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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电台总播放苦情歌曲。金建佑不需要仔细辨别就能认出李珉炯的车辆，凌晨三点的地下停车场，只有属于李珉炯那辆银色的轿车内发出橘黄色的光。他走到主驾驶车窗，看见李珉炯趴在方向盘上打盹，吉他和弦裹着男主唱的声音穿过玻璃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金建佑盯着李珉炯凌乱的发旋看了一会，敲了敲车窗。
醒来的李珉炯刚抬头，就看见金建佑冲他比了个鬼脸。
他笑起来，金建佑做出要打他的样子之后拉开车门坐到副驾上。车向前行驶着，金建佑的手机里弹出不同的工作信息，往下滑动，里面没有李珉炯的信息。总是如此，李珉炯对金建佑的示好毫无规律，从不先行通知。电台反反复复放一首歌，重复的旋律像摇篮曲，困倦昏沉之际，金建佑听见李珉炯问他：
喜欢你，是什么意思？
金建佑很困，觉得李珉炯的问题好简单，问出这个问题的李珉炯也像弱智。他明明对李珉炯说过很多次这句话，就像循环播放的歌曲里主唱反复地唱喜欢你。一首歌剩下最后吉他独奏部分，车灯的光随着车辆的行驶规律地交错映照在李珉炯的脸上，金建佑想，说一万句我喜欢你能让两个人的关系更近一些吗？
他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因为他还没有说一万次喜欢李珉炯。于是金建佑还是说，喜欢你就是喜欢你的意思，喜欢你。
李珉炯抿着嘴没有说话，一只手撑着头。金建佑知道他要上演故作深情的戏码，干脆斜靠着车门闭眼小憩。迟来的疲惫让金建佑陷入昏迷的海，车身摇晃，电台播放的歌曲循环到了开头，于是男主唱的声音又响起来，浑厚的声音有点像李珉炯，迷迷糊糊分不清谁是谁，好像是李珉炯在唱，声音轻微却很温和，喜欢你。
初见李珉炯是在高三。
李珉炯经常宣称，他从来没有逃过课，绝对不是像金建佑那样的惯犯。
每到这个时候，金建佑就会翻白眼。
说到逃课，金建佑总是很有心得。学校的墙壁有一处坍塌，要逃课上网的人会从那里翻出去。作为常年吊车尾选手金建佑和其他被放弃了的差学生一样被主任忽视，那块缺口于是被保留了下来。金建佑如往常一样预备逃课，仰头观察缺口还在之后，他转过身蹲下来准备拿他藏在灌木丛里专门垫脚的砖块。
风吹走云层，阳光直射下来，草丛中折射出来一道闪光。或许是逃课的人遗留下的游戏币，金建佑决定寻找。他保持着蹲下的姿势，小步挪移绕到灌木丛后时，却发现折射的光线并非来自于所谓的游戏币，而是轮椅架子的反光。
人总会丢失对于过去瞬间的心情。在看到金属杆时，金建佑想，他应该能够在瞬时刹那知道坐在轮椅上的人是李珉炯，直觉比判断更为迅速。
他抬头，对上了李珉炯的眼睛。李珉炯那时候很瘦，下巴尖，皮肤是小麦色。眼睛却很大，瞳仁漆黑，圆亮，有很长的睫毛，由于低头，睫毛遮住了一些眼睛。金建佑吓了一跳，屁股往后一坐跌倒在地上。李珉炯坐在轮椅上，神态很自然。在李珉炯无言的凝视下，金建佑撑着身体站起来，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的裤子上沾满了碎草，他一边低头用手背把草擦掉，一边用余光瞥轮椅上的李珉炯。
他当然知道李珉炯。校足球队的每一个人都作为谈资，李珉炯自然也不例外，论坛上李珉炯的帖子经常取代游戏攻略位于前端，金建佑等待游戏开局的时候也点进去阅读过，绿茵草地，照片锁定在李珉炯射门的瞬间。
而最新的帖子关于李珉炯负伤。身边的同学也谈论起李珉炯来，在负伤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李珉炯都没有来上课。
好可惜，坐在他前排的男生和金建佑的同桌分享消息，他和李珉炯似乎曾是同学。足球是珉炯很擅长的事情呢，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之后的表现。
珉炯是违规负伤吗，事情貌似没什么结果。因为自己的原因负伤的话，应当没有办法获取补偿吧？
珉炯的自尊心很强。即使被别人推倒，他也不会说要求补偿。一开始还能见到他家里聘请的护工，但现在珉炯只是一个人上学。
一个人？金建佑转着笔，从教室的窗口那向外望旋转的楼梯，他不由得好奇，自己一个人怎么能上来呢。
建佑你不常来上课啊，当然不清楚实际情况了。被说到弱点，金建佑不好意思地笑，男生整个身子转过来，珉炯有些时候，会在书厅里待着，直到有老师发现他。
逃课被抓包的金建佑偷瞥着校园里的风云人物李珉炯，心想李珉炯的眼睛真的很大，漂亮的双眼皮，坐在轮椅上看着有些病弱，如果有长发的话，李珉炯就会像受伤的公主。漫画里都是这么写的，女主角受伤，骑士守候在他身旁。
只可惜金建佑并不觉得自己是骑士。就在金建佑忘记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时，坐在轮椅上的，被金建佑当成女主角的人发话了。李珉炯问他：
你要怎么爬上去？
金建佑抬起眼睛正对着他，李珉炯轻轻抬头用下巴指明墙壁上那一块缺口的方向。金建佑反应过来，哦，很简单的。我站在砖头上爬过去。
砖头在哪里？
我放在矮树里了。金建佑蹲下来，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砖头。明明之前一直放在这里的，金建佑把头伸到灌木里，啊，不会被人拿走了吧，这可是逃课的人的共同财富。
足球队的人拿它去压足球杆了。前足球队的队员李珉炯说，他们在训练。
准备说那我去把它拿回来的金建佑把话咽了下去。李珉炯说这话时没有什么表情，似乎足球队的训练和他毫无关联。
训练也不能拿别人的东西啊。是你告诉他们的吗？
金建佑嗷了一声，蹲了下来，很沮丧。今天是周一，是游戏更新排名的日子啊，如果错过了先机，自己的排名就会被超越过去了，金建佑在脑子里和游戏挥别，再见了，我的第一名。
抱歉，我不知道是你的东西。李珉炯操纵轮椅向金建佑靠近了一些。
金建佑挥挥手，算啦，你应该从来没有逃过课，不知道很正常。没有逃过课的李珉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蹲下来的时候，金建佑看见李珉炯齐膝短裤下膝盖纵向的一道伤痕，伤痕没有愈合完全，仍然是暗红色，看起来触目惊心。
换了人工膝盖。
李珉炯似乎是意识到金建佑打量的眼神，他说，以后我应该是踢不了足球了。
金建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清楚这里应该说什么，也不清楚足球对于李珉炯的意义，他在好可惜和没有关系的回答里做抉择，而金建佑还没有决定好的时候，李珉炯就又问他：
你见过我踢足球吗？
没有。金建佑如实回答，他来上课的时间也很少，根本没有时间关注其他的事情。
李珉炯抬起眉毛，哦，那你应该不觉得可惜。
为什么？
我踢足球很厉害。见过我踢足球的样子，都会为我感到惋惜的。
好吧，这个人好自恋。后来金建佑总是会想起李珉炯这一瞬间，李珉炯很喜欢做这样的事情，在别人可怜他的时候，他大方地展露出自己残缺的那一部分，却不表露出任何对这部分残缺的遗憾。宁愿滑稽，不要可怜。李珉炯不需要被安慰，只剩下没法翻墙出去，又不想回去上课的金建佑。
缺口处露出一整片白色的云，柔软，细腻，金建佑蹲着和李珉炯一起盯着那块云看。
下课铃响，李珉炯还是没有打算走的意思。太阳很晒，远处的教学楼走廊人多了起来。李珉炯的轮椅在远处似乎很显眼，金建佑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
走吧，李珉炯说。
金建佑愣了一下，不清楚李珉炯要去哪里。
不是想出去吗，我带你出去，就当是赔礼。
被问是不是在和李珉炯谈恋爱是在大学。
黄星勋作为金建佑的室友，不清楚金建佑每天往外跑的理由。高中以后，他和李珉炯分开上了不同的大学。李珉炯的康复进程好了许多，已经可以自由下地走路，只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李珉炯送个资料金建佑代劳，缺了什么东西金建佑跑大半个首尔的距离去给他送。李珉炯在一个乐室里兼职吉他老师，金建佑每周天早上十点准时站在李珉炯租住的公寓楼下给李珉炯打电话，醒了吗，我上去扛吉他，给你买了三明治。黄星勋问他，你干嘛要对他这么好？我之前以为你们是亲兄弟。
金建佑思索了一下，最后坦白地说，我不知道。
我对他很好吗？
你第一次因为他的事着急出去的时候，我以为你谈了女朋友。黄星勋叹气，哪有对朋友这么好的啊？还是他平时都使唤你。
金建佑抠手指，其实也没有吧，他从来没要求我做过什么，这些事情都是我自己想做的。
我想也是，建佑你这个体格，应该没什么人能逼迫你做不想做的事情。
但是，为什么呢建佑。
金建佑想，李珉炯有时候也会这么问他。
高中那一次初见过后，金建佑开始关注平日里李珉炯的去向。活在传闻里的李珉炯开始鲜活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意识到，他在食堂不总能见到李珉炯，是因为李珉炯不去食堂吃饭，申请了教职食堂的饭卡。接水的时候，能够看见李珉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看书，或者是在睡觉。李珉炯下午的课程往往缺席，金建佑在逃课路过班级教室时，李珉炯的座位上和他一样，什么都没有。
上午的课程金建佑听不进去，盯着书本夹着的上一次李珉炯带他出去的通行证明发呆。由于李珉炯需要规律地去做康复，他拥有自由出行校园的权利，现在李珉炯将这张全新的证明交到了他手里。
他记得李珉炯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李珉炯在纸上规整地写下金建佑三个字。就这样，逃课学生梦寐以求的东西金建佑轻而易举地得到了。金建佑问，那你呢，你怎么办。
李珉炯指指他的轮椅，我进出从来不需要这东西。
于是金建佑把那张证明揣进了口袋里。李珉炯告诉他，他可以先行离开，一会有人来接自己。
再等一会吧，不着急。金建佑蹲了下来，思索了很久，他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我还以为你是想翻墙出去才在那里等着呢。
我不想出去。李珉炯耸耸肩，我只是没什么事情干。康复后回到学校的时间总是课程正在进行的时候，我不想中途掺和进去，那样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那你就这么在楼下一直等着吗？
金建佑幻想着李珉炯一个人在校园里，坐在轮椅上的模样。
看我心情。李珉炯拉伸了一下手臂，如果没有人注意到我，那么我就在放学前回家。
好正当的逃课理由。金建佑想，但李珉炯和他不一样。
自己是因为什么不想来学校的？也是因为无聊。课本的内容看不懂，老师说的话不清楚，金建佑被妈妈一个人带大，为了分担家里的负担，不上课的时间里还可以去便利店打工。
他不明白提议帮助李珉炯是出于什么想法，金建佑没有怜悯李珉炯的角度，即使李珉炯看起来更惨烈一些。金建佑想，或许是说出这些话时李珉炯的表情看起来很落寞，他是如此认为的，又或许是因为李珉炯此时此刻像等待拯救的公主，而他恰好骑士病发作。
金建佑完美地兑现了他的话。李珉炯和金建佑走得很近的信息传开，朋友在课上叫醒金建佑，喂，你是怎么认识李珉炯的？
逃课认识的，金建佑话刚准备出口又咽下去。朋友说，他很意外，没想到李珉炯是会接受帮助的人。金建佑上课睡觉，被朋友摇醒，下课了。他小跑着下楼，看见李珉炯在一楼的书架旁的窗前翻一本书，窗后是成片的绿荫。课间时间短，没有人有时间下楼。于是楼道里很空旷。
李珉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金建佑又对上了他的眼睛。金建佑想，这一次他觉得李珉炯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走到李珉炯面前时，他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
李珉炯却很淡定。什么啊？他的心怎么跳的比女主角还要快。李珉炯接受帮助的时候很安静，有些时候像任人摆布的洋娃娃，金建佑把李珉炯的胳膊扛在肩膀上，脑海里想起来朋友的话。
有些时候，金建佑也不明白这算不算一种接受帮助。他总是主动地出现在李珉炯的世界里，而李珉炯恰好没有把他推开，于是金建佑将其视作一种默许。
这种关系完全不能够被认为是在谈恋爱吧？
断断续续带着李珉炯上楼半个月后，李珉炯的腿还是没有见好的迹象。
金建佑已经学会了判断李珉炯做完康复的时间，他正想如往常一样将李珉炯扶起来时，他听见李珉炯问他：
建佑，你现在还逃课吗。
听到问题之后金建佑后知后觉意识到，为了每天下午能够准时出现，他已经很久没有逃课出去了。李珉炯给他的通行证被塞进书包的一角，至今没有用武之地。李珉炯沉默了有一段时间，他说，建佑，其实我也不想上学。
他看见金建佑微微瞪大的眼睛，所以我们走吧，李珉炯说。
在金建佑主动来找李珉炯时，每一次李珉炯都会问，建佑啊，不累吧？
吉他是不是很重？
电车停运了，骑车过来很热吧？
建佑，我万一站不起来了怎么办？
李珉炯总是有一些问题。金建佑的回答非常诚实，吉他是很重，但他扛得动。骑车很热，但李珉炯已经准备了冰饮，房间里有空调。
站不起来也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
李珉炯盯着鱼缸看，每天来打扫卫生和煮饭的阿姨为他养了鱼，老鼠鱼扭动着身子，身后的像纱一样的尾巴跟着扭动，像阳光照射在波动的水里。
李珉炯不去上课的日子，家里为他请了家庭教师。金建佑总在逃课出来后，或者是便利店下班后来看他。李珉炯家里有电脑，空调温度适宜，他不需要忍受游戏房的噪音。
但李珉炯的膝盖并没有因此变好。缝合钉产生排斥，李珉炯的腿开始反反复复地肿胀和疼痛。不见底的康复训练似乎正在磨损李珉炯即使丰富的自信心。
站不起来也可以做很多事情啊。
他看见李珉炯眼睛抬起来，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金建佑硬着头皮给他举例，吃饭，睡觉，打游戏。他听见李珉炯轻笑了一声，建佑啊，你的人生全部就是这个东西吗？
金建佑很想反驳，但却发现他的人生的确如此单薄。李珉炯是在嘲讽他吧？足球，学习，吉他，也没有什么吧。他闷着声音嗯了一声，背过身去不想看李珉炯的脸。
完全白眼狼啊。
金建佑在心里数落李珉炯。李珉炯其实很恶劣，提出一些问题，却要求对方必须按照自己预想的回答来回答。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却从来不说出不满，只是继续提问逼迫对方说出自己想要的回答为止。乖巧的，任人摆布的李珉炯在回到他熟悉的环境后开始显露出爪牙，像大小姐一样。李珉炯从来不提出自己的要求，而是等待金建佑去猜。
今天晚上吃什么的话题开始了无数次，拉面太简单，紫菜包饭太凉，汤饭太热，炸鸡不健康，金建佑提出什么，李珉炯就懒懒地反驳。所以到底要吃什么啊？金建佑抓狂，李珉炯反倒是觉得他很好玩，他问金建佑：
建佑啊，和我一起吃饭是那么重要的事情吗。
金建佑双手比中指，爱吃不吃，去死吧您嘞。李珉炯窝在沙发里看电影，金建佑没好气地踢沙发，所以，到底要吃什么？
不知道。李珉炯笑眯眯的，像是刻意要为难他。
金建佑肚子空空，李珉炯，不吃饭是不行的。我先去买回来，你看着吃吧。
有些时候，金建佑也不清楚李珉炯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了。
得到很累，很重，很热，李珉炯的人生完蛋了的答案之后呢？李珉炯有些时候会莫名其妙地生气，把金建佑关在门外，但金建佑想，李珉炯生完了气，自己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更何况，他真的不觉得李珉炯的人生已经完蛋了。金建佑想，李珉炯会唱歌，会弹吉他。他打游戏的时候，会听见李珉炯悠悠地哼歌，他调低了耳机的音量，偷偷听李珉炯唱歌。照顾李珉炯的生活不是一种负担，吃饭，睡觉本身就是每个人每天人生要做的事情。
或许金建佑的人生和叛逆总沾一点关系，和他逃课的行径完美吻合，他从来不遂李珉炯的愿，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拌嘴。
因为吵架暴风雨天将金建佑赶出家门，雷劈断了公寓的供电源。已经出门心有怨念的金建佑着急忙慌地往李珉炯的公寓里赶，在门口看见了撑着双拐，淋了雨的李珉炯。
他想，李珉炯应该是下来找他的。他们一起回到家的时候，淋湿雨的李珉炯却意料之外地安静，洗澡的时候没有挑剔水温，用毛巾擦头发的时候没有嫌弃金建佑的力气太大，漆黑的屋子里金建佑用手臂夹着手电筒扶李珉炯上床，微弱的灯光里李珉炯的眼睛像黑色的玻璃珠，他盯着金建佑一动不动。
金建佑想，李珉炯不会要求自己留下来的。他坐在地毯上，李珉炯受伤后家里所有地方都覆盖上了软垫，金建佑抱怨他，外面雨好大，你真的很没良心，今天还要让我回去？
他看见李珉炯的眼睛一眨一眨，李珉炯问金建佑，为什么？
李珉炯没有说更多。所以金建佑并不知道为什么指代着什么，他看见李珉炯说完这句话后就闭上了眼睛作出一副要睡觉的模样，于是金建佑安静地离开了房间。
金建佑想起来阿姨告诉他李珉炯以前的故事，李珉炯以前也爱吃，爱玩，现在珉炯沉默了很多，阿姨说这句话时叹了口气。
他想，李珉炯其实现在也仍然爱吃，爱玩，金建佑买来的零食李珉炯抢着吃完，打的游戏李珉炯和他总是攀比高低。只是很多时候，李珉炯会露出一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吃饭，不知道为什么睡觉，其实不为了什么，金建佑想，人生不过是一只海鸥。
足球或许在李珉炯的人生里真的很重要。但金建佑只是觉得，有什么事情比吃饭和睡觉更重要呢？
李珉炯有时候会教金建佑学吉他。他捏着金建佑的手指放在合适的琴弦上，都是这样的，他看着金建佑因为吃痛而呼气，我那时候比你疼多了。李珉炯的指腹在金建佑手指的红痕上摩擦，我小的时候，母亲希望我成为一名音乐家。我学的是小提琴。最后小提琴被摔碎了。因为我拉的不好。李珉炯说，母亲说，不做好一些事，还不如直接去死掉。
金建佑想，或许李珉炯在骗他。李珉炯说什么总是夸大，比如金建佑用力一点捏他的膝盖，他就会尖叫告诉金建佑这是谋杀，但其实并没有，金建佑看穿他虚假的痛呼，他想，李珉炯大抵是不知道他疼痛的时候额头会冒汗，眼睛一眨一眨。
李珉炯怎么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他做不好的事情呢？
但现在李珉炯的确站不起来。但没有足球了的李珉炯，应当还有更多的事情去做才是，金建佑想，李珉炯最不缺的应当是人生的意义。果不其然，李珉炯很快表示出了对此不屑一顾的态度：我只是不喜欢小提琴罢了，认真练的话，我现在应当是某个乐团的首席。
成年以后，李珉炯开始练习走路。身上总是有淤青和伤痕，金建佑很少见到李珉炯做康复的模样，但短短一周时间，李珉炯身上就开始大伤叠小伤。金建佑给小腿新撞出的淤青上药，紫红色的疤痕还是一样刺眼。
建佑啊，你觉得我以后还能够正常走路吗？
好了，大小姐递上送命题了。金建佑眼睛开始转悠，啊，啊，一定会站起来的。秉持着不能打击李珉炯康复动力的目的，他给出了自以为更好的回答，会比昨天更好一些的吧？
保证吗？李珉炯抬了抬眉毛，如果恢复不好建佑打算怎么办呢。
连环送命题。啊不是，好吧，我不知道。金建佑不敢去看李珉炯的脸色。
没有无法恢复的可能，我会恢复好的。李珉炯悠悠地说。
果然是李珉炯啊。他提着购买的日用品来到李珉炯的公寓时，李珉炯已经能够短暂地依靠助行器走一小段路。
金建佑为他高兴的同时，却又意识到一种迟来的失落。黄星勋告诉他，或许是害怕李珉炯能够正常生活，再也不需要他。
不是的。金建佑闷闷地说，李珉炯从来都不需要他。
他没有什么能让李珉炯膝盖变得更好的方式。李珉炯迷茫过，失落过，但李珉炯总是能够调节的很好，金建佑告诉黄星勋，他能帮助李珉炯的方式其实只有吃饭，睡觉，还有陪他吵架。
李珉炯都是自己一个人做康复的。
你可以陪他。黄星勋总结，你可以陪他去做康复。
你不懂，金建佑双手撑着脸，不是陪伴的问题。金建佑告诉黄星勋，李珉炯要的不是这个。李珉炯不缺人照顾，他要的是他能够恢复如初。金建佑仰头叹气，但这样的事情，我怎么可能能够做到呢？
你大概真的很喜欢他。黄星勋总结。
金建佑说，是啊，我喜欢他。
在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李珉炯的时候，金建佑曾经刻意躲着李珉炯。
被李珉炯逼问为什么最近总是躲着自己，金建佑红着脸，没有办法把理由说出口。李珉炯问，我最近惹你不开心了吗？
没有，金建佑在心里想，是我自己有问题。
你最近很忙？但黄星勋约你去打台球你还是去了。李珉炯列举理由，我最近抢你的人头了？不至于因为这种生气吧金建佑，又不是小孩子。
坦白来讲，我找不到我惹你生气的理由。李珉炯摊手，我也找不到我值得你长达一周不理我的理由。你改性了？讨厌我了？
金建佑脸红透了，他或许不该来熟悉的咖啡店吃蛋糕的。李珉炯在咖啡厅似乎等了很久。
他思索了一下，决定告诉李珉炯事实，毕竟他总是坦诚。好吧，我说出来，但你不许大声大叫。金建佑构思了一下措辞，他说，你有没有觉得，我对你有点像对待女朋友那样好？
李珉炯已经能站起来了，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就被金建佑捂着嘴挤到墙角，双手被迫举起来，看起来很无辜。
好了，你千万不要回答，我冷静一下就好了。金建佑闭着眼睛抓狂，李珉炯的唇接触着他的手心，触感很痒。
他确实没有期待过李珉炯能说一些什么话，甚至没有办法准确预测李珉炯会做出什么回答。但金建佑祈祷，李珉炯千万别说什么我们不要再见了这样的话。他庆幸地想，还好，李珉炯好像真的没有拒绝过他，所以李珉炯一刀两段的概率很小。
店员伸出头看他俩，金建佑意识到店员探究的目光，终于冷静下来，放开了李珉炯。
我可以说话了吗，李珉炯做着嘴型，却没有发出声音。
说吧。金建佑垂头丧气，太丢脸了，他和黄星勋模拟了无数次对话，但事实是告诉李珉炯时，他还是有些难以控制的颤抖。
得到金建佑的允许后，李珉炯扶着他的肩膀，把头低下来，示意金建佑正脸对着他。
什么时候？
挺早了。金建佑挠着头发，大概是你洗澡在门口等着的时候吧，我发现我没有办法直视你湿着头发的时候。心脏跳的很快，金建佑说出来觉得非常羞耻，不敢看李珉炯的眼睛，耳根滚烫。
现在呢？
也很快。金建佑觉得自己不能呼吸，和李珉炯亲密的接触总会让他感到难以喘气。他等待着李珉炯的宣判，李珉炯应当不会彻底抛弃自己，他想。
我知道。金建佑能数清李珉炯细密的睫毛，他听见李珉炯重复了一遍，我知道啊。
心跳的声音。
知道你还，金建佑羞愤，想把拳头砸到李珉炯肩膀上，知道你还过来问我？
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李珉炯眨着眼睛，为什么你会喜欢我。
建佑啊，没有人喜欢过我。
又来了，李珉炯的惯用骗术。那些情书，那些告白的巧克力算什么？混蛋李珉炯，金建佑在心里后悔，早知道他就该什么都不说。
察觉到金建佑大概率在心里吐槽自己，但李珉炯没有着急反驳，语气真挚，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金建佑想。他放松下来，或许是因为李珉炯经常询问这个问题，金建佑觉得熟悉。
我不是那么好的人啊。
你确实没那么好，李珉炯终于说了句实话。金建佑在心里又翻白眼，我经常怀疑我是不是眼睛瞎了喜欢你。
李珉炯向他列举，很多人喜欢他的原因。他告诉金建佑，喜欢是一种对特质的追求。他会踢足球，所以喜欢足球的人喜欢他。他在INS上翻唱歌曲，喜欢他的人是因为他会唱歌。
我并不可能一直拥有着这些特质。所以应当不会有人喜欢我。李珉炯的声音很轻，像是安慰，又像是哄骗。
难道因为我长得很好看？当然，这个不会变，我现在还是很好看。
好，滚吧。金建佑在心里双手举投降，他从来没想过，李珉炯会用这个理由来做回答。
所以你真的喜欢我吗，为什么呢？
金建佑有些崩溃地发现自己能够作出回答：是的，喜欢你，哪有什么为什么。他想，倘若李珉炯告诉他，我讨厌死金建佑了，这一切也会发生改变吗。不会啊。
他是一个那么没有自尊的人吗？好像不是，金建佑觉得他并没有对李珉炯死缠烂打，李珉炯没有拒绝他，也对李珉炯提出任何需求，就好像李珉炯真的不需要他一样。
但他需要李珉炯告诉他自己很爱他吗？
不需要。金建佑想，能够帮到他就好了，他从来没抱过任何希望，单纯的喜欢好像一开始什么都做不到。
因为太无聊了吗？不是的，金建佑否认这件事。李珉炯或许觉得他的人生单薄，贫瘠，但这是他所能给出的一切。他希望再靠近李珉炯一点，就像一开始他闯进李珉炯的生活一样。
他展示给李珉炯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赤裸而坦诚，这就是我所拥有的，我所拥有的一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李珉炯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时，金建佑不自主地就被吸引过去了。他能够无数次在人群里锁定李珉炯，不需要轮椅和特殊身份，不需要前置条件。
李珉炯站在那里，金建佑就在看着他。只是看着李珉炯，就会觉得很幸福。金建佑想，但还是想要做一些什么事情，为了李珉炯。即使什么也没用。
如果这不能算喜欢的话，那世界上就没有真情的喜欢了，金建佑是这么觉得的。
但李珉炯好像真的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原因，没有目的的喜爱一样。
我对你很好？
金建佑白眼，你对我很差。
我长得好看？
能不能不要自恋？
我能帮你什么？
金建佑崩溃地喊，李珉炯，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有让你做任何事情吗？你就像一个大小姐一样看着我忙上忙下，我的朋友都说我在当舔狗倒贴啊倒贴！
李珉炯轻轻嘘了一声。所以，你很喜欢我的时候，就告诉我吧。这样我就知道为什么了。
啊？
金建佑也不明白李珉炯了。
李珉炯没有拒绝他，却也没有说喜欢他。他看见李珉炯眼睛垂下来，像是祈求，好吗，建佑。
眼睛湿漉漉的，金建佑想，又回到了，又回到了过去。
李珉炯看起来有点可怜，有点脆弱的瞬间，这一刻并不是永恒的，金建佑很清楚，下一秒李珉炯就会变回自负，自恋的模样。但这一瞬间绝非虚假。李珉炯暴露出伤口时如此真实，他不会依赖任何一个人没错，但在这种时候，金建佑总觉得李珉炯很需要他。
即使金建佑什么都做不了，喜欢你也仅仅停留在语言的域里而不能转换成真实的意义。他的喜欢不是止痛药，也不是强化剂，好像什么用都没有。
但李珉炯好像真的有需要它的时候。金建佑问过李珉炯如果真的没有办法恢复到从前的样子那怎么办，李珉炯语气轻松，他说那他就去死好了。
他当然知道李珉炯不会去死。但是金建佑还是好想对李珉炯说我喜欢你，即使李珉炯没有告诉他也同样喜欢着金建佑，他也同样需要着金建佑。说出这句话，就好像他在祝福，希望，一辈子李珉炯都不要有想要去死的瞬间。
于是金建佑说，好。
李珉炯做完夜间的康复去接下班的金建佑。酒店工作的时间不太固定，但晚班通常都到凌晨三点左右。李珉炯在车内的时间百无聊赖，但他不打算催促金建佑，于是打开车载电台。电台主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隔了层磨砂玻璃，女声悬浮在空中，李珉炯一度认为自己坐在一片实验孤岛里。窗户上附着着水雾，李珉炯脑海里浮现出金建佑的模样。
女声解释之前一周循环播放一首歌曲的原因，电台的主策划最近情感不顺，对感情和未来的恐慌迫使他想重复地强调一些什么。
新主持人表达了抱歉。她说，主策划举办了新的电台节目。
如果有想对喜欢的人说出来的话，可以发到节目对应的邮箱里。女主持人轻笑，反正是深夜电台，不会让太多人听到。
我们的策划最后还说，喜欢一个人的话，说出来吧。说出来就会知道。
这说的或许是金建佑。李珉炯嘴角弯起来，金建佑说过很多次喜欢他。
李珉炯想，金建佑或许真的不会在深夜打开电台。
节目接收到了第一封邮件。
女主持人缓慢地念着邮件内容。
好吧，我承认我只是想拯救一下节目的收听率，毕竟以后我要经常接听这档节目，不希望只能听一首歌来来回回地放。
收听节目的原因因为他找到了第一份工作。
很难想象，过去一周因为如此无聊的原因让我反复听着这首歌昏昏欲睡。
喜欢一个人就要反反复复地和他说吗？我不会说的。
但可能让各位有些羡慕的是，他会反反复复地和我说。
最近他看了更多的动漫，有时候还会流泪。他到底代入哪个角色了？
他亲吻我的时候，总会问我的腿有没有好一些，是不是第二天就可以正常恢复行走了。少看一点动漫吧，现实中哪有医学奇迹？
但我并不在意，他的爱不需要拥有什么作用。
我曾经从来不相信毫无理由的爱。他主动帮忙时，我曾经认为他或许觉得我可怜，我不需要所谓的悲悯。但在这段感情里，更狼狈的貌似总是是他，好吧，还是他更可怜。
满头大汗地，淋着雨地出现在我面前，想赶跑都赶不跑，忽视他的时候，就像泡在水里的泰迪熊。我曾经想，如果没有值得喜欢的地方，可以拥有真挚的爱吗？
为什么，为什么可以有毫无目的的爱？
坦白来讲，他说了无数次，我仍然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但他每说一次喜欢我，我都觉得我离他更近了一点。我也好像拥有了毫无目的的爱。
这不会让我觉得圆满，只会让我更加贪婪。
多爱我一点吧，再多说几次吧。我也不知道我们的明天，我或许没有办法恢复如初。
但他在的每一个瞬间我都能尽力相信恢复如初的可能。
不再肉麻了，我给你买了蛋糕。建佑啊，快点下来吧。
你总认为你总是在等待，等待我爱上你的那一天。这一天早就来了。
我现在也在等着你，渴望见到你，等待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美好，不是吗建佑。
不是说不见到你也可以的意思，不可以，不可以不能见到你。
好吧，破一次例，反正你也不可能听到。
我喜欢你，金建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