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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捷琳娜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给她未婚夫的情人哪怕多一个眼神。如果有人(还得是她愿意诚实相待的人)问她,她大概会脸色发白,并狠狠地说道这是意外。她因为别的事一个人出了趟门,返回的路上意外路过了那人的家门。被拜访的人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她恭恭敬敬地请来者在沙发上落座,自己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她们谈话的言辞依旧激烈。说依旧其实并不准确,她们根本没真正谈过几次,这也是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她们的第一次见面,但这种充满冲突的交流方式显然会在她们之间成为模式。不,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主动和这个女人见面,卡捷琳娜想,忘记了她在她们上次分开时也有同样的想法。
德米特里是个软弱的男人。他抵御不了诱惑,放任自流只会使他晕头转向地乱转直到掉进堕落的深渊(又或者他已经堕落了?)。而眼前这个女人,她现在所在的肮脏居所的主人,简直就是堕落的代名词,是传播放荡的瘟疫,是所有体面人生活中的威胁;她用龌龊的手段积攒钱财,毫无同情心地玩弄男人和女人。这就是格鲁申卡其人,她轻蔑地脑海中拼写这个名字。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不能也不愿放弃与格鲁申卡交涉。为了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
“那小姐您的居所一定冰清玉洁,散发着百合花香吧?”黑发女人甜甜地微笑着,把杯中物一饮而尽。那是酒吗?什么人会在这个时间喝酒?
那件事情发生前,她叫过她卡佳,为了配合她想要上演的肉麻苦情戏;发生之后便只叫她小姐了,她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在她口中,像在强调她们之间的社会地位差距。卡捷琳娜没法理解这种恬不知耻地以自己身份低下为荣的行为,就像她没法理解这女人为什么偏要等到阿廖沙在场才露出真面目,明知道这会促使卡佳也撕下自己的面具,而她是不如她这个风月场上的高手那么熟练于变脸的。她撕下面具时会很疼,脸上还会可怕地变得血肉模糊。她不想血淋淋的面貌被人看到,哪怕是阿廖沙。至于格鲁申卡她倒不是太在意,当然这也是事后的想法,她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目的从一开始就赤裸裸地暴露在那女人的眼下了。
又是一个她痛恨格鲁什卡的理由。
“斯维特洛娃小姐,”她反唇相讥,“我不是您的敌人。你大可以把我的目的当作唤醒您那盛满黑泥的灵魂。反正一个可悲灵魂要得救的前提,首先就是停止你在做的事。”
“我该感到受宠若惊吗,有您这样的贵人小姐关心我的灵魂。”格鲁申卡的语气里充满冷漠又恶毒的讥诮,卡捷琳娜听了感到全身都冷却了两度。其实没必要惊讶,就像拖拖拉拉的谄媚语调一样,这种说话方式同样也专属于格鲁申卡这类人,她该知道这点。
“您真是不可理喻。”卡捷琳娜低声说。她说这句话的次数比她在心里想的次数要少很多,是因为觉得这可能会增高对方的气焰。
她大概想多了。格鲁申卡莫名换上了奇怪的苦笑,那样一张温柔安详的好看的脸戴上这种表情,会使人看到善良的母亲面对因淘气而受伤的孩子般的怜悯。这让卡捷琳娜想起她对格鲁申卡的第一印象,那时她不敢相信这个眼神甜美的女性是高利贷者。她慌忙别过脸去。
“卡佳,卡佳小姐。”像哄小孩一样。明明她们的年龄不差多少,还总是摆出一副大姐姐的样子。卡捷琳娜捏紧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嵌进掌心里。“我不可理喻吗?”
这叫人怎么回答?你当然不可理喻,你这勾引别人走向地狱的可怕女人。她不会直接说出这样粗俗的话,只是尽量保持高傲的姿态,假装根本没兴趣回答。分明没有了解他人痛苦的兴趣,怎么还有脸用循循善诱的语气讲话,不可理喻。
格鲁申卡见她没有回答,也就沉默了。过了片刻,卡佳感到一个温暖而柔软的物体忽地靠近,挨在她旁边,暖得像一堆行将冷却的炭火。她一惊,猛地转头,只见比她稍矮的女子那张挂着奇异笑容的脸近在咫尺。
格鲁申卡迅速而不突兀地握住卡捷琳娜的右手腕。暖融融的。亲近的。她太过惊讶,以至于没想到要挣脱。格鲁申卡继续凑近(难以想象,她们的距离居然还能再近),微微抬起下巴,把嘴凑到卡佳的耳边。她的耳朵几乎贴到她丰满的唇。
“我要再亲一下您的下嘴唇。您的下嘴唇跟肿了似的,那就让它变得更肿,更肿,更肿……”
太近了。在她们不再做戏之后,卡捷琳娜再没有和任何人这么亲密过。她浑身僵硬,感受到对方热度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她真的不想再受裹着糖衣的毒药诱惑了。
“您在我面前没必要这样装模作样,”就甜腻的语调来说,说出来的内容相当刻薄,显得反差极大,“我已经知道您是什么人了,就像您觉得自己知道我是什么人一样。我可能比您自己还要知道您是什么人,您到底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卡捷琳娜脱口而出。她闻到了酒气,谈话的对象可能喝醉了这件事不知怎么地让她变得更加紧张。
“我们共同经历的事,您不记得啦?”格鲁申卡用那种用来融化别人的脑子的语气说,握紧了卡捷琳娜白皙的手腕,用力到她这时候想挣脱已经来不及了,“小姐,您心里还有气。”好像这就能解释她为什么恨她似的。
那算什么共同经历?这女人说得好像她们关系友好,还同甘共苦过十年一样。卡佳盯着自己被人捏在手里的那只手,尽量不被察觉地咽了咽口水。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愚蠢。她知道格鲁申卡指的是什么。哪怕有段时间家道中落,她还是上流社会的女子,而上流社会的人没有谁能——没有谁会想到像格鲁莎那样硬生生撕下她的礼貌伪装,还一边愉快地大笑。不是说她会因此感到如释重负。但的确,她们的关系因此变得很特殊。不是积极的那种。
是因为只要她的那种面貌被格鲁申卡勾起过一次,在她面前她就再也不是大小姐、女学生,甚至不能说是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的未婚妻,只是那个被她气得体面全失的卡捷琳娜,一个因为计划惨烈失败而口不择言地攻击另一个女人的女人。她的尊严只被格鲁申卡一人生生夺走了。
连德米特里都没有真正夺走她的尊严。还没有。她又捏紧拳头。
格鲁申卡注意到了,咯咯笑起来:“您真是太可爱了,小姐。”
“啊,真没羞,小姐,真没羞!您说这样的话实在有失身份,可爱的小姐!”
卡捷琳娜气得一下子把格鲁申卡推开,几乎跳起来。手腕上热度的消失让她在心里松了口气。格鲁申卡被推得踉跄一下,差点倒在沙发上,脸上还放肆地挂着笑容,高兴得满面红光,口中发出一串快乐的笑声。
“你真是不知羞耻!”卡佳尖声说,顾不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她真想掉头跑掉,或者把对方痛扁一顿;但是不行,她接受不了第二次在这个女人面前失控。
格鲁申卡只是哈哈大笑,极其无礼的得意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由于愤怒和其他情绪,卡捷琳娜感到脸上发热。发烫。
她转身离开,尽可能不跑,只走。直到离开这栋房子她仍觉得格鲁申卡的笑声环绕在耳边,格鲁申卡的目光钉在她身后:像针刺,像火烧,像粘液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