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关于出生,他原有的记忆不多。
唯有记得他在命运的洪流中滚滚而下,至于为什么将命运比作洪流,完全是因为他的耳边涌起连绵不绝的水声,它包裹着他的全部,如同子宫。随后是两颗圆滚滚的东西如同浪中游鱼般自他头顶浮现,成为了遮天的存在。
从此他对一切高悬在他头顶的、圆形的东西产生好奇。太阳或许也是其中一项。他每日朝拜它,把它当作崇高的神明去爱,去侍奉,但他心理仍然清楚,它不能完全庇佑他,因为在当时,那两颗圆形的东西遮去了一切正发光该发光的东西。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过他亲爱的父亲。升车告诉他他的出生比一切孩子都艰险,也更幸运。他在一阵病痛中差点夭折,后来被救起,丧失一部分记忆也属正常,这是他根深蒂固的毛病。
于是他就此理解,跟随他的父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做任何一个出生在苏多家庭的小孩该做的事。他拥有世界上最爱他、最体恤他的父母,数年如一日地费尽心血哺育他。哪怕他们生活的环境困顿,周遭充满了无声的白眼与忽视。他不能抱怨。在这个世界里,人的出生决定了他们存在的方式。与之相对,他几乎很难挣得比之更多的东西。
哪怕这对他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一旦他开始成长,他就会发现他总是赢,甚至赢得太轻易,且可以说是十分绝望。寻常孩子的把戏奈何不了他,等他再长高一点,再茁壮一点,成年人也再不能阻碍他。
这天傍晚,他复盘完父亲御马的技巧,走在林荫小道上,杂草欢快地磨着他的脚踝,挽留他的去处,他的脚略一使力,转眼将它们毫不留情地踏平,这让他想起他和同村的孩子摔跤。
就是今晚。他想。
我要告诉他们我不能再和他们玩摔跤了,我赢了太多次,这根本不公平,我在欺负他们。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其他的游戏。总有什么可以....
他的思路顺着脚步停住。熟悉的地方,他的伙伴们显然正在等着他,然而他不会错过空气中那种独特的气味,他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看到他们脊背僵直,身体重心后移,脸颊绷紧,下巴攒动,像在磨牙。马紧张时就会这样。
“你不能再加入我们的游戏了。”为首的那个孩子站起来。
“什么?”他握拳,挑起眉毛。
“没有为什么。”
“我们都很贫穷,买不起多余的镜子,可是迦尔纳,你总该走到湖边去照一照自己的脸,这会让你知道你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他对迦尔纳这么说,声音同双腿一并颤抖,显然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所以呢?”他目光自上而下打量他的伙伴,他曾经非常喜欢这个男孩,但现在不同了。
“我知道我长得比你们高,比你们壮,比你们聪明,更比你们好看。”
“所以呢?”他的声音再度抬高,如同柴中火,霹雳作响,等待燃至极点。
“我比你们强,这根本不该是我的错!凭什么要我退让?”
他瞪圆眼睛,眼压升高,青筋横怒,在他脖颈上巡回跳动,双拳间的骨节嘎吱作响,一类渴望驱使他将拳头挥向他们的脸,这些命运的奴隶....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折断他们的骨头。但他最终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在那些孩子被他吓跑前,他自己先跑开了。
他躲到巷子深处的瓦罐旁边,蹲下,然后沉默着流眼泪。
“别烦心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他侧过头,看到一个比他更年幼的男孩,从瓦罐里钻出,微笑着看着他。
“我想他们就是嫉妒你,可是又无法战胜你。凡人就是这样。他们无法正视自己的软弱。”
“我该怎么称呼你?”
“你的朋友。”那个孩子笑了笑。
“等你当上国王后,我希望你不会抛弃我们的友谊。”
“我的父亲当了一辈子的车夫。我怎么会当上国王?”
“你会的,罗泰耶。”他听到男孩温和、从容的声音在草堆里模糊地传来,像是一种更宏高的东西落下它的旨意。
“有类人缺乏国王的立场和身份,与王座失之交臂,但他们仍然比国王更像国王,更有资格担任国王,难道你没见过这种人吗?”
他后来的确见到了这类人。
在他父亲升车为毗湿摩驾车的某天,他从家里匆忙赶来,给他的父亲送去新的缰绳。毗湿摩的马车后座放着一把弓,迦尔纳送完东西,不舍地站在那里,微低着头,从脚底悄悄地上探目光,渴望而专注地凝视着它。他挺拔的身姿和卑屈的神态迅速引起了毗湿摩的注意。
“那是谁?”他问升车。
“大人。只是家里的孩子。”升车回答。
他将迦尔纳叫到身边,把弓递到男孩的手里,摄政王的视线在迦尔纳的耳环上停留一瞬,然后,他对迦尔纳说:“试着用力,拉开它。”
“我没用过它。”迦尔纳老实回答。
“没有关系,来吧,孩子,你有对抗未知的勇气,我知道。”他抬头,看到对方的眼中没有任何对奴仆的鄙夷和不屑,只有恒河般的平静超然。
毗湿摩大人确实更适合当国王,但为什么不?他在这样的疑问中、在毗湿摩的目光中射出箭矢,它立刻击穿靶心,而他的金甲在他的身上显形,如同蝉壳,在他破茧前将他呵护。
象城的摄政王没有子嗣,他慈爱地看着迦尔纳,像是更加年长些的父亲,接着他告诉升车。
“他不属于象城。”
“你应该尽快将这孩子送去别的地方,否则迟早酿成大错。”
升车不懂这其中的言外之意,他只是个车夫,对王室迂回含混的词辞技巧不得要领,他把这当作是对他孩子的夸赞,毕竟他自己是如此地深爱着迦尔纳。然而,他回到家中,把这番言论告诉了他的妻子,这立马引发了罗陀的不安。
她在夜里把昏睡中的迦尔纳叫起来。
“妈妈...我好困...”
他在她的怀中耷拉着眼皮,直到水滴落进他的眼睛,他抬头,瞬间被他母亲满是泪的脸驱散走全部睡意。
罗陀搂着他的脑袋流泪。她舍不得这样光辉、美丽的儿子离她远去,但她仍然抚摸着迦尔纳的脸,郑重地告诉他:
“孩子,你必须到你该去的地方。”
“我不想离开你们。”
“这不是离开不离开的问题。你不属于这里。你注定要去更伟大的天地。”
“可我是苏多的儿子。”
“你的确是苏多的儿子...”罗陀的目光在此刻游离,它很快镇定,她继续说。
“你拥有天神般超凡的力量。它决定了你此生无法平凡。”
“我该去哪里....我根本不知道....妈妈...”
“随便哪里。无论你去往哪里,你一定会出人头地,你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同,记住这点,罗泰耶。”
成为任何一个导师的学生对他来说都不是那么容易。
他们中的多数碍于他的身份,无法教导他。另一部分则看出他过人的天赋,无法驾驭他。
德罗纳恰巧涵盖了这两种特性,他接受了迦尔纳的触足礼。
“孩子,我第一眼见到你射箭,就知道你天赋过人。”他赞扬了迦尔纳,然后,他拒绝了他。
“但也正是这一眼,我知道了你的血统....不,是你的身世复杂。如果你出生纯洁高贵,或许你有机会成为最伟大的弓箭手。但这只是一种假设,我无法教导你。”
“你会有更好的老师。”他最后说。
他真诚的态度令迦尔纳想起了毗湿摩。他想起摄政王正统而高贵的身姿,想起毗湿摩有过一位老师。
最终,他不可避免地徘徊到了持斧罗摩的门下。
持斧罗摩很钟爱这个学生,对其毫无保留地教导与传授,好像这个孩子生来就是为了填补他教学生涯的遗憾,自从教导完毗湿摩,他在婆罗门中找不到第二个能让他完全满意的学生,但他有誓言,不可能在婆罗门之外寻找其他可能性。迦尔纳的出现满足了他所有的要求,他对迦尔纳的一切都是如此地满意。
以致于一切真相都被揭露后,他在剧烈的震惊中展现出了难以被挽回的失态,他不敢相信迦尔纳在欺骗了他的前提下还虔诚将他奉为恩师,这让他坚信苏多之子居心叵测,他开始诅咒,
“你注定在最关键的时候忘记你的毕生所学,它们救不了你的命!”
“这没关系,老师。”
迦尔纳平静地回答道。
“我本身就有这个毛病。”
“这还不够。”持斧罗摩说。
“你将注定背叛你爱的人,注定被爱你的人所舍弃。无一例外...无一例外!而我现在就将你舍弃!我曾经把你当作我最爱的学生...”
“我无意要背叛您,老师。”他再次回答,双手合十,跪倒在地上。
但如果你注定只收婆罗门为学生,为什么恒河之子能成为你的学生?
他曾经想过问持斧罗摩这个问题,如今看来,答案对他来说已不重要。
经历了这么多次的排斥与流离,他很意外自己能够保持沉稳,仿佛他原有的愤怒、控诉全部传给了他的导师。
而这态度令持斧罗摩回归理智。
“孩子....”他弯下腰,抓住迦尔纳的双手,从自己的怒火中心辨别出了愧疚与不忍,它们本该处于它显眼的地方,只是被他更巨大的失望所吞噬。
“你为什么这么傻?只要你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世,我一定为你找到合适的、真正能接纳你的老师。”
“没有人能真正接纳我。”他回答持斧罗摩。
“只有我才能接纳你。”难敌坐在王座上,笑着搂住他的肩膀。他的鼻尖抵住迦尔纳的鼻尖,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亲吻朋友的下巴,但迦尔纳伸手,轻轻推开了王子的脸。“你喝醉了,王子。”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仍挂着友善的微笑,然后他眨了眨眼睛,将警惕迅速藏匿其中。
“你不应该称呼我为王子,你应该称呼我为朋友。”难敌告诉他。
迦尔纳很惊讶。他知道这位王子被他的父母疼爱,他也出生于类似的家庭。阶级天上地下,内部的运作模式仍然相同。然而正是因为这云泥之别的阶层差距,使得难敌有一种过于晚熟的天真,显得毫无心计,迦尔纳却比这复杂得多。远远复杂得多。
“如果这是您的要求,那么好的,朋友。”他拍了拍难敌的脸,反手搂过王子的肩膀。难敌喝了太多酒,他的话语在舌尖滚落,含混不清。
迦尔纳沉默地搂着他,过去在他的脑海里一幕幕浮现。
即便持斧罗摩再愧疚,他也无法收回自己的诅咒。而迦尔纳自认没有资格去原谅导师,是他欺骗对方在先。他告别了持斧罗摩,背着弓箭回到象城,一路上他与不同身份的武士切磋,他自身卓越的武学天赋令他们纷纷崇敬他,从毗湿奴化身学来的知识法宝更令他战无不胜,这样的境况逐步令他失望,他不会放弃恩师给予他的所学,但他没有合适的方式去不断提升它。
一把好的弓不仅需要好的箭囊,箭矢,更需要一面绝佳的靶子。
一面不普通的、不会被他射穿的靶子,甚至不轻易被击中。
他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阿周那。
他骑马经过校武场,听到周围的人交谈起王子们的比武。王子们的比武,他在心中冷笑。在此之前,他不是没有见过那些王室出生的青年间的比试,他们纷纷拥有天神赐予的吉象和种种宝具,使用它们却像杂耍,平庸到连迦尔纳也对天神的赏赐感到惋惜。
他扭头,准备回去拜访父母。一缕风声呼啸着蹭过他的耳畔,他的耳环没有被任何东西剐蹭,却发出沉重嗡鸣。作为弓箭手,他当然认得那是箭刺破长空的声音。
他决定去校武场见一见这位王子。
站在墙壁的边缘,他看见阿周那刚结束展示,在人群中穿梭。年轻王子的脸上浮现着神圣的光辉,与之紧随的是一种不可一世的骄傲,迦尔纳不会认错两者中的一个,前者令他瞬间明白了德罗纳所谓的“纯正高贵”的出生是什么意思,而后者...他在阿周那身上看到了更年幼的自己。
而现在,没有人阻止阿周那,或者指责他身为一个王子,却有着不该有的居高临下的傲慢,他们只是鼓励他,无限地助长他的气焰。
漫天的欢呼声几欲将迦尔纳淹没。
嫉妒如箭,狠狠刺穿了他。
他不知道这样的安排意味着什么。
他举起弓箭,从校武场的墙壁上跃起。
这次他不再跑开,准备好迎接他此生的全部渴望,以及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