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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建仁发现周荣可能有病。
精神病。
周荣是胡建仁的老板、直属上司，荣城天下的绝对控股人，三江口的地产新贵。每次登上财经新闻，股市都得抖三抖。新首富的位置于他而言，也不过就是眼前的事。
说他有病可不是胡建仁在骂老板，也没有仇富的意思。
而是某个尚未证实的、暂时只有胡秘一个人发现的秘密。
——
胡建仁是一个没什么大志向，只想找一家不会倒闭、按时发薪的公司，攒一笔钱找一处依山傍海的小城、买个房退休的人。
他也不是顶聪明那种人，爹妈死的早，没读过什么书，在三江口这个地方，他这样的年轻人如过江之鲫，无依无靠就是任人宰割。
兴许是天性，或是独自生活的磨砺。
胡建仁从小就十分会察言观色，懂得就坡下驴。老话讲人圆滑，聪明人听话听音。而胡建仁，可谓圆滑至极。别说听音，常常对方表情一变，他的心思就滴溜溜转起来。人家话未尽，他就已经把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品质，至少小时候常被人说是心思太重、阴险、一副狗腿子样。
起先，荣城天下还只有荣城地产。他只是总裁办的小跑腿，干点行政杂事，看主管老板们眼色行事。别处不一定，但他这项心思重的天赋在这儿，突然发光发热了。他总能在主管命令他干什么之前，就把事儿办的妥帖。也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办法，把一堆乱七八糟的需求落地执行。
周荣恰好是那种"知人善任"，完全不顾及职级晋升是否太破格的老板。仅仅两年，胡建仁就掌管了总裁办，成了专属周总一个人的"狗腿子"。
不到三年就爬到了董事长秘书兼行政VP的位子。
正是他被任命行政VP的下午，他发现周荣恐怕不是单纯的喜怒无常，好像是……病了。
——
那天下午其实没什么特别。
荣城天下刚开完季度战略会，会议室里烟味、咖啡味和投影仪烤出来的热气混在一起，蒸得人想吐。几个副总被周荣骂得狗血淋头，散会时人人低着头，像刚从灵堂出来。
胡建仁留在最后收材料。周荣靠在主位，手里转着钢笔，断断续续将近十个小时的会议，加入会议的下属都换了三波人，他竟然还神采奕奕，目若朗星。
“你知道他们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胡建仁站在旁边低眉顺眼地：“执行不到位。”
“不。”周荣笑了一下，“是胆子小。”
他说这句话时，情绪高昂得近乎亢奋。那不是普通老板开完大会后残留的激情，更像一股股他已压不住的东西，正从身体里汩汩地往外冒。
“现在这个市场，慢一步就得死。地产、物流、文娱、港口，我全都要吃下来！他们跟我谈风控，谈现金流，谈周期。”他拍着桌子，神情激昂，“一帮废物。机会来的时候，他妈的急着跟我算账啊？”
他讲得越来越快。快到胡建仁几乎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周荣从椅子上站起来，在会议室里来回走。领带早扯开了，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语速飞快，面色通红，像一台过热的机器。
“我昨晚根本没睡，想了一晚上。今天就等着这群王八蛋能讲出点业务视角，全他妈废物，我跟你讲，我刚想到一个办法——”
他冲到白板前，抓起马克笔开始画。
线条、箭头、并购结构、海外空壳、融资路径、上市。乱七八糟。但却条理清晰地仿佛已经过许多轮的碰撞和磋商。
胡建仁不由自主地想，老板今天这状态也太好了，怪不得那群蔫头耷脑的副总跟不上他的思路。
突然，高亢的演讲停了。
周荣盯着白板看了几秒，脸上的神采倏地一把抽空。
“算了。”他把马克笔扔回桌上，转身坐下，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胡建仁站在那里，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周荣看起来……像快死了。
不是在夸张。几分钟之前意气风发、雄心壮志要把世界吞下去的人，突然之间，像撒气的气球似的，瘪了。
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过了很久，周荣才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他：“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疯了？”
胡建仁心里一跳。这话太怪了。
老板偶尔自嘲很正常，但周荣不是那种需要示弱的人。
周荣过了年才三十七岁，就是三江口的首富了，他掌握着荣城天下绝对的话语权，公司大事小情没有他的点头几乎无法推动，底下人唯马首是瞻。这在股权复杂的地产集团里是极其罕见的。
他不需要自嘲，更没有什么示弱的必要。
更何况，他胡建仁算哪棵葱？
可现在，他问得很认真。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胡建仁本能地笑了一下：“谁敢啊周总。”
周荣没理他谄媚的搭腔。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太他妈厉害了。你们太慢了，谁都跟不上我。”他说，“但过几天，我又觉得公司快完了，我也快完了。”
胡建仁没说话。
“有时候我觉得你们全是废物。”周荣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接近于笑、但略显龇牙咧嘴的表情，“我领着这么一帮废物，能成什么大事。但其实废物的是我吧？”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完全没有老板抱怨下属无能牵连了自己雄心壮志的意思，这种打心眼里的恐慌，怎么能出现在周荣身上？！
狂傲、独断专行，把一家濒临破产的房地产公司做到百亿市值，甚至心狠手辣的周荣，此刻却如同一只被无形巨手擒住的野兽。他焦躁不安，甚至暴露在了胡建仁眼前。
这不对。
这很不对啊。
——
胡建仁其实是有点崇拜周荣的。
这种崇拜一两句话很难说清。
他年轻时混过不少公司，见惯了那种咋咋呼呼的老板。酒桌上拍胸脯，办公室里摆派头，真到出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推责任、找替死鬼、恨不得躲回娘胎里去。
周荣不一样。
他是真的什么都敢干。
三江口没人敢碰旧港区的棚改项目。拆迁关系乱得像蜘蛛网：钉子户、地方关系、烂尾债务、灰色资金。谁碰一下，不掉层皮休想出来。董事会没人同意这笔买卖。连朗博文都说风险太大。
朗博文是周荣的发小、心腹之一，子公司奥图的老板，负责拆迁、土地整理和重建，是荣城天下公认的混不吝。
周荣非干不可。
周荣当年赌命似的吃下三江口那块没人敢碰的烂尾盘。银行不放贷，施工队停工，政府天天催债。外头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愣头青什么时候跳楼。结果他硬是顶着压力盘活了。楼一卖爆，现金流瞬间回正，荣城地产像滚雪球一样开始膨胀。地产、港口、酒店、娱乐城、金融担保，一口气全铺出去。短短几年，从地方小开发商变成了三江口谁都绕不开的新贵。
跟他说风险大，不止不能阻止他，更像是填了一把助燃剂。
胡建仁那时候还只是总裁办的一个小角色，并不伺候周荣本人。周荣每天都有会议到深夜，办公室灯永远亮着。总裁办人员流动大得不可思议，老板亲自带领项目，筹划和岗位人员一起变动，他的策略总是下得很快，执行跟不上，一环扣一环，像翻江的巨浪，拍得荣城天下所有员工人仰马翻。
周荣连续一个多月睡在公司，西装皱得不成样子，眼底全是血丝，人却兴奋得可怕。
他站在会议室里亲自插手每一项策略的落地，他不抽烟，一边喝咖啡一边骂人，把桌子敲得震天响。
“这方案做的什么狗屎，动脑子了吗？干不了滚蛋！”
“怕风险就滚回家带孩子去。”
“做生意本来就是豪赌。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我他妈的出人出钱输得起，你们捡饭吃的有什么输不起的？”
那是一种近乎暴君式的魅力。所有人都怕他。但又会因为他对每一个决策的笃信与不可动摇，不由自主地相信他，跟随他。
就这样狂风暴雨式地工作之后，项目真让他吞下来了。啃下整个旧港区改造项目之后，荣城天下的市值直接翻了五十倍。庆功宴那天，全公司都像疯了一样，喝酒、放烟花、高喊周荣的名字。
胡建仁被安排送周荣回家，把枫林晚里外翻了个遍都没找着人。最终，在一间偏僻包房的阳台上看见周荣一个人坐着。
没开灯。窗外烟花照进来，一明一暗。
周荣低着头，摆弄着手机，按得屏幕忽明忽暗。
面无表情，甚至有点疲惫。和外面那个意气风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周总完全不像一个人。
胡建仁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对周荣的崇拜，不是底层对有钱人的艳羡，也不是下属对老板的服从。
更像一种……小动物对如神祇本能的追随
现在，他像看见神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