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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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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20
Words:
10,140
Chapters:
1/1
Kudos: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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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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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

【善狯】本色出演

Summary:

*合志稿解禁,现代学院pa杀青梗。比较轻松愉快的一篇,祝产品酱520快乐一直幸福下去吧!

Work Text:

我妻善逸在一行一行看台本。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选为了这部话剧的演员——或许应该说是——男二号?可能因为他是学校几个对剑道略知一二的人,之一。

另一个之一是他的义兄稻玉狯岳。狯岳的剑道水平远胜于略知一二,实际上善逸也是如此,只是后者习惯性贬损对自己的评价,以通过降低他人的期望来实现自我保护。狯岳嗤之以鼻,他想善逸只是软弱无能而已,未来的东京大学高材生、日本政治家才不应该有这样拖后腿的弟弟哩。于是,剧本给了他一个机会名正言顺地和善逸作对。他接下这个角色的时候剧本还没写完,谁都不知道结局。

既不是正式的演出也不是含金量很高的比拼,只是校园祭的表演而已,但学生们在乏善可陈的生活中,总需要那么几次简陋的狂欢,好抓住限时的救命稻草,延缓每个人被溶解在大人社会中的过程。这场戏的演员跨越了学校初中到高中部,甚至连老师也会参演,是狂欢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对一个高中生来说,堪称是天将降大任。可是,我妻善逸想,我根本不会演戏啊!他对好友灶门炭治郎不无担忧地抱怨:“我要是演砸了不就会被女孩子们讨厌了吗?”

一个足够年轻的孩子才会担忧这些。“其实你演不演都没有多受女孩子欢迎啦,所以没关系。”炭治郎诚实地安慰,善逸捂着心口蹲下,很伤心的样子,炭治郎说你这不是很有做演员的天赋吗,善逸说你真好,狯岳怎么就不能像你这么好。

但他还要和一点也不好的狯岳演对手戏,简直像某种整蛊游戏。开始排演前,是剧本围读会。炭治郎像模像样地把大家召集到空教室里,所有人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地讲话,兴奋得像是出席某场宴席,孩子们许多中二的梦想靠这一场虚构的表演得以实现。善逸看他手里的剧本,他的戏份不是最多的,也不是最亮眼的,只是剧本里那个善逸(为了便于这群外行入戏,这场戏的角色全部与演员同名)竟然让他感到无比亲切,比玩过的任何一个游戏都更有代入感,可能这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而那个高傲又恶劣的同门师兄,也如同严丝合缝地长在狯岳身上一般。设计出这两个角色的作者,一定是对他们的生活有着别样的了解,以至于他逐渐忘记了自己从来没有相关经验,甚至想不出除了他们还有谁能演好。

剧本写到,善逸和狯岳在无限城相遇了。在反派光怪陆离的阵地,最懦弱的雷之呼吸继承人,竟然也会主动迎敌,好像一生中所有的勇气都浪费在这里也不可惜,让生活在现代的善逸由衷地心向往之。狯岳本来是比善逸等级更高的猎鬼人,但在关键时刻投敌,也成了吃人的鬼,被斩杀显然也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善逸想,我好像还没那么强大呢。雷之呼吸的型有六种,而我只学会了一种,而狯岳会剩下五种,一小于五,是简单到幼儿园小朋友都明白的道理。

“我是不是接下来就要死了?”他自言自语道。出于剧情设定的考虑,狯岳也坐在他旁边,听到他讲的这句话,抬起头。“你竟然到这种时候还没有死掉,已经很让人意外了。”狯岳不无讥讽地说道。真是讨厌啊,善逸想穿越进剧本刷刷几下就把狯岳解决掉算了!然而狯岳说,只会一之型的废物怎么可能做得到这种事,能多活几分钟就不错了。

善逸说:“编剧肯定是知道我们关系不好才把这样的角色分给我们。”在说关系不好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变得越来越小。他偷眼去打量狯岳的表情,正好与那双冷冰冰的绿色眼睛对视。还是被听到了。狯岳没他那么超常的听力,可坐得太近,什么声响都会泄漏。

他说:“这样我就能理所当然地干掉你了。”

好像默认了他们的结局就是善逸被狯岳杀死一样。炭治郎表示:“话剧中——哦不,应该说是这场战斗中——一定会有角色死去。”演员们之中涌动起小小的波澜,交头接耳的声音竟然形成共振,像有一百只蜜蜂。嘴平伊之助大喊道:“本大爷肯定不会死!”人群中的一百只蜜蜂便开始发出笑声。炭治郎只好解释:“也并不是坏事啦,就像是许多作品都会有意营造难忘的泪点,死亡也是角色塑造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死得足够动人,观众也会为你们伤心地流泪,甚至因此喜欢上你们呢。”

他这番话颇有效果,善逸已经开始想象隔壁班班花坐在台下为他哭得梨花带雨的画面,一下就恨不得自己(扮演的角色)立马在全校学生面前风光大葬,用最凄美的死状博得女孩子们的倾心。他自告奋勇:“那就让我去死好了!”邀功得也像视死如归的敢死队。他的脑海中的幻想画面甚至一度跃迁到若干年后,一位知名女演员向采访的记者娓娓道来,自己进入演艺圈正是因为高中学园祭时看到一位学长动人的表演,他的名字叫作……

炭治郎苦笑着打断了他无边无际的想象:“这还没决定,善逸,先把你现在看到的台词背熟再说啦。”

噢,台词。善逸下意识低头看手中拿着的几张纸。其实也没有几句,无非是在桃山练习剑技,反反复复学不会雷之呼吸的另外几个型,被狯岳嫌弃的片段罢了。而后就是他在训练过程中收到小麻雀叼来的来信,告诉他狯岳已经成了应当被消灭的鬼。狯岳的戏份比他还少,也不知道一向都力争上游的大哥怎么接受得了。

 

像考试之前善逸总要软磨硬泡去找狯岳借笔记一样,他又敲响了狯岳的房门。压轴题解到一半就遭人打扰,狯岳心里有个气球一下被扎爆了,满世界乱飞地撒气。他没理,然而门外那位还是不依不饶地敲门,说大哥我想和你对对台词,不然我上台之前总是会很紧张。

他都用上大哥这个称呼了,足以见得是有求于人。平日里基本都是直呼狯岳其名,爷爷笑呵呵地听着,也不以为是没大没小,以为是兄弟俩关系好的体现。但是,在问狯岳数学题,借狯岳笔记本,求狯岳帮忙请假,被狯岳骂房间为什么没打扫干净的时候,还是会丝滑地把称呼切换成大哥,可谓能屈能伸的义兄弟相处哲学。

“这时候倒是想起来我是你大哥了。”狯岳对着门回了一句。他想到自己那几句台词,还是打开门。有理所当然的理由数落这家伙,似乎也不亏。他取下了挂在墙上的两把木刀作临时的道具,这一幕中,他们不是对手,但正处在修行过程中,也理应拥有自己的武器。善逸握住木刀,摆出起势的姿势,挥动手中的刀,刻意为模仿剧中的设定而笨拙地摇晃了两下身体。如果换作是他自己的话,已练习了几年剑技,断然是不会有任何晃动的,但表演得竟然意外地真实。

他这次尝试仍然失败了,抬起头,是怯怯的,又有几分期待的眼神。

狯岳突然想,这样的眼睛,他似乎也在哪里见过。

他想起来了。好多年前,桑岛刚刚开始教他们剑道,善逸连最小最轻的木刀都拿不稳,仅仅如此就濒临承受极限似的,哭着喊着我再也不要学这个了,但哭完以后又会重新握住刀,桑岛要狯岳给他示范,他便照葫芦画瓢地学着狯岳的样子挥动木刀,眼泪还没有完全干,抬眼看向狯岳时就是这样的眼睛。

几年过去,或许善逸算不上剑道的个中翘楚,仍然爱哭、爱偷懒,但为了不让桑岛失望,也已经比最开始熟练了太多,即使是和狯岳自己,努努力也能不落下风地对上几招。那似乎的确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几乎像是回忆上辈子。

记忆力从不是短板的优等生一时都险些忘记了台词,怔忡了片刻,才堪堪念出自己应当在舞台上说的话。“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应该早点滚开吧。老师有你这样的继承人真是耻辱。”他不轻不重地扔了个小小的毛绒玩具到善逸头上,善逸作委屈惭愧状低下头。

“对不起,师兄……我也想快点学会二之型,但是、但是……”善逸可怜兮兮地念完台词,停留了一会儿,才晃了晃手中的木刀,表情切换得比游戏账号还快,笑嘻嘻问狯岳你刚刚不会忘台词了吧?

自尊心强如狯岳当然不会承认,而是找了个借口。“我只是在思考用什么语气最合适,不会像你一样压根不过脑子。”

“你就像你平时那样不就好啦,”善逸耸了耸肩,“反正你平时就讨厌我,说话也很凶,这不是一模一样吗。”

难道不是这样吗?狯岳确实有不止一百个讨厌善逸的理由,讨厌他房间乱糟糟的,家务做得笨手笨脚,上课睡觉,考试不及格,暴饮暴食吃得像猪,完全不配做自己这么优秀的人的弟弟。所以他也总是对善逸恶语相向,好像生怕沾染上名为笨蛋的绝症。这不是跟剧本里的“狯岳”一模一样吗?

但是,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明明有什么是不一样的。方才那一秒想要反驳的冲动,并非因为“只要是善逸说的都是蠢话”之类的偏见(虽然他也不缺少这样的偏见),而是一种更明晰的、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他擅长做考卷上的试题,但还是没能在这个夜晚参透表演与真实的人生之间的奥秘。那对他、对他们来说都太超纲。然而,无论理由是什么,最终都指向一个结论——

我和故事里的狯岳一定是不一样的。

 

完整的剧本没有让他们等很久。这次不是炭治郎,而是他们的美术老师宇髄天元,主动地抢过了这门差事,把剧本发给这群年轻人。宇髄自己没多少戏份,刚好有闲工夫对学生指点一番。美术和表演都算艺术,于是他也以半个专业人士自居,自告奋勇当上了艺术指导。学生和老师平时习惯了他的野兽派华丽美学,也很给他面子,起码没把他从教室里撵出去(也或许是宇髄老师的脸让人容易消气吧)。

这样干巴巴的剑技可不够华丽啊,干脆吊威亚飞起来怎么样!灯光和舞美也很重要,来一场华丽的爆炸,哦不,烟花秀吧!宇髄积极地提议。就连最沉得住气的义勇老师都劝他不要在教室里纵火。还好不死川实弥老师暂时没有参与,不然不知道事态会升级到什么地步。

地点是无限城内某一处房间。善逸一目十行地读完了,比追一部漫画还着急,看到自己的最后一句台词,愣在原地,像被人往脑袋上打了一闷棍。宇髄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啦善逸,嫌自己出场太少不够华丽吗?”

“不、不是,只是……”善逸还在发蒙,“我没想到狯岳会死呀!”但宇髄老师说:“反派都要死的,这就是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的幻想世界啊。”而狯岳捏着那一小沓剧本,大部分都是与他无关的对白,他阴晴不定地扫视纸上的字,善逸没忍住又偷听起他的心。

善逸已经从方才的迷惘中抽离出来,于是也有了关心狯岳的心思。他歪着头问:“大哥,你不会不乐意演了吧?”

“我没那么幼稚,”狯岳不耐烦地回,“只是演个反派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那种千篇一律的正派角色才无聊呢。”

善逸这才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他刚刚可真怕狯岳中途不干了呀!至于为什么会下意识冒出这样的想法,倒是,没那么分明。大概就像故事里的,他根本没想过有一天狯岳会变成鬼……然而在他们所处的世界里,狯岳可不像那位可恶的师兄,无情无义地丢下他就去做坏人了。

他忽地说:“谢谢你。”

狯岳皱起眉看他,像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啊?”

“我是说,这么想想,你也没那么坏嘛。”

“……你是不是又想挨揍了?”

“呜哇当我没说!果然狯岳你还是很让人讨厌啊!”善逸下意识就退开几步,摆出方便逃跑又能够反击的姿势。

炭治郎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让他们演这两个角色还真合适啊。”

 

“狯岳,你说,‘你’为什么要变成鬼?”

狯岳知道善逸问的是自己饰演的“狯岳”,想也没想就丢了一句:“和你有什么关系?”下一秒又意识到,这两句话似乎也在剧本里出现过。

“……我没在跟你对戏啊。”善逸迷茫地解释。狯岳有点想笑(虽然没有真的笑出来),台词设计得还真符合他的个性。他说:“我知道,我也没有。”

“你还真是跟那个‘狯岳’一模一样。”善逸忍不住感叹道,“虽然你这么说,但是当然有关系了!你是我的师兄啊。”

“我不是。”狯岳毫无怜悯之心地把他拉回现实,“因为他天生就是个坏家伙,想变强,想报复别人……之类的。观众肯定也只会这么想了。你想听哪种?”

善逸思索道:“并不是那样吧。我觉得……”

狯岳突然笑了,虽然眼底是一种介乎敌意与好奇之间的神色,像是不屑于多花精力在一个熟悉的人身上,也像是面对着一个陌生人。他说:“你把你自己的正义英雄演好不就够了,总来烦我做什么?”

“因为狯岳很重要啊。不管是对他来说……还是对我来说。”

“哼,说得那么好听,你会轻易把很重要的人的头砍下来?”

“那是因为没办法啊!如果我不这么做,狯岳就算到地狱也不能赎罪了。”善逸慢慢地开口,“我确实一开始也没懂为什么‘我’能打赢‘你’,‘我’为什么要把‘你’杀了——我是说故事里那个——后来又读了几遍,才理解了一点。毕竟鬼肯定是我们的敌人,必须要消灭,但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换成别人反而不负责任了吧?正是因为有这种决心和觉悟,才能做到一开始以为不可能的事。”

他竟然莫名把自己说得有几分紧张了,去偷看狯岳的神色,像生怕答错了问题的小学生。狯岳有点意外似的,瞟了他一眼才不无嘲讽地说:“你倒是入戏很快。”

“要夸我至少态度诚恳点吧?”

“没在夸你。到时候不要太丢人现眼就行。”

“偶尔也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我可是很认真地在研究剧本呢,不像你,一看就不上心……”善逸不满地嘟嘟囔囔,又夸张地叹了口气。

不得不说这话的确不幸地说中了,狯岳本来没打算在一个小小的学校活动上浪费太多时间,把台词背熟,练好要在舞台上表演的剑技就够了,这对他来说不是多么有挑战性的难题。更何况分给他的角色,戏份单薄得要命,连死亡都不值得怜惜,自然也不值得他当成多么深奥的课题潜心钻研。但在书桌的灯光下,他还是拿出了垫在一摞课本和习题底下的剧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如临大敌地把上面的字读成了压轴题的题干。

先前善逸没说完的话突然成了咽不下去的一根鱼刺。为什么要问自己变成鬼的理由,为什么要否认自己?他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视线刚好定在这一句上:你心中那个能够装进幸福的箱子破了个洞……

是善逸的台词。他静静地盯着这行小字看了几遍,自言自语道,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在彩排时,他们一件一件换上戏服。现今已不是大正年间,穿这些过时的衣服都显得有几分笨拙,高年级的学姐蝴蝶忍已经换好了,跑来帮他们调整装饰和道具的位置。忍比善逸熟练得多,几下就把腰带和腿套挪到了最合适的位置,之前还从没有和学姐挨这么近过,善逸心里美得不得了,巴不得自己不会穿的衣服再多几件。一旁的狯岳也琢磨了半天腰带的系法,只是拉不下脸去问,好不容易才打了个像样的结,挂在腰带上的勾玉还是取下来了,又系在脖子上。他转过身来,掐着腰,有几分得意地向善逸挑了挑眉。

善逸这会儿才明白为什么狯岳会演这个角色。他穿这套戏服着实是很酷、很帅气,脸上还干干净净没有画上花纹,也没有戴上象征十二鬼月的美瞳,但仿佛举手投足间都变了气场。

善逸看得愣了一会儿,才说:“这真是很适合狯岳啊。”

适合得好像该焊在他身上那样。不像善逸自己,一开始穿的羽织还是大一号的,外套都快穿成了披风。那还是和狯岳一样尺码的,不知道是不是取材于抚养他们二人长大的爷爷,明明善逸比狯岳矮一点,师父(由爷爷友情出演)给他们做衣服还是做得同样大小,就好像善逸早晚能追上狯岳似的。狯岳不乐意跟善逸穿同款,但还是拗不过爷爷,在家里老老实实扮演乖小孩。只是颜色不同,有时洗完以后挂在阳台,善逸望过去,像是远远望见两面鲜亮的旗帜,心头又泛起奇异的涟漪,如同上一世本该如此,却迟来了一个世纪。

话剧里也有成对的两套服装,分给他们两个人。黄色的和蓝色的羽织,作为同为雷之呼吸的继承人的象征,但只在假想的画面中闪现一下,演到那里的时候,他们还要赶场一样赶紧去换上这件衣服,再假扮兄友弟恭的幻想呢。

狯岳拿到蓝底三角形花纹的羽织时,同班的朱砂丸还在心直口快地吐槽:“就穿几秒也要单独做套衣服,有必要吗?”

这衣服还是善逸取了专程给义兄送来的。他一听就立即反驳:“你懂什么!”

矢琶羽笑着摊开手:“她也没说什么难听的坏话吧。”

“反正就是很重要,”善逸没意识到自己语气都变得硬邦邦,坚持道,“虽然确实不是真的……”

虽然他自己都很难解释为什么把一件利用率可以忽略不计的戏服视若珍宝,薄薄一叠布料被他捧在手中,好像捧着一张世界上最宝贵的空头支票。他小声说:“我知道你肯定不想穿,但就一小会儿,就忍忍还不行吗……”

“快回去吧,”狯岳皱着眉,拿卷成筒的习题册往他头上敲了一下,“我可不想给人嘲笑有这么笨的弟弟。”在他的同学八卦起他们在教室门口说什么之前,善逸已经溜回了高一的教室,炭治郎问他怎么看起来那么开心,他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脸,摸到嘴角和脸颊上的肌肉,它们仍然在无意识地维持笑容的形状,好像刚打了一场胜仗——即使只是无比微小的胜利。

狯岳接过蓝色羽织以后并没有直接就试穿上,善逸还催促了两句,你试一下,不合适还能改呢。但狯岳说回家再说。回家再说,或许只是敷衍的搪塞,但善逸点点头,轻易地为这小小的承诺满足了,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彩排是最接近正式表演的规格,从来不擅长背书的善逸也把自己的台词倒背如流了,或者说,那更接近于一种本能。该他上场、走位到某处时,他就会去做这些事,说这些话,身体里有根发条拧上了,而后就自动运转起来。可是,被设定好程序的八音盒不会在心里想,为什么会这样。

“你为什么会变成鬼?”

这是善逸在无限城内对狯岳说的第五句台词。但善逸知道,这一定是‘我’收到信以后第一句想说的话,最想说的话。或者说,为什么我还是这么不懂你?他喊出问句的同时,竟然掉了眼泪。

下一秒,他想,狯岳一定要嘲笑我了。他没办法腾出手来擦,只能任由泪水轻轻撕扯脸上的皮肤,疼痛像毛毛雨一样微小而细密。或许狯岳会这样评价他:正事做不好,倒是对这些没用的东西浪费感情,念句对白都会哭,有什么出息。剧本上没写这句话要哭着说的,换作是狯岳,可绝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

可是没办法。善逸做不到心无波澜地表演,像穿上一件别人的衣服。好在狯岳还是接住了,把戏顺着演下去,怒火和怨恨顺利地爆发出来,便显得善逸的泪水也不太突兀。他一定是偷偷练过很多次他们对打的招式,不然不至于把善逸的攻击如此轻松地格挡回来。善逸简直有点感动了,但下一秒又怀疑狯岳当真有那么讨厌自己,甚至是恨自己。不然,你表演得也太投入了吧!头顶的聚光灯被狯岳的刀刻出一道锋芒,霎时刺痛了善逸的眼睛。舞台被灯光烘烤得发烫,而他与狯岳共享着同样的光与热,他听到狯岳的心声,那其中竟然有迷茫。

狯岳的攻击几乎没有留手,于是善逸的抵抗与反击不需要刻意假装就已经足够吃力。好在他被爷爷哄着赶着也练了几年剑道,才不至于当场被打趴下。之前在道场也像是此刻在舞台,爷爷让他们二人过招,倒像是狯岳趁机宣泄对善逸的不满,搞得后者总是跑去找爷爷装可怜逃训练。被淬入血鬼术的刀打得连连后退,摔倒在地时,善逸攥紧了刀,慢慢支起身来,他看到狯岳的勾玉,他平时每天都戴着,在台上也戴着,像联结两个世界的信物,在脖颈上摇晃,又成了一个引颈就戮的符号。善逸心想,原来是这样。

下定决心杀掉你的心情原来是这样。

剧本上不会事无巨细地呈现每句台词该在哪里断句、每个动作该摆到什么角度。他也曾经试过大义凛然地念白,挥动日轮刀砍向对方的动作也称得上用力过猛的帅气,但崇尚华丽的宇髄反而说那并不对。那时善逸说:“我知道我的剑技说不上很好啦……”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你杀死对方,不应该当作什么很华丽的事情。就算实际上是很华丽——那个叫火雷神的大招,真是有够出风头,我都有点羡慕你了。”

“什么意思?”

“有令人困扰的家人就是这样的心情啦。你不懂也是好事。”

“谁说我不懂啊?你不知道狯岳有多讨人厌……”善逸甚至忘记了宇髄老师和自己只是师生关系,根本没熟到可以放任自己背后说义兄坏话。

“你再多想想啦,少年。”宇髄笑着说。

善逸读过很多遍剧本,读到以为自己可以写人物小传,真要上手去演却是另一码事。童年看过的特摄片里,正义之师讨伐邪恶力量都是正气凛然的,十恶不赦的反派从不值得同情,大义灭亲也是一桩值得称颂的功德。一个和平年代的小孩,只要觉得主角们勇敢帅气就够了,没必要理解大义灭亲是什么体验。但十六岁的善逸握着刀,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流泪。

原来做必须要做的事情也会难过。

他提起武士刀,割断了狯岳的脖子——当然只是表演。只是做做样子,但他还是感到了疼痛,在他的体内硝烟般弥漫,不知是来源于皮肤、肌肉还是胸腔中的脏器。可能是狯岳把刀挥得太用力了,爷爷说过他适合用大太刀,而善逸适合打刀,所以从小学起,他们学的剑技就是两种流派,形成了截然不同的攻击风格,在话剧中,也各自使用着对方学不会的型。

和善逸成对的蓝色羽织还是没机会穿,因为狯岳脸上还留着画好的鬼纹,要在片刻间擦掉重画未免不够现实,于是美好愿景也失去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善逸说的最后一句台词是,我本想用这招和你并肩作战。他对戏里的自己说,你真是太沉得住气了,这么重要的事到最后了才知道。连狯岳都不知道。

 

光线迅速地暗了,那意味着善逸和狯岳短暂地作为主角的一幕业已结束,他们必须迅速退场,以便搭建下一幕的场景,以及演员按时登场。他们一同钻进黑暗,从没人看得到的通道走向后台,但还不够熟悉学校礼堂的结构,所以迷失了一会儿,如同钻进某种巨型生物的肠道,偷偷寻找它的心脏。终于,在廊道尽头,狯岳推开了后台休息室的门,善逸同他一起走进去。他们方才恰好与炭治郎、义勇和狛治擦肩而过,炭治郎对善逸说我刚刚在后台看到了,你们演得真好,说不定你其实当演员。善逸还没完全抽离出来,怔了一会儿才有反应,那时炭治郎他们已经走远。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这一出戏暂时结束了,正式的演出是在明天,此时还可稍作放松,但又不敢彻底放纵下来。

没有逼真的特效化妆,但仍然显得灰头土脸,那不是狯岳喜欢的状态。他穿戏服说不上多快,往下脱倒是迅速得很。鬼化以后的衣服就是队士时期的制服加上几道花纹再披上黑色的和服,他拆下腰带,解开和服,制服上衣内里就是校服衬衫,善逸忙着和人聊天的功夫已经换好了,还不忘嘲笑善逸真拖拉。

“哎,你换那么快干嘛啊!”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明天结束以后还要上台去谢幕呢!狯岳你才是笨蛋吧!”

狯岳还真忘了这茬,但气势不能落人下风。他用拔高八度的声音毋庸置疑地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善逸想到什么,忽然笑了。狯岳见他竟然油盐不进更加不爽,没想到善逸说:“明天谢幕的时候,穿蓝色的羽织,可以吗?”

“哈?”这话着实让狯岳愣了一下,“善逸,你又想搞什么鬼?”

“专门做的衣服都没机会穿,大哥你不觉得可惜嘛……”善逸顾左右而言他,还要作出据理力争的模样。

狯岳没好气:“你怎么跟老师一样?”

“那又怎样,爷爷哪里不好你敢说我就敢揍你!”善逸一听立马急了,大有狯岳说爷爷一个字坏话就要跟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单方请求差点就要升级为双方斗殴,好在蝴蝶忍刚好路过,问二位在做什么,善逸只能眼睁睁看狯岳放开他的领子,尴尬得脸都发热了。蝴蝶忍见怪不怪地微笑,只是说衣服明天还要穿的,弄坏了可要照价赔偿,于是连狯岳都不敢吭声了,善逸瞧见他满头火气被一盆冷水浇灭的表情,忘了自己刚刚的请求,只顾着笑,心说你也有今天。

 

和昨天一样的走位、动作、台词,只是多了成百上千人的注目。就连狯岳也会紧张地心跳加速,善逸在涌动的掌声中听到了,那和昨天不一样,和之前的每天都不一样。

上台前,他没头没尾地说:“如果能说开就好了。”

狯岳都快习惯他最近总是突然感叹人生了,可能这就是体验派演员吧。但他还是下意识道:“什么?”

“变成鬼的理由,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说了有什么用。说了你就不会把我的脖子砍断吗?”

“……”善逸被他问住了,半晌才毫无底气地小声说,“我也不知道。”

“那不就是了,这样至少你把我杀了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不要一脸无所谓地说这么可怕的话啊!”

“倒是你,这么在意编出来的故事是幼稚园还没毕业吗?”

对哦,原来是这样。善逸这才意识到,那只是戏剧中的情节,现实中他们不会被鬼肢解吃掉,不需要杀人或者被杀,即使整天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也还是会穿着同款睡衣,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爷爷做的拉面。不像故事里的师兄弟,仅仅共处了一年,对于彼此的过去一无所知,他们已经共同生活了十几年,之后还会一起度过青春期,一起成年,一起长大。

善逸叫他:“大哥。”

狯岳回过头来,问他又怎么了。

他叫大哥的时候,只有这么一个人会理他。虽然总是表现得不情不愿,但还是会回过头来,像是永远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你不要走那么快嘛。”

“那你就赶紧跟上来。”

善逸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狯岳身边。

“所以演戏真的很有趣啊。”善逸由衷地说。

 

起初,善逸总是想象观众的反应,不然都没有力气背台词和走位。但真到这天,又忘记那些纷繁的喧嚣了,登上舞台像跳进大海,所有声响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到下场时,台下的声音才涌进来,冲垮了海滩上的沙堡,他们从海岸线跑向另一个方向。这次狯岳记得了,戏服不能那么着急脱,等阵还要再上台一次。他坐在一边翻line的消息,刚回完和朱砂丸矢琶羽的小群,就听到准备谢幕集合的通知,只好起身往通知的位置走。却突然被善逸叫住了,他问怎么,善逸拉住他,说你等下,先让我看看。

“昨天彩排你眼睛都白长了吗?”狯岳这么说着,还是停下步子,好奇善逸到底要看什么。

“昨天只顾着跟你打了,哪有空看。”

“今天就没打了吗?莫名其妙。”

“我没见过你这样。你和平时都不一样,狯岳。”

“演戏当然跟平时不一样。”

“不是那种!”善逸一本正经地强调,“你刚刚就好像你真的再也不会幸福了一样。”

“你在说什么鬼话?!一个小小的学园祭还给你搞出妄想症了。”

“我是说……”善逸话都没说完就恍惚地伸手去摸狯岳的脸。狯岳脸上还是没卸掉的鬼纹,颜料质量不够好,给他几下就晕开,底妆都蹭花了。

“你他妈干什么,别碰我!”狯岳用力推开善逸,而善逸只是可怜巴巴地望向他,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这是能擦掉的啊。”

“废话!化妆师画上去的时候你没看到吗?”

狯岳一抬眼,刚好看到镜子里自己脸上黑黑灰灰搅成一片的色块,心头火起,咬牙切齿地骂了句脏话,打算去找化妆师重新画,虽然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然而他还没走出几步,就又被善逸拽住手臂。

“我妻善逸,你到底想怎样!”全名都用上了,可见事态严重。

“等下……我知道了!”善逸一拍脑门。

“你知道什么了?!”

“哎哎大哥你别先生气,听我说,”善逸急中生智,像在劝告一只向他亮出爪子的猫,“你直接把这个全擦掉,再穿蓝色羽织不就好了?擦掉总比重画更快吧?这样那件戏服也不会浪费了,还可以算是一种……彩蛋?这不是一举多得吗!”他把自己哄开心了,甚至都得意起来,邀功似的看向狯岳。

“……什么狗屁彩蛋?”狯岳立即提取到了关键词。

善逸讪笑:“雷一门的幸福生活if线……之类的啦……”

“没用,那件衣服我穿不着,就没带。”狯岳破罐子破摔地冷笑。

“可是我带了呀!我看你扔在玄关,以防万一就带上了!没想到吧!”

谁能想到还真有这种万一。善逸灵光得都要不像他了,简直堪比早有预谋。但也没有更好的方案,狯岳只好放任善逸扮演哆啦A梦,从背包里神奇地翻出他丢在家里的蓝色羽织。善逸急匆匆地给狯岳披上,又本着一人做事一人当的精神,问化妆师要来了卸妆巾,卖力地擦狯岳脸上的花纹。狯岳难得看到他露出尽职尽责负责到底的认真神色,怒极反笑,对善逸已经是让我看看你还能作出什么幺蛾子的心态。

善逸比平时麻利了不少,很快就擦掉了狯岳半张脸上的鬼纹。他抬起眼来打量卸妆效果,好像重新认识一个熟悉的人,眨了眨眼,眼泪却一下砸下来。

事发突然,连气头上的狯岳都被他搞蒙了,半天只啊了一声,自言自语说什么毛病,把你自己的妆也哭花了不怕一会儿丢人。

“对不起大哥……”好耳熟的一句话。善逸怕真把妆搞花了,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泪,而后借着走廊昏眛的灯光,出奇平静地注视着狯岳,笑了。

“嗯,果然还是这样最好。”

他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忧伤而又幸福。

 

表演结束。故事迎来了最后的结局。正义终将战胜邪恶,为此,人们不惜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仿佛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现在要回到故事以外了,所有演员都已返回到舞台上。善逸几乎是跳上舞台的,脚步轻盈,就连狯岳都落后半步,要走快些才赶得上。

谢幕的掌声响起时,狯岳身着蓝色底色的羽织,和善逸一同站在友情出演的桑岛身边,活像天底下感情最深厚又最配称的一对师兄弟。在不存在于演出的画面中,没能习得雷之呼吸所有型也不再是无能的表现了,反而使得遗憾都成了榫头与卯眼的凸起与凹陷,天生就在等待着嵌合的时刻。

一个从未发生的时刻。

此刻,他们跳出了剧本里的时空,落在时间之外,向同一个世界的观众致意。已经拭去的泪水重又涌出眼眶,但善逸已经无心去在意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什么模样,那都不再重要。狯岳也模糊成了一个蓝色的色块,如同天空被偷了一尺,种在他视野之中,不断蔓延,不断生长,直到与他身披的明黄色相融,蓝天与太阳相逢般的注定无疑。

善逸流着眼泪鞠躬,起身时却笑了起来,好似所有命运都已穿身而过,短暂地历经了另一段人生,也仅仅留下笑与泪的痕迹。头顶的光线同台下的人声一样炽热,善逸牵住狯岳的手,再高高举起,回应所有人的注视。浸着泪的视线仍然不甚清晰,仿佛复刻了一场美梦,可一切都无比真实。他的耳朵还是足够好用,能听到有人说,狯岳怎么穿得和表演时不太一样。对啊,对啊,你们都发现了。善逸满足地心道。就是不一样!但这样真好,本来就应该这样。他笑着,好像一生中再难有那么真心的笑意,好像他们已经在世上存活了上千年,只为今天、这一刻的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