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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的,不用怕,人证物证俱在,他蹲局子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依照规矩还得跟你说一声,如果后续需要补充什么材料的话,还是得麻烦你随时过来一趟,配合一下我们工作。”
凌晨的街道被警署四四方方的大门框出有棱有角的模样,白炽灯光散在地面,漫出至门口的第二节台阶上。天气预报里几天后才会抵达的寒流,在今夜便已有些预兆。
“原来是今天晚上降温啊......你真的不用我们送你回家吗?这么晚了,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吧。”
我踏入第三节的昏暗里。早上出门时还因过于贴身而觉得闷热的短袖,眼下却只显得异常单薄。我搓着手臂,又把裙子往下扯了扯,新买的高跟鞋把脚后跟磨出了血,作为保护的止血贴早在先前那场混乱中脱落遗失不知道去了哪边。
我又走下了一个台阶。我从包里掏出烟盒,自己拿了一支,转身把烟盒递向身后的顾警官。
“心领了,我在戒烟。”我意会地收回手,把烟盒重新盖好,放入袋中。
“不用了,今晚真的辛苦你们了,我也没想到会弄到这么晚。”这句话出自真心诚意的感谢。讨薪无果,还被醉酒的客人非礼。厮打纠缠下好不容易把人押到警局,结果被逮个正着的小人玩起了贼喊捉贼,气急败坏地反咬我一口,对着我说都是出来卖的,装个屁装。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因此我也没想到我的巴掌扇在那人脸上时还能烙出五指红印——脸皮倒是比看起来的薄很多嘛。
也是多得这位顾警官及时出面和秉公执法,才没有让场面升级成无法收尾的难堪互殴。虽说刚正不阿是硬性规定,但刻板印象人之常情。愿意聆听我们的人少之又少,愿意相信我们的人更是屈指可数——这也无可厚非,工作单位和工作性质使然,逢场作戏是生存技能,真情流露则是仅存在于神迹显灵的那一瞬间。因此叨扰了他一整晚,我多少有点不太好意思。
掌心隐隐约约地还有点烧,火柴盒被压在提包的某个角落掏不出来,我烦躁地合上包,扯出一个勉强称得上是得体的笑容再次婉拒了他的好意。
“那好吧,你自己小心点,有事记得打999。”
我答应着点头,与他道了别。
警署离家有段距离。在鞋后跟誓要把肉削掉一层之前,我一瘸一拐地挪到街边,撑着马路旁的栏杆,挣扎着蹭掉了这双不合脚的鞋,然后看见手上还夹着的刚刚没有点燃的烟。
我重新打开了提包。昏暗的路灯对照亮视野完全没有一点帮助,我就着那一圈浑浊的光晕,执拗地低着头,不停地翻找着那一盒不起眼的普通火柴。
左边,没有。右边,没有。夹层,好像也没有。
不是吧。我今天的尊严已经被践踏得分文不剩,现在连随便一盒火柴也可以随心所欲地上来朝我补上几脚了吗?
动作因愤懑的心绪而变得没轻没重,口红烟盒钥匙在袋子里乒呤乓啷碰得响,眼前却猝不及防地出现一束跳跃的火光。
火光在夜里晕出一丝热意,随风左右摆动,映出一双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是一个男人的手。
在确认安全的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会应允甚至热衷看见这些殷勤的发生。不过只是递个火,不过只是点支烟,不过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小交易。我一头扎进这个没有出路的名利场,一边好奇着自己的价值,一边又盘算着这些规则在某天的某个时刻或许可以真正地为我所用。
可当下的我显然没有多余的闲情逸致去容纳这份献媚。我绕过火苗蹲在地上,将包内所有物品全部倾倒而出,哗啦哗啦,那盒被挤压得稍稍有些变形的火柴盒终于露出真容。我的嘴角扬起一个胜利的弧度,把东西都装回包里,再捡起盒子站了起来。
擦亮火柴的瞬间,还顺便许了一个拜托能让我不劳而获的愿望——人在跌到谷底的时候,将属于自己命运的负担转嫁出去是本能。至少在这一厢情愿的期待里,还能短暂地看到未来一切皆有希望。
不出所料,火焰消散时没有出现飞舞的钞票和遍地的黄金。藏在烟雾缭绕之后的,是一双毫无保留的眼睛。琥珀眼眸正随着烟尘的褪去而逐渐清晰。用毫无保留去形容一双眼睛或许有悖文法逻辑,可我实在难以找到更为恰当的词语来修饰这个连心跳都变赤裸的瞬间。
我后知后觉这双眼睛的主人就是方才朝我递火的男人。可怪就怪他的眼神过于清白直接,如果硬是说他对我动了什么邪念,也只会显得是自己的思想更为龌龊。
在我仍旧怔神的时候,他先开了口。他似乎不太在乎我刚刚的无礼举动:“找到了?”
涣散的视线聚焦在掌心的火柴盒上。我对他点着头,鬼使神差地将火柴盒递给了他。
他笑着接了过去,倚着栏杆将那一小盒五彩斑斓翻来覆去地把玩:“丽日夜总会......怎么上个星期四去的时候没有看见你?”
他与我攀谈得可谓自然。我们像是许久未见的旧识,在这寒潮夜里重逢寒暄。他的眼神,我的笑容,仿佛都在佐证这份从未有过的藕断丝连。我转了个身,面朝马路撑着栏杆,余光里看见他也吸了一口烟,顶端的光点在夜色中隐约。
我突然想通了刚刚那份异样的情愫源自何处——那是遇见同类的安心归属。
他望着我,告诉我其实并不需要害怕他。
我放下戒备,眯起眼睛,依着他的线索搜刮着记忆:“上个星期四......星期四......哦,好像是哪个社团的老大包了场,觉得琴声太吵,不需要人弹琴,所以经理就给我放了假。你......是跟他混的吗?”
他不置可否地又抿进一口烟。霓虹灯透过层层烟团打在他的脸上,好看的琥珀瞳中折射出一点暧昧的红。
“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弹琴?”
“赚得多,而且经理人也好,只管出勤,别的都不问。”唯一的弊端可能就是碰见色狼没法报工伤。
“是客人弄的吗?”循着他的声音,我这才看见自己小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抓出一道歪斜扭曲的血痕,在青一块紫一块的手臂上特别显眼。
我望着血痕耸了耸肩:“应该是。今天倒霉,碰到个神经病。”
对话有来有往,这次是我选择对他保留。他没有回答。或许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又或许他只是对一个陌生人倒霉的一天不感兴趣——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
香烟燃尽,我吐出最后一团烟,扭过头,在垃圾桶顶捻灭了它。焦黑的灰烬融不进黑夜,在视线里画出一个没有规则的圆,不规范地敲响了某项倒计时的钟。又是一阵寒风,我颤抖着打了个哆嗦,正准备说点什么,却蓦然感到肩头多了一层厚重的暖意。
——他刚刚穿着的皮衣现在披在了我的身上。
我疑惑地转过头,却对上了他坦荡的眼。他将火柴盒还给我,语气中有种与桀骜外形不符的清澈笑意:“要走了?”
“走啦。”我穿进他的外套,袖子盖住了手,一股若有似无的海盐味透过衣服上的余温渗进我的皮肤里,“怎么,要问我拿联系方式了吗?”
“咳......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能是霓虹的倒影,让他的耳尖泛上了一层粉红的错觉。
我扑哧一下笑了出声:“我开玩笑的。谢谢你的衣服,下次经过丽日告诉我,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你不怕我吗?”
“怕啊,我胆子很小的。”火柴盒严丝合缝地放进包里,我满意地合上包盖。锁扣咔哒,听起来像是心门打开的声音。
“所以这位小帅哥,”我挽起提包背过手,朝他面前跨了一大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月黑风高,夜深人静,你不会忍心看我一个人走回家吧。呐,我是不介意让你知道我住在哪里,不过......唔!”
得寸进尺的坏脑筋干不过说做就做的行动派。他的右手扶着我的肩膀,左手穿过我的膝弯,将我打横抱起。属于他的气味涌进我的鼻腔里,将我周遭的一切完全包裹,包括我未尽的话音。
“抱紧。”他的声音近乎低语。
他的味道和他这个人一样,繁复杂糅,缕缕交织,一会儿是浓郁的烟草味,一会儿又是清爽的洗衣粉味,就像他明明有着最好看,最澄澈的眼睛,却总是被他刻意隐藏进吞云吐雾间。
我盯着他看得出神,可我的好奇好像被他误解成另一种意思:“......又是另一个玩笑吗?”
“不,咳......不是的。”我尴尬地移开眼睛,别过头,最后发现似乎望向哪边都不太合适,“就是,我们可不可以搭乘得体一点的交通方式?”
我的失语并不是因为抗拒——他蹙起的眉眼在听到我的回答后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些:“我是小混混,不是李嘉诚。更何况,现在这个点,只有11号车,你忍一忍。”
“11号车?没听过欸,会经过这附近的吗,是哪一台?”我疑惑地看向擦过身侧的公交站牌。
“你现在正在坐的这台。”
冷笑话的威力在寒风的加持下对我产生了负负得正的效果,我搂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揶揄他人不可貌相,有没有想过找个副业做做,例如栋笃笑,肯定赚得盆满钵满。他挑着眉回应我说承你贵言,到时上红馆开专场了给你单独安排一席超级VIP。
我晃着腿,换了个姿势更舒服地窝进他的怀里,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我问他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他说刚刚开完会,我说你们这个社团弄得还挺像模像样的,他说15号还会准时发工资,我又被他逗乐问他真的假的,他挑着眉反驳我说真的,等发工资了请你吃饭。
我不应该觉得安心的。他的身份,相识的契机,遇见的场景,无一例外,都是萍水相逢的证明,甚至用露水情缘形容我们都已经是抬举。可也许是因为他的怀抱太温暖,又也许是这糟心的一天实在耗尽了我所有的精气神,我靠在他的胸口昏昏沉沉地合上了眼睛。在困意将我完全吞没之前,我忽然想起了那双被我落在垃圾桶旁的那双新鞋。
以及,我是不是还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