。他们在一个小小的山头发现了帕斯卡拉,她慌忙擦掉眼泪跑下山。
看什么看,我不会难过的,我会好好活,长命百岁!
伊西多笑着说,行,一言为定。
胡安娜看着她的船长,你想要的是这个吗?
这个是指?
你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对吗?
伊西多倒也诚实,我还不能死,我还没想好在他的墓碑上写什么。
时间忽然变得短暂且飞快,伊西多迎来了许多人,也送走许多人。逐渐的,宝宝摇篮号的新人们不再阅读传奇小说,逐渐的,伊比利亚的人民可以选的畅销书多了很多。伊西多找了家书店,匆匆翻阅了几本,都写得不错。他放下书,转身,偶遇《豪胆船长传奇》二创区,百般挣扎,放弃抵抗,购入数本。
后来者写得再好,留在畅销书榜首的仍然是那一部。舰队扬帆起航,伊比利亚万人空巷。受尽瞩目的伊西多船长剑指浪潮,慷慨演讲。
到第三句,偷偷低头瞄手心的小抄。
写的什么玩意儿,这就是伊比利亚第一内政大臣的杰作?
他攥一攥小抄丢进海里,背了《豪胆船长传奇》第四卷最高潮篇章结尾的三百字。在水手和民众的欢呼中,伊西多出发,属于伊比利亚的黄金时代回来了。
这个国家的人口翻了一倍,经济蓬勃,百业兴隆,人人都说,海洋真正的霸主是伊西多。大船长战无不胜,不胜就跑,能活就行,还能重来。
通讯伸向了海里,阿戈尔和伊比利亚似乎失去了国界。船长室一旁就是通讯室,伊西多工作累了,就在通讯室门口看船员排队打通讯。
哎哎,咋回事,没声啊。
伊西多插嘴,机器太老了,等等就好。
船员们不觉得紧张,他是个亲切的船长。他们在通讯里罗里吧嗦,家长里短,伊西多发呆似的听着他们的需求,然后,他们会在某一天发现,船长帮他们实现了心愿。
没有人见过伊西多打通讯,排队的船员好奇,船长,你不想打通讯吗?
伊西多说,不想。
船长,你的亲属呢?
没有。
船长,你没成家啊,都这个年纪了。
伊西多想了想他的年纪,没成。
为什么?船长你不想结婚吗?
没想过,想不出来。
他们调侃,瞧瞧这人,一心就是大海。
伊西多又说,恋爱,倒是谈过。
大家来了兴致,当真?
当真,和一个朋友。
朋友还是恋人?
朋友,也是恋人,更多时候是朋友,你们要叫嫂夫人。
什么什么?嫂夫人是个怎样的人呢?
伊西多抱起胳膊,他喜欢基站。
……
开玩笑的,他喜欢薯条。
……
这个也是开玩笑的,他就喜欢我。
大家起哄了,要他细说,伊西多叹气,果然小孩只爱听八卦。他讲了两小时,他们津津有味地起哄两小时。
后来呢,你和嫂夫人怎么样了?
他去世了。
……
生死是常事,刚才讲的已经是……他闭眼算了算,109年前的事了。
大家竟然松了口气,船长和嫂夫人白头偕老!
不,他去世很早,那年我们三十三岁。
这群天真的孩子红了眼眶,那、那船长永爱嫂夫人!船长好!
他只好笑笑,嗯,我爱他。
好耶!
船长随大家一同闹,休息结束,他回到船长室,拿起日历。
一百年?
一百年……
一百年。
原来一百年这么快啊。
他每年出海两次,做着差不多的事,返航休三个月,也做差不多的事。伊西多不禁唏嘘,没有极境的日子,乏善可陈,他把同一天过了一百年。
伊西多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皱纹爬满了嘴角和脖子,他不爱笑,眼角的皱纹不多,刘海一片白,却又不够蓬松。
变白的头发,和天然的白发可没得比。他翻开传奇小说,看极境的照片。一百年前的人穿一百年前的西服,真好看。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成家,好奇怪,我从来没想过。
我是说……你不在,我和谁成家?
他和极境没谈过终身。正因此,伊西多想象不到他们的婚姻会是怎样的面貌。而在伊西多漫长的相思里,他也无法想象,他床铺的另一边,是极境以外的别人。
他果然还是只爱极境。他挽起黑白夹杂的发尾,抿嘴沉默,揪弄枯萎的发尖。
有一个想法悄悄钻进了心里。伊西多回忆着他和极境分别的那日。
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我到底……想和你说什么?
伊西多告老还乡了,这件事也上了头条,却没记者查到他的住处,真是怪事。他住的宅子能看见老基站的尖顶,伊西多每天都去看它,它的外形从四面八方看,都像扎根大陆的羽兽,心相原质从它身上接收了异常繁多的电波信息,伊西多全听不懂,听懂了又如何,他想听的那道声音不在其中。
探望返程,伊西多常在菜市场街口听同样白了头发的老人聊天,听说大学毕业的年轻人热衷于前往萨米探险,伊西多哼哼,我也去过,在罗德岛的时候。
聊天的人们面面相觑,什么是罗德岛?
伊西多背手起身,独自回家。大家也习惯了这是个沉默古怪的老头。日子一天天过,没什么异常,高楼越来越多,现在,城区一间普通的写字楼都比基站高了,伊西多的家再也望不见它的顶,去探望它的路越来越平坦,街景越来越复杂。
城建决定拆掉老基站,伊西多去了动工仪式现场,货车驮着生锈的建材排队驶离他的视线,傍晚,人尽散去,伊西多还坐着不动。
没意思,回去吧。
……
一百多年了,该拆的。
……
我没意见,一个老铁塔罢了。我……我还有其它的事情要考虑。
他喃喃自语着起身,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有人把他送到了医院,伊西多刚醒就吵吵说他忙得很,没空住院。老船员匆忙赶来,伊西多船长,您查出来好几样慢性病,先别闹啊。
全院的医护人员万分激动,那可是伊西多,传说中的传说,传奇中的传奇。国家航海局亲自来人,帮伊西多办了住院和护理。
接收的住院部与有荣焉,先生在哪儿?
他性格比较怪,说自己会走,你们不用操心,切记别多事啊。
等了几个小时,该入院的人没出现,医护们急得晕头转向,最后在3楼的小花园找到了伊西多,老头子在赏他叫不出名的花,非说他早就去病房报到了。愣愣地跟在护士来到他真正的病房后,他往窗外一看,不舒服地皱眉,317原来不是3楼,是31楼。
记者来采访,被保安赶走了,医护们关门偷嗷,那可是伊比利亚的传奇偶像啊!航海局叮嘱,千万小心伊西多老船长,医护们点头如捣蒜。不料伊西多住院才一周,这句话就变成了。
千万小心317室的臭老头子。
为啥啊?
那就是个老顽童,没有一天能消停的!
他都干什么了?
什么都干!偷药房的材料,半夜不睡觉起来做实验,跑到宠物医院去玩猫,他还在阳台喂鸥兽,天晓得他怎么招来的鸥兽啊!最近都看好自个儿的白大褂,那老头子近来喜欢伪装老专家四处坐诊。
知道伊西多真实个性的人多了,大家相互转告,别让老头子找到捣乱的破绽。防不胜防,护士们发现这层楼的病号们每日清晨必然齐刷刷地出门去,全部自觉排队,全部打着呵欠,年轻的小护士怕得不敢说话,护士长拉开天台的门,发现这群病号在伊西多的带领下精神十足地做电音体操。
护士长说您老真是精神矍铄,伊西多说别吵,你一吵我就跟不上节拍了。
十天后伊西多的住院时间又得到延长,他在试图高抬腿的时候摔了个狗啃屎。老头子拄上了拐,消停了几日。医护们却不怎么开心,伊西多每日十点和十五点,坐到大厅的落地窗前远望,他们看得清楚,病友们都有家属,唯独他的身边空空荡荡。
那扇窗的景色几乎不变,仅有的看头无非是飞云几朵,雨落雨停。拐杖紧紧靠着伊西多的左臂,老船长远望地平线,大家猜他在看海,这儿离海有些远,怎么可能看得见。
几十年前,这里可不是这个样子,如今此地高楼林立,街上人车满道,在医院的顶楼看人间,它小得像一粒浪花。
没出过海的年轻人们无法理解他的话,他也不解释。考虑到他是个颇有故事的人,人人都夸赞他有才华,直到有个毕业生直白地说。
小得像一粒浪花?这是豪胆船长第五卷的序言!
有些人哈哈大笑,有些人觉得自己被骗了。护工说伊西多老先生的病房有一整套《豪胆船长传奇》,虽然知道原型是他……哎哟,他太自恋了。
这部传奇是130年前的畅销书,130年啊,黎博利们无法想象的时间跨度。伊西多愿意借书给好奇的年轻人,前五卷一本比一本厚,直到第六卷变成薄薄的小册子,这部书的作者,没写完它就过世了。
传奇永不结局,伊西多说,这不是我说的,是作者说的。
因此,能不能写完也无所谓。但读上瘾的孩子们抓耳挠腮,不结局也太难受了。要不,看看原型伊西多?不不不,小说更有意思,这原型和小说,分明是两模两样。
自我爆棚的老船长并不理会,他依然静静地望窗外,不知在想什么,想着想着他就打起瞌睡。主治医师说他摔得有点狠,这个年纪的阿戈尔不禁摔啊,他的腿怕是很难再好了。老阿戈尔骂他是庸医,还不要脸地甩锅怪护士不准他运动,妨碍他养生了。两位医护都被他得罪地气哄哄,每天还要温声细语来请,快滚去吃你饭喝你药睡你觉。
左臂拥护的伙伴,从剑变成了拐杖,他总将胳膊撑在拐杖顶端,平静的侧脸毫无波澜。他想出海,肯定是的。
不消几周,医护们也习惯了他每天看景的活动,路过的人们对他见怪不怪,没有人会注意他。
差不多就在这时,小护士慌忙跑出大厅,时间已经来到了午前11点,伊西多不见了。
大家连忙四处寻找,监控显示,十点半,伊西多独自出了医院,大家自责没能照顾好他,先后跑上街找人。伊西多并没糊涂,他走之前带上了第六卷《豪胆船长传奇》,轻薄的硬皮书紧紧贴着老人的胸口,拐杖戳着石板地哒哒哒哒。
航海士的视力是不错的,更何况登高望远。伊西多锁定了今天的目标。新生的街道有点绕,心相原质帮他引路。差不多走了二十分钟,海浪声近在耳畔,他来到海边的教堂外。
人声鼎沸,人头攒动,人挨着人,伊西多在最外面抻着脖子看啊看,他妈的现在的黎博利怎么越来越高。
还好他有心相原质做眼睛,老人饶有兴致地看戏,害羞别扭的新郎在亲友的簇拥下,焦急地等待,忽然街道那头升起成片五颜六色的气球,伊西多笑一笑,随着人群一同鼓掌。豪华轿车徐徐驶来,来自一百年前的老人悄悄感慨,此种场景,曾经的他根本无法想象它会出现在伊比利亚的街头。
轿车停在了教堂阶下,车门开了,大家默契地嘘声一片,新郎弯腰迎出新人,气氛达到了高潮,两个年轻人携手面对亲朋好友。伊西多皱起眉。
这是一对新人,也是一对男人,他们的朋友把两条白纱铺上他们头顶,伊西多的记忆回到了132年前的那夜,心相原质变成一片银色,笼罩着极境。
——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怎么了。
——你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
伊西多认出那个一直在等的新郎是阿戈尔,而另一个驾车前来赴人生之约的男孩,是一名黎博利。亲朋拥着他们,热热闹闹地进了礼堂,钟声迫不及待地先响了。伊西多一直愣到街上没人,老人垂头看着书,满是皱纹和老茧的手掌轻轻摩挲。
心相原质告诉他,有人在找他,他该回医院了。他觉得还不行。心跳不太稳。他撑起拐杖,一步步踏上教堂的台阶。
教堂的门开着,正午阳光从门缝落向两名新人,他们青春的脸庞洋溢着幸福。伊西多盯着那个黎博利,他的额发蓬松洁白,后脑的黑发光泽淡雅,耳羽柔顺美丽,他是纯白的新郎,全身上下没有血色的红。活生生的小鸟,这才对的。
伊西多的视野一阵白又一阵黑,他向纯白的黎博利蹒跚前行,恍惚间望见另一道身影。
兄弟!
棘刺应道,哎。
他想他拼好了这样的一生,他想他一直在等这个时刻。他等着他的纯白的黎博利将白纱罩在他们二人的头顶,他等着极境拉他一起放飞白鸽。
极境笑他,你怎么回事,来这么晚。
路上耽搁了。
呃啊——不愧是你!
极境不服地抱怨,却又招手叫棘刺快来。不管棘刺为怠慢找出多少理由,极境从不生气,兄弟又不是故意的,兄弟是最诚实最善良的人。
于是,他们磕磕绊绊地经过了漫漫长长却不错的一生,可能早,也可能晚,在棘刺的想象里,他们的足迹踩遍了这世界的海岸和白沙滩,迟到的海兽向他的鸟儿伸手,毫无疑问,极境会回应。这就是棘刺想要的,我奔向你,你也奔向我。
一名老人摔倒在婚礼的红毯,打断了仪式,他怀里紧紧抱着书,不省人事。人们窃窃私语,这是他们那边的亲属吗,阿戈尔嘛他肯定是……
新人不解地等待教士处理,主教让大家转过脸来继续仪式,两个医生追到了教堂,喊着伊西多先生,扑向教堂最后那把长椅上的人。伊西多?这不是特殊的名字,在如今的伊比利亚,这个名早就烂大街了。主教笑着说,现在,让我们共同祝愿这对新人!
白鸽飞上湛蓝的天空,海岸的鸥兽静静注视陆地的生生不息。
医院叫来了殡仪馆,国家舰队负责人领走了遗体。依照老船长的遗愿,船员们将他葬入海岸陵园早已准备好的双人冢,墓碑是伊西多在130年前做的,破了就补,补了会破,那就再补。他已经有些年头没顾得着维护墓碑了,人们勉强能读出它上面的字。
棘刺 享年165岁
极境 享年33岁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下葬这天,阳光极好,鸥鸣不息。完工后,船员们请工人一同喝酒。
哎,这船长真神了,他竟然算得出自己寿终几时。
对啊,听说他是个非常厉害的术师。
是吗?他是因为什么去世的啊?
突发心脏病。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