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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5-31
Completed:
2026-05-31
Words:
14,578
Chapters:
2/2
Comments:
25
Kudos:
72
Bookmarks:
10
Hits:
540

【Dunne/Grace】校园闹剧

Summary:

每所中学里面都充斥着荒诞的闹剧,故事的主角倒不一定是学生。

Chapter Text

  【写在前面】糕水仙教师组短打,左右有意义。

预警:药物成瘾问题,可疑性同意,总体基调谈不上特别阳光治愈。

觉得糕在整整相隔二十年的时间里先后塑造了两个能互为镜像的教师角色这件事实在太有趣了,所以不得不写……所有角色属于电影工作者和糕师傅,OOC致歉。

【正文】

幼嫩的花蕾张开了嘴,像婴儿一样啼哭:

“亲爱的世界,请别凋零!”

——泰戈尔《飞鸟集》

丹·邓恩不知道自己和瑞兰·格雷斯当了多久的同事。

克利夫兰中学的规模不算大,教职工彼此都该眼熟,但是只要你坚持每一个课间都龟缩在休息室里补觉,找借口推掉所有的联谊会,你就可以在一个地方职教多年却不认识任何人——好吧,细数起来也没有过去多少年。只是在他的脑海里,生活仿佛泥潭,沉没的过程可以被拉得无限漫长。别误会,他喜欢教学,几乎期待着走进教室的那个瞬间,但黑板与格栅灯之外的世界则静滞着,以无限的耐心等待着困兽停止挣扎。

他第一次对这个教科学的老师产生印象,是在两人一起站在校长办公室里时。格雷斯后到。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垂头丧气地推开门,走进来的步伐却显得很熟练,工牌在西装外套上摆来摆去,金发蓬松,金丝眼镜挂在高挺的鼻梁上,看起来很是体面——穿着泛黄的短袖衬衫来上课的历史老师如是想。

显然,两位老师都有一套独特的教学计划,并且因为在课堂上坚持某些表达而引来了不少家长的投诉电话。邓恩饶有兴趣地看着同事与校长有来有回地顶嘴,格雷斯的声音不大,声线颤抖而沙哑,说出来的话却颇为尖锐,其后往往紧跟着一句无甚诚意的道歉。

争论的内容从邓恩的记忆里滑走了,他对数理化的兴趣从来不能持续超过十秒钟。但那依旧是一场趣味十足的对话,哪怕导致他被困在校长办公室里半个小时——在过去,这种谈话往往结束的很快,因为邓恩总是在校长出声的一瞬间服软道歉,嗯嗯啊啊地答应下之后的所有指责与整改要求,没有对话,没有眼神接触,校长会烦躁地摆手,把他像一滩烂泥一样铲出门去。

看着另一个人用躲闪的眼神,被揉搓起皱的外套一角,糟糕的双关笑话与突如其来的直言不讳将愤懑磕磕绊绊地表达出来,很新鲜。

校长失去耐心,搬出理事会来——格雷斯先生,这是个简单的问题,你想要失去这份工作吗?

面对饭碗岌岌可危的窘况,科学老师本就不多的傲气迅速萎靡下去。校长打断了他言不由衷的检讨,说今天就这样吧,你们俩以后都守点规矩,现在滚出去。

一离开那间办公室,关于格雷斯的印象就从他的脑中淡去了。格雷斯向左走,大概是去等电梯,他则向右拐进楼梯间里。邓恩在想家里的猫,口袋里的烟,还有快要没油的汽车。前几天下过雨,他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洗车。

后来邓恩又被校长叫去过几次,对话愈发疲软无力,他咀嚼着自己的无所畏惧。当你放空时注意到自己的裤子拉链上沾着几粒白粉时,针对你的教学方法,意识形态的一切攻击都很难再引发焦虑了。

很难估量过去了多久。他在炎热的傍晚跑步,在凉爽的清晨做操,在陌生人的家里醒来,用速溶咖啡稀释宿醉——但他从不在早课上迟到。他规律地读书,修改教案,在纸片上画些简单的水彩画,然后把所有东西收起来,腾出空间放可卡因。药贩子每个月来三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比牛奶工还准时。他们的面孔通常稚气未脱,故意装出松弛又凶狠的样子。邓恩想,他们的年纪不比自己的学生大多少。

时间节点是前女友的电话留言。

她订婚了,他应该高兴,真的。他们相爱的故事和分手的故事一样混乱,争吵与做爱的记忆纠缠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部分属于痛苦,哪个部分属于幸福。他们的青春时代与现在截然不同,那时候的世界是湍急的水流,他们扒下衣服一个猛子扎进漩涡中,以为那里面真的存在一个未来。书本,药片与香烟散落一地,有时他在自己家中醒来,看着熟悉的狼藉,会以为还睡在那间两人共租的小公寓里。

现在她走出来了。她从河流里爬出来,扯下水草,抖掉水珠,把头发擦得干干净净。电话机里她听起来完全就是个大人,用最理智最怀旧的语气说他们应该见一面。

那他呢?那他呢?

他应该送上祝福。但他还没成熟到能做那么成熟的事。

他把语音留言删掉,然后去给猫喂粮。

逃避可耻且没用。她来球场里找他时他们正在输掉比赛——他也不是一个多么出色的篮球教练,不能实现电影里那样励志的淬炼,把手下这些懒散,浮躁的孩子变成一支胜利之师。

最终的比分不忍直视。胜利的队伍欢呼着从他身边涌过,呼啦啦地跑向新鲜的空气。她在此时走向他,他看着她向自己微笑的方式,意识到对于她,自己是一处僵立的遗迹。那是丹·邓恩,年少时我们曾经在书本,药品与香烟中相爱,决心改变世界。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依靠着墙壁才能站立,憔悴而邋遢,形销骨立,只有那双眼睛还闪着幼稚的光芒,望着一切不存在于此时此地的东西。

她将他参观过一遍后怀着悲伤的情绪满意离去。他则惊讶于自己未卜先知,在今早出门时往兜里放了一小袋可卡因。这是多么可怖的行径!往学校里面带这种东西,把它放在他皱巴巴的西裤口袋里,任何横冲直撞的孩子都可能隔着布料把那薄薄的塑料袋撞破。

组成厕所隔间的几块塑料板都摇摇欲坠,门锁锈的厉害,需要好些巧劲才能合上,而他的手抖得厉害,汗水把一切都变得湿滑。他像只鸟一样栖息在马桶盖上,头在膝盖和墙壁之间摇晃。厕所里的一切气味都变得浓烈,在他眼前绽放成一幅毫无章法的抽象画,他希望自己停止剧烈地吸气,或者至少让喉咙里持续不断的呜咽声弱下来。他只吸进去了平时一半的量,另一半撒地到处都是,塑料袋在手里被揉搓成一个湿淋淋的小球,被徒劳地按在鼻尖上。

直到小便池的方向传来冲水声,邓恩才意识到有人进来了,然而此时再噤声已经无事于补。

“有人在里面吗?”

他睁开眼,意识到不仅门锁早已滑开(或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将它扣上过),整扇门都已经半开着,门外的人仅仅出于礼貌,还谨慎地站立不动:

“有人需要帮助吗?我听见声音……”

邓恩想告诉他走开,没什么好担心的,但嗓子里实际发出的却是一声嘶哑的呻吟。

门被推开了。

他认出了旧西装,工牌和金丝眼镜,对方则因为目睹一个成年男子蜷缩在马桶上的荒诞景象而惊叫起来——这家伙的叫声像小女孩一样尖利,在他的眼前五彩斑斓地炸开。

他被从马桶上扶起来,扶着门框歇息片刻。语言功能似乎恢复了些,邓恩能听见自己在喃喃着“我没事”。

然而搀扶的手仅仅松开一瞬,他的身体就瘫软下去,顺着门框滑落到地上,只剩下足够多的力气摆出仰躺的姿势。

“天呐,”另一个人在他身侧低声咒骂——如果真能管那些幼稚的感叹词叫咒骂的话。他终于看清了沾在邓恩襟口的白色粉末,“天呐,你……你是老师啊。”

如果状态好一些,邓恩会为这话露出哭一样的笑脸。但他的面部神经此时弃他而去了,他的意志力则正忙着将细胞团结在同一具身体里,无暇顾忌丹·邓恩作为社会体的尊严问题。

他只能嘶哑地说:“……水。”

格雷斯。邓恩听着对方奔向洗手台的脚步声,被拧过头的水龙头随即发出轰然巨响;望着挂满蛛网的灯泡被泪水与汗水折射成万花筒般迷人的图案,感觉到地板上的污水在衬衫上漫开。他记起了这个老师的名字,格雷斯。

脚步声又一路靠近,高挑的身躯蹲伏下来,将打湿的手帕塞进他手里。

邓恩低声道谢,将手帕紧紧捂在鼻子上,任由后者裹着的沉重水汽将空气阻隔在外。

他的眼睛闭上了,空闲的手在黑暗与窒息中茫然地摸索,直到被一只手轻轻牵住。

那手是温热而干燥的,只探出细瘦的指尖来握住他,却像在这具潮湿的躯体上扎出了一个洞。忽然间,淤积在他肺里的一切浊气都泄出去,他感觉自己变轻了些,能够重新呼吸。

药瘾依旧在骨髓里抓挠不休,但此时他依稀觉得自己可以幸存,只要……

“只要……再陪我一会儿,”他紧紧攥着那手,上面只有薄薄的笔茧,指甲修剪的圆而短,全都裹上了他掌心的汗水,“我很抱歉。再陪我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

在他自己的恳求声中,邓恩听不清格雷斯回应了什么。覆盖在脸上的手帕已经失去了冰凉的触感,被体温捂热的水珠打湿胡须,顺着下颌淌进发根。他觉得自己似乎短暂地睡了一会儿,又从那模糊的噩梦中猝然惊醒。

邓恩睁开眼,看见格雷斯以一个很尴尬的姿势蹲在自己身旁。科学老师的腿大概已经麻木了,一只手被邓恩拉到胸口握着,仿佛被安放在死者怀里的花束,上身还以怪异的方式侧着,试图同时关注到男厕门口和地上的瘾君子。

这倒霉的家伙,眼镜歪在脸上,外套的一角落进水坑里,自己通通没注意到。

“听着,我得带你离开这里,好吗?地板太冷了,而且随时会有人走进来……你有车吗?或者去我的办公室?我都会陪着你的,好吗?我会陪着你,会没事的。”他说话的方式邓恩很熟悉,每个老师和学生说话时都会夹出类似的语调。邓恩觉得自己本该被这一点刺痛,而不是立刻受用。

格雷斯把他搀扶起来,嘴上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似乎相信只要自己不闭嘴事情就还没有坏到底子上。

“你要吃糖吗?我口袋里面有一些扭扭糖,好像还有两片口香糖?我不记得有没有全发给孩子们……我记得人在,咳,那个以后会需要补充糖分。”

口香糖听起来很不错。

格雷斯把他带进了自己的教室里。显然因为克利夫兰并没有雇佣太多有能力教授科学内容的老师,他能够获得独属于自己的小世界。不同于邓恩进出过的无数个大同小异,弥漫着廉价塑料臭味的教室,这里的每个角落都塞满巧思。太阳系从天花板上垂下,标本罐子在书架顶层端正排列,下层的架子上则放着各种各样的科普书籍,几本超级英雄漫画夹杂在其中,不知是出于何种考量。窗台上的绿植长势喜人,讲台旁堆满了学生歪七扭八的手工作业。

邓恩被安顿在讲台一角。格雷斯随即发现自己的口袋里面已经没有口香糖,只好把最后的扭扭糖塞进了历史老师嘴里。

……似乎是橘子味的。廉价的工业糖精刺激着亢奋的大脑,仿佛隔靴搔痒。他含糊地说谢谢,用后槽牙把糖果咯吱咯吱地一点点嚼化,看着格雷斯在教室里走来走去,把散乱的桌椅全部归位,仿佛一只紧张的狐狸正绕着自己的巢穴打转。

他们在教室里面待到很晚,直到邓恩停止颤抖,可以靠着自己的腿走路了,格雷斯才提议由自己送他回家。

“不过得开你的车,”他挠挠头,“我的自行车载不了两个成年男人。”

一直到坐进副驾,指引着明显手生的司机在路口上摇摇晃晃地拐弯,他看着熟悉的街灯掠过车窗,终于记起来害怕。

自己都做了什么?在放学时间躲在体育馆的公厕里吸到神志不清,那里有学生,有家长,有别的教练,但凡找到他的不是格雷斯……

格雷斯,他会上报吗?他显然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是那一类把学生放到心尖上,批改作业时都能带着微笑,符合一切道德要求的好人。他绝对应该举报丹·邓恩,这是正确的做法,他面对这个陌生的同事早已仁至义尽。

邓恩尝试着想出些能让格雷斯心软的话术,这并不容易,毕竟他压根不认识格雷斯,连对方的全名都尚不知晓。

再给我次机会,我会戒掉。我会戒掉的,向天发誓,我正在努力。

这样通用的辩解之词堵在他的喉咙里,他试图说出口来,却沮丧地发现自己始终张不开嘴。

车内已经安静了太久,格雷斯同样被沉默的氛围困扰,在驾驶座上扭来扭去,不住投来试探的视线。

“你得戒掉这个。”

“一个科学老师为什么会在球馆里?”

两个人的声音短暂地重叠在一起。

红灯亮起,车慢悠悠地停下。

“在这里右转。”邓恩说。

格雷斯点点头,说:“我有时候会去看比赛。”

他紧张地笑笑:“你大概能看出来,我的运动细胞不怎么发达。学生时代我最害怕的就是体育课,所有人都嘲笑我的不协调……但是我喜欢看着孩子们运动。他们奔跑,欢呼的样子,都让我觉得快活,就是这样。”

邓恩明白他的意思。历史老师记起来,自己主动请缨成为篮球教练时怀抱着很近似的念头。

“我可以教你打球。”他说。

格雷斯惊讶地转过头时,绿灯亮了,他不得不又把头转回去,把车缓慢地开起来。

“我不是个好学员,我上次尝试运球过人时连带着对手摔进了观众席里。”

邓恩耸耸肩:“我本来也没指望教出NBA新星,不是吗?”

“后天下午没有集中训练,球馆是空出来的,我们可以约在那时候。”

“好呀。”邓恩始终看着窗外,却能想象出格雷斯此刻的神情。科学老师的眼镜被黯淡的光线变成不透明的镜面,掩住了柔和的目光;他微笑时眉心微微皱起,在高挺鼻梁上叠出很浅的褶皱。

“我家就在前面,把车停在这里就行。”

格雷斯停好车,邓恩跟着他绕到后备箱,帮着科学老师把自行车搬下来。

“我家离这里也不算太远,”格雷斯又冲着他笑,人已经跨上车,用一只脚撑着地面,“很快就骑回去了,不麻烦的。”

他大概在说谎,邓恩想。他大概需要骑着这辆破自行车走上很久,他的家大概在学校的另一个方向,和这里完全南辕北辙。

“我成为老师时,向自己发誓宁死也不再碰毒品,”邓恩说,“我想当个好老师,一直都想。”

“我可以向你保证会戒掉它,但我不知道自己的誓言有什么重量可言。”

格雷斯说:“这是个开始呀。”

他蹬动踏板时冲着邓恩拨了拨车铃,离去的背影依旧摇晃——这家伙的确没什么运动天赋,邓恩想。

***

他们的确一起上了几回篮球课。格雷斯没有说谎,他是个专注而糟糕的学生,甚至因为专注与执拗而变得尤为糟糕。他掏出草稿本来给邓恩演示计算,好像因为公式成立,球就该自己跳进篮框里面一样。

“我不是电视剧里的那种书呆子,”书呆子本人试图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说服自己不存在什么投篮诅咒。”

“不存在投篮诅咒,”邓恩说,“真正存在的问题是你投球时的动作轻柔的仿佛害怕伤害篮框,而防守时的动作就好像我下一秒会把球砸到你脑袋上——格雷斯先生,请不要再抱头鼠窜了。”

“你用篮球砸了那个裁判。”格雷斯反驳。

“除非你也准备一直吹黑哨然后把我罚出场,否则不,我不会砸你。”邓恩把球换到另一只手,向着格雷斯抛去,叹着气目睹对方立刻跌跌撞撞地抱头躲开。

墙角边遥遥传来一声窃笑,两人都向着那个方向望去,瞥见观众席后闪过的人影,低伏着的侦察兵们作鸟兽散。

他回过头去,格雷斯正低头研究自己的匡威鞋,蓬松的金发在运动后变得更乱,遮掩着泛红的耳根。

再也没有什么情报系统能比中学生们建立的更加高效。这个年纪的孩子脑子里就剩荷尔蒙在叫嚣,无所事事与好奇心把他们训练成了最好的八卦记者。没过多久,所有人都知道一周三天,邓恩先生会在教室外等着格雷斯先生下课。他们在球馆里做愚蠢的游戏(那些笨拙的画面与训练实在没什么关系),然后坐在室外的长凳上喝汽水饮料,聊很久的天——一个科学老师和一个历史老师有什么好聊的呢?

不过,邓恩先生的课变得更有趣了。有一天他也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沙包,颜色乱七八糟,形状也不甚规则,但也足够让游戏进行下去。历史课过去并不无聊,至少邓恩先生始终在尝试不让它彻底跌入专业名词与年代表的深渊里,但他谈论一切的方式叫人紧张,永远深挖,深挖,不满足于课本上浅显的结论。现在他依然引导着所有人分析独立宣言的经济背景,把各种事件与矛盾和斗争关联起来,但有什么隐隐地变化了,使他的言行举止焕发出陌生的光彩,连带着那些艰深的理论也展现出些许趣味性。

他变得更高兴了,你们有感觉到吗?

学生们面面相觑。没什么值得关注的细节,一切似乎照旧,却又像是真的有什么细微的东西从历史老师苍白的躯干里复苏,在他的脊背中缓慢生长。他自己似乎也对此无知无觉,只是偶尔盯着地板出神,像是在困惑重力为何忽然决定放过自己,让他的脚步变得比从前轻快。

邓恩发现格雷斯似乎对他产生了某种责任感。

科学老师从未对任何人泄露他的成瘾问题。毒虫不该留在校园里,这是原则性的,隐瞒使格雷斯成为共犯,邓恩能看见愧疚时时刻刻压在他的肩头,使这善良,柔软的人的脚步也沾上不安。

格雷斯是善于行动的,他一旦把协助邓恩戒毒看成自己的分内事,就会投入极致的专注与严谨。他从图书馆里抱回一摞又一摞书,转眼间就把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写到鼓包。戒断反应最严重,最痛苦的时候,他总是在那里,准备好了一切邓恩需要的东西,用镇定的语气一遍遍回应成瘾者的哀求与叫喊。

仔细想来,格雷斯几乎把课堂外的所有时间都花在了他身上。

邓恩像只软体动物一样在床垫上摊开四肢。身体像缺油的汽车一样静止着生锈,深重的疲倦感拖缓了呼吸与心跳,看着透进室内的光逐渐黯淡——他已经昏睡了将近一天一夜。睡意彻底抛弃他,疲惫却仍是附骨之蛆,使他意识昏沉,肺里充满静止的水。过去他总停在这一步。对于丹·邓恩来讲,戒断中让人发狂的痛苦可以忍受,这样无法驱散的倦怠却让他感觉自己在腐烂。

这次不同。

电视机还开着(他在睡前忘了关上),世界各地的要闻在屏幕上浮光掠影般掠过。瑞兰·格雷斯坐在地板上,对电视里的一切置若旁闻,拿沙发当靠垫,膝盖上放着电脑,镜片被滚动的文字变成不透明的。吃了一半的泡面摆在茶几上,升起袅袅白烟,倒空的垃圾篓里新添了两张巧克力棒的包装纸。

邓恩在自己无骨的身体里看着这一切。

格雷斯是在什么时候拿到自己家的钥匙的呢?他不太记得起来。电视柜上的碟片盒子逐步叠高,散装零食埋伏在房间各角,集市上淘来的各种无用的物件被随机摆放在各种莫名其妙的位置上——邓恩通过这些来觉察到格雷斯的存在。

他的衣柜里面甚至挂上了几件冷笑话T恤。他们骑着自行车去逛二手集市,格雷斯发现了这些印着文史双关笑话的衣服,邓恩给他解释完笑点后就兴致勃勃地怂恿前者买下来。邓恩把它们挂在衣柜另一头,和自己苍白,变形的常服面面相觑,下定决心不把任何一件穿上身。

电视里,主持人正讲述发生在海地的人道主义灾难,镜头转向现场,从邓恩的距离,倒塌的楼房变成杂乱的线条,流离失所的人米粒一样滚动。猫安静地爬上沙发,迈着优雅的步伐攀上科学老师的肩膀,和他一起盯着最新的学术期刊看。格雷斯抬起一只手挠挠猫下巴,忽然想起什么,扭过头问猫是不是饿了。

猫喵了一声,格雷斯深以为然,爬起来去给食盆添粮。

他今天穿着一件红色的T恤,邓恩看着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化为模糊世界里唯一清晰的焦点,觉得自己的意识也变成了一只追着光点跑的猫。

邓恩的家保持着他最初租下它时的样子,更直白的说就是家徒四壁。他从未被剥落的墙皮,松动的桌椅和缓慢生霉的床垫真正困扰过——他会定时打扫卫生,让一切保持干净,缺少个人物品只意味着工作量减少。但现在,他开始厌倦房间的寡淡,空旷。一切都太过黯淡,这里又不是个该死的太平间,多点色彩会好很多。

不满的情绪激活了他的肌肉,他发现自己有力气从床垫上爬起来了。

格雷斯正蹲在墙角监督猫吃饭,只对游荡的赤膊男子投来淡淡一瞥。邓恩在前往冰箱的途中抓起一件上衣,把它围脖一样套在头上。冰箱里塞满了新鲜果蔬,他费了一番功夫才从深处挖掘出一瓶啤酒。

他在沙发上坐下时,主持人已经把话题带回了经济危机,画面上一半是图表,一半是超市货架上的盒装牛奶。格雷斯的电脑正在慢慢变暗,邓恩只来得及一瞥上面挤在一起,宛如异星文字的数学公式。

格雷斯回到茶几边,猫懒洋洋地跟在他后面,靠近了,被邓恩揽进怀里。

“你生气吗?”

科学老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等他进一步解释自己的意思。

“凭借你的才华与能力,你本该手握前沿设备与雄厚的资金,在一个训练有素的团队里面,成为人类文明进步的推手。但他们将你配得的一切都剥夺了,现在你在……这里,”邓恩朝着自己与周边的一切打了个模糊的手势,“在这里,没有人能理解你的优秀的百分之一。”

猫在他的大腿上躺下,发出呼噜声:“如果是我,我会很愤怒。”

格雷斯说:“我当然生气啊。”

他重新坐下来,把电脑合上:“我怀念可以走进实验室和开得起车的日子。顺便谢谢你的认可,但再天才的科学家都不大可能做出那么大的贡献,那还需要万里挑一的运气——不管怎么说,我怀念那份工作,主要是因为它可以满足我的好奇心,哪怕我只是在朝着世界的真实一纳米一纳米地靠近。”

“所以我当然生气!一想起那些老学究的脸,想起他们的话,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一只溜进会议室的蟑螂,一想起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有时候我会想知道,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做那些事吗?然后我就会意识到我一点不后悔。”

“所以,我想是我自己选择了来到这里。我喜欢这里,喜欢课堂,喜欢孩子们,喜欢藏在街角里的蛋糕店,喜欢我交到的新朋友——我乐于属于这里。”

格雷斯扭过头来,邓恩想,他的眼睛是比自己更深的蓝色,像不那么晴朗的天空。

他冲我微笑时,空气闻起来像快要下雨时那般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