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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我和江晏很像。
像吗?可能吧。我幼时和他出去其他人也都认为我是他的亲生儿子,一遍遍说着眉眼是怎样的相似,舞刀弄剑又是出奇的一致。
如果真的是亲生骨肉就好了,我不止一次这么想。人人都说为人父母与子女血脉相连心意相通,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是会感受到的。江无浪走后我竟从未有过这种感应,如果我的血液里有一半与他相同,哪怕只有一点相似都好,是不是我就可以知道他究竟去了哪,受过什么伤,结识什么人,可曾有辗转反侧不得入眠之刻,蓦然回首念起家中之刻。
那他呢。我听闻他带着我来神仙渡之前曾以血代乳哺育我。我喝了他的血乳,他就是我的母亲。他会不会知道我过得如何,剑法可有长进,结交什么朋友,会不会在我夜时苦于生长之痛难忍之时,在身处火场穷途末路之时,在背井离乡如浮萍断梗之时,听到我的呼唤呢?
哪怕在梦里。
我不止一次在梦中惊醒,额角淌着冷汗,裤子却润湿一片。我在梦中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床上,吻他。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抠进我的皮里,他在用力掰开我。他本来可以轻松掰开的。但他没有。他的力气越来越小,像水从破了洞的杯子里漏出去。他看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醒了,分不清这是春梦还是噩梦。
然后我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对着月光一照,手心几个月牙透着红,指甲缝里是干涸的血痂。不受控制地,我张开五指掐住自己的脖子,一直掐到喉咙发出漏气声,手才放开,屋里只有我大口喘气的声音。
到底是爱还是恨,我是分不清的。爱应该是更加多的,恨呢,应该不是恨,不会是恨的。
后来,我还是见到了他。
和陈子奚去江南没几个月,我就见到了江晏。酒楼里人声嘈杂,谈笑声不绝。我端着碗喝酒,桌前突然坐了个熟悉的人。
是江晏。
他没穿那一身蓝衣,只是简单地穿了一身暗淡的布衣,领口前一层布料将他下半张脸遮住,只留一双眼睛。
澄澈的,鹿似的眸子。
我们沉默地上了楼,等到我把客房的门闩插上,他终于转过身,随手把脸上的遮挡扯下,露出完整的眉眼。
那张脸与我记忆里的他相差无几,只是清瘦了点,沾了些许风霜。
“你回来了。”
我不知道我声音什么样,应该是平静的,坦然的。可江晏却像是被什么触动一样,眼里泛着熟悉的歉意:“……长大了。”
是,我长大了。他应该也想不到三年内我能长大的如此迅速,像旧居外的新竹,悄无声息而又一夜成林。
“还走吗?”
他不语,只是沉默地看我。
我扯了扯嘴角,上前一步,他没动,就立在原地想要扭头。我猛地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手指发力,硬是强迫他看我。
“哪有像你这样,捡条狗半道不养的?”
他瞳孔微微放大,像是不可置信一般,用力钳住我的手腕,“不,你怎可妄自菲薄。”
我笑起来,笑容越来越大,指尖抚上他的唇。柔软而又湿润,在我指腹微微颤抖。啪,我的脸猛地燃烧起来,他喘着气带着不敢置信看着我。
这一巴掌没留情,我也没躲,耳鸣声响起来,我看见江晏的嘴唇一上一下,但我听不见在说什么,什么都听不见。
于是我猛地用手扣住他的脖颈,把他撞到墙上,他眼里的怒意还没来得及收就被这一动作撞碎,嘴因吃痛微微张开。
我吻上去。
舌尖刚伸进去,江晏猛地将我推开,我闷哼一声后退,嘴里满是血腥味。
他喘着气,鼻尖动了动,“你有伤。”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左臂上的护臂深了一整块,铁锈味在空气里蔓延。他一把将我的护臂扒开,想要进一步检查的手却顿住了。
小臂内侧全是大大小小规则的白色刀痕,或深或浅,蛛网般密密地织在一起,中间被反反复复划下,皮肉翻覆结痂又重新绽开,留下褐色的痕迹,能清晰地认出那是两个字。
江晏。
他呼吸骤然停住,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怒,而是近乎变得一片空白。他的指尖终于落下来,颤抖着抚上一道道鼓起的痕迹,指腹的薄茧蹭过,带来微微的麻意。
“……你疯了。”
是,我是疯了。我看着江晏的眼神,近乎要笑出声来。
每次想到你,我就会用刀在皮肤上写你的名字,一次又一次,一直写到皮开肉绽、血液溢了满身,彻底在身上留下你的名字为止。
是你引诱了我,江晏,是你引诱了我。
你永远不知道你的魅力,无辜的、不自知的诱惑,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误入名为你、名为性的歧途。让一个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孩子,在梦境里意淫你,渴望你,渴望将你浑身抹上液体,印下吻痕。明明是你引诱我的,为什么你看我的眼神一点杂质都不带,却要拉着我共沉沦于爱于欲?
这背德的爱,缠着畸形的恨,分不清了,分不清了,一同融进血液里,在血液里流淌。
江晏,我们的血是一样的。背德和乱伦早就融进血里了,十九岁的你看向我的时候,是否也会想到未来,你亲手哺育的孩子会生出这般焚心的执念吗?你呢?你十六岁时也会像我这样,爬上你义父的床,生出这般妄念,渴求着这样不伦的爱吗?
你不该走的,你不该离我这么久的。
你真的离我太远了。远到我根本看不见你,根本感受不到你的存在。世界太大了,人太小了。我全身的血液汹涌着,嘶吼着,推着我去寻你。
江晏还站在原地,摸着我手臂上的名字,他的睫毛在抖,嘴唇也在抖,他会说什么呢,对不起吗,不会的,他只会用那种眼神看我,熟悉的眼神,好像我还是那个夜里睡不着非叫他把手放在脊背上安抚的小孩。
可现在我不是了。
“对,我疯了,我就是条疯狗。”
我笑起来,我一把抓住他放在我臂上的手,
另一只手拿出随身的小刀塞到他手里,握着他的手把刀尖对向自己的喉。
“你要是想走,先杀了我,我把这条命还给你。”
江晏猛地抽手,我一把把他拉回来,刀尖刺入皮肤,细小的血珠冒出来。
当啷。
刀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血珠顺着喉咙往下滑,浸湿了洁白的衣领。
江晏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本以为他不会哭,至少我是没见过他哭的,他却为我红了眼眶。
这算什么?我突然很想吐。五脏六腑在沸腾,皮肤在灼烧,我蹲下身,眼泪随着笑声掉下来。
“你为什么不杀我,你说大侠的剑不会抖的,你连刀都握不稳,算什么大侠。”
他蹲下身,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肩窝里,把我的身体箍在他的怀里,把我整个人都塞进一个太小的、快要装不下的拥抱里。
“不走了。”
我听见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