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札幌,札幌。
“Guanyu,这里的玻璃瓶需要搬出去,麻烦了~”
“好。”
玻璃酒瓶在网篮里左右碰撞,坂田太太家门前挂着的风铃,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挂着有些发黄的式神符。
北海道的冬天很长,长到周冠宇几乎忘记冬雪堆砌前,青石板路的颜色。
“啊呀,由紀今天又来了呢。”
黑猫亲昵地蹭了蹭店长的围裙,小跑到周冠宇身侧,油亮的皮毛沾着零星碎雪。
年轻的店长一脸幸福地说周和小猫都是店里的幸运星呢,今天的鲷鱼烧也卖得特别好。
青年蹲在地上看小猫呼噜噜地扒着碗里的猫食,黑发在路灯下镀上一圈光晕。
“电车待会就要停运了,我得先走了。”
周冠宇站起来,向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圆润的瓶盖被放进袋子,周冠宇转身对着跟上来的小猫,疑惑地歪头。
“你确定要跟上来吗?”
一人一猫站在路坡的高低两端,猫瞳是黄铜色的,和身后一闪一闪的路灯一样。
喵~
厚雪被踩出哒哒哒的声音,它朝着周冠宇身边轻轻叫了一声。
没良心的小家伙。
周冠宇放缓脚步,听另外一双与自己留下的脚印重合。
蓝白格的软布盖在玻璃罐上,崭新的瓶盖成为罐中小山的一部分。
缺了一个口的鹅卵石,点上朱砂的占卜条。
周冠宇躺在沙发上,举起玻璃罐轻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什么时候能化出实体呢?”
玻璃罐被移开,他撞上一汪沉睡多年的琥珀海。
Oscar。
死去多年的黑潭荡出一圈涟漪。
周冠宇张开双臂,任由他把自己捞起来,埋进暖和的围巾里。
雪水浸泡龙井的味道。
周冠宇嗅着光洁的肌肤和白衬衫之间的气息,不算尖锐的犬齿磨出暧昧的浅红。
“你会着凉。”
“我感觉不到冷。”
Oscar看着周冠宇执拗地把脖子上的围巾拆下,一圈圈绕在他身上。
“Guanyu.”
“不要喊我的名字……不,不,你再说一次吧。”
周冠宇感受到冰凉的液体在脸颊蹭过,Oscar,不要流眼泪。他抹了一把脸,在流泪的怎么是他自己。
*
Oscar死在札幌的初雪夜。
青石板的暗纹还没有被白雪完全遮盖,周冠宇喜欢牵着他的手,在漫漫冬日里四处寻找暖和的喫茶店。
生活费要不够用了。割舍掉只有支出而没有任何收入的浪漫情节,Oscar呼出的气体变成一团又一团的白雾,他捧住周冠宇的双手,藏进大衣间的空隙。手心升温的速度和心脏跳动的频率一致。
“您好,请问是周冠宇先生吗?”
在外生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地警局的应急电话记下。周冠宇确信自己应该没有干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
他站在警戒线拉满的外围,剧烈的恶心在胃里翻涌。膝盖磕在满是沙石的野地,他跪在地上用力地干呕,警员左右搀着他艰难地站起来。
离尸体两米远的土地便溢出明显的暗红,躺在地上的人仿佛睡着了一般宁静,除却左胸被剜去的空洞。
血管早就发黑发紫,血块结成旧瓦墙上的新红漆。
周冠宇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他把手捂在自己跳动的心脏上,手指蜷缩,仿佛那样可以碰过他凉透的骨骼和血肉。
Oscar为什么会死在这个地方,明明一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在通电话,他问周冠宇今晚想要吃什么。
他们应该把这里烧掉,他应该放一把火,把这里烧掉,Oscar不会在这里的,只要这里消失殆尽,就没有发生任何事,周冠宇浑浑噩噩地想着。他应该把心脏剜出来接在那具身体的伤口上,他应该把这里恢复如初。
秩序,秩序,有人改变了天道的秩序,才让他横死在异国吗?
Oscar没有出任何事。
他看见Oscar站在面前,新鲜的陈旧的血液淌在指缝,周冠宇抓起他苍白的手掌,大滴大滴的眼泪夹杂着鲜血在他脸侧滑落。
“周先生,你还好吗?”
点滴和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用不太标准的英语询问他的情况。
周冠宇扬起一个正常的笑容弧度,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但他昨晚连外套都没有穿就冲出去了。
他在收拾什么?
护士担忧地拦下面无表情的周冠宇。
先生,我觉得你还是再留下来观察一段时间比较好。
不,不用了,我很好,非常感谢。
周冠宇僵硬地踩上电车的盲道,等显示屏一个一个跳到札幌方向。
“我回来了。”
他拧开发出尖叫的防盗门,在手指碰到运动鞋鞋跟的一刹顿住。
身体突然开始剧烈地疼痛,额头、手肘、膝盖还有翻涌的胃。
周冠宇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摔上门,蜷缩在狭小的玄关。
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为什么会就这样出院?
北海道的医生太不负责任了,周冠宇艰难地攀着柜子,翻箱倒柜地找着红红绿绿的药片。
奥美拉挫还是阿司匹林?管他呢。
周冠宇靠在墙角揪住胸口,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感觉自己快死掉了。Oscar为什么还不回来,老板今天又刁难他了吗?他早就说过他应该辞掉这份惹人烦的工作。
对了,Oscar,Oscar。
周冠宇从冰冷的木地板上醒来,餐桌前挽起袖口的男人背对着他。
扶住沉重的脑袋,周冠宇迷迷糊糊地开口,“你怎么才回来?”
他突然睁大眼睛,Oscar在札幌的初雪夜死了,他的尸体如今盖上了厚厚的积雪。
周冠宇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入室抢劫还是幻觉。
白衬衫的青年转头对他扬起笑容,明媚得有些格格不入。
Guanyu,欢迎回来。Oscar对他说。
*
周冠宇抱着黑猫坐在地毯上,垂下的黑发挡住他低垂的眼神。
“由紀,yuki,我以前也有个朋友叫yuki呢。”
Oscar倒水的动作停下,给周冠宇递过一杯温水。
“它又听不懂你说话。喝药。”
“但它能看得见你。”
Oscar的灵魂在原野上被撕碎成散落的拼图,他告诉周冠宇,如果能找到这些碎片,说不定可以找回他的灵魂。
周冠宇把脸贴在起伏的脊背上,柔嫩的猫耳在温热的气息下微微抖动。
“然后你就要消失了。”
Oscar低下头,错开他洇湿绒毛的眼泪。
周冠宇皱起眉吞下苦涩膜衣包裹的药片,扯住他的衣摆。
孩童一般侧枕在他的腿上,狭窄的客厅躲着三个胆小鬼。
由紀不满意地叫了一声,周冠宇笑着给它梳毛,胆小鬼只有他一个人。
“你还会回来吗?”
Oscar听见周冠宇背对他的低语。周冠宇翻身,扭过头依旧不愿意看他。
你只会活在我的噩梦里对吗。周冠宇咬住嘴唇,被Oscar掰开后又狠狠咬住他的指尖,听见他的痛呼才松口。
Oscar盯着印在皮肤上的深红齿痕,把周冠宇的手和自己攥在一起。
“有一种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他亲吻在指尖留下痕迹的凶手。
周冠宇爬上最后一节台阶,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他应该现在跟Oscar提分手,让他在茫茫天地间当游魂野鬼直到灰飞烟灭算了。
而不是在校门口软磨硬泡了保安半天,还要累死累活爬上天台。
“Oscar。”
周冠宇终于看清他的衣服上几行模糊的字迹,Oscar的身上为什么一直会穿着札幌农学院的校服。
“你在折磨一个病患。”
他没好气地站起身,倚着Oscar顺气。
周冠宇在思考为什么最后一块碎片会在大学的天台,他和Oscar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这吗?
他蹲在天台的角落,暗黄色的墙体拂去灰尘,几道刻痕露出。周冠宇无奈地扶住脑袋,当初在这里留下的破坏怎么还存在!
Oscar找到躲在天台的周冠宇,告诉他别担心,我在这里。
周冠宇叫住Oscar,静静地伸出手,让自己融入他的怀抱。
你真的要走了。
周冠宇只感觉心脏又开始突突地疼痛,像是要从胸腔中剥出。
他找到Oscar的最后一块灵魂碎片了。天台挂起的碎布,Oscar当时用来帮他包扎伤口的衬衫布料。
如果可以变成罗密欧和朱丽叶就好了,周冠宇贴上他微弱的脉搏。
那样就能够让他的心跳在Oscar身边直到停下。
“你还会回来吗?”
周冠宇紧紧攥住他的手臂,黑猫站在Oscar脚边,黄铜般的瞳仁在阳光下映出Oscar有的琥珀色。
你也要走吗?
周冠宇轻轻摸着正在舔爪子的由紀。
他掀开蓝布,抱住膝盖平复呼吸。Oscar抓住他即将碰到玻璃罐的手腕,纳入一切的潭水碎了一地。
“你还会回来吗?”
你还会回来吗?
周冠宇在札幌的一间鲷鱼烧小店工作。
这个世界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每天笑眯眯的店长姐姐可能遇到了麻烦事。
她总是在他掀开布帘时露出令人心痛的哀伤,“早上好,Guanyu,其实你不用每天这么早过来的。”
谁遇到了麻烦事?
周冠宇摇摇头,崩坏的琴弦没能发出呼救。他疑惑地抬头,脸上还是不深不浅的笑容。
“这是我应该做的——您的红豆烧。”
周冠宇想要养一只猫。
札幌一带没有猫,好奇怪。周冠宇踢着小石子,有些不高兴。或许都在有钱人家当家养猫了,或许在东京那样的大城市才会遇见。
札幌只是一座小城。
没办法遇见一只猫,应该再正常不过。
周冠宇的公寓位置不太好,出门转角会看见一个人的坟墓,可能是两个,或者更多。
这在中国人的观念里占了极大的忌讳。
日本的房租太贵了,他暂时还找不到能够马上搬走入住的新房子。
将就住着吧,反正邻居们也没搬走,不是吗?
店长姐姐给周冠宇放了小半月的假,他最近身体不太好。
医生告诉他只是一点小问题,但开了一袋子形状各异的药。
为什么都是白色的?周冠宇皱着眉吞下发苦的药片,一点也不好看。
他早说北海道的医生不负责任了。
他什么时候还去过医院?周冠宇躺在床上,脑海中空白的一片像浸了油的绸带,什么都抓不住。
一定是兼职时跟店长闲聊听到的。
隔壁卫生间呼啦啦的抽水声吵得他没办法入睡,周冠宇打开水龙头,企图用更大的声响盖过对方。
札幌农学院的留学生又考了前三名,排名榜前挤满乌泱泱的人群,周冠宇站在人群开外,看不出神色。
还是叫北海道大学好听点,不知道的以为他千里迢迢来日本学种田了。
Guanyu.
周冠宇握着试卷的手一紧,姓名栏被抓成皱巴巴的一团。
没什么好看的,走了。
有风在轻扯他的衣摆,周冠宇蹙眉扣起打开的衬衣下摆,连风都要和他作对。
交换的日期终于要到了,周冠宇把能不带走的全都留在屋子里,他是个慷慨的前租客。
毕竟飞机的托运额是有限的。
小猫?床尾压着一只扁扁的小猫玩偶,还是金色的。
他什么时候在集市上买了一只这样的玩偶?
周冠宇捏了捏小猫的脸,棉花都要跑光了。算了,带回去吧。
他奔向在门口等候多时的父母,抱住妈妈,靠在她的肩窝上不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难过,明明在这里过得一点也不舒服。
「你要和他说声再见吗?」
妈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就像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还能躺在母亲臂弯的时候。
「谁?」
周冠宇迷茫地抬起头,望向四周,头发因为侧过头而有些凌乱。
「我在这里没有朋友。」
周冠宇裹紧大衣,没注意到她发红的眼眶。他挽住母亲的手臂。
“妈妈,我们走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