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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炎夏日,修炼自然是最乏人的了。乔纳森将上月所习之功马马虎虎过了一遍,见齐二哥已经没了身影,且马身上挂着的篓子也一道消失了,便清楚是可以偷懒了。
他从地里掏了个半熟不熟的瓜,嚼了两下,觉得没有滋味。又捡些豆子喂马儿吃了,顺道择了片大些的树叶,顶在脸上走进树荫。
凉风习习,乔纳森打了个哈欠,很快就眯着了。
虽是不算得个侠客,但好歹是常年练功之人,睡得并不沉,因而听着草叶簌簌的动静,腾地一下便醒了。他坐起身子环顾四周,并没有见齐二哥回来。空荡荡的田野不见一人,只有不远处的丛子里,一团红云毛乎乎地飘摇着。
他沉住气,屏息凝神半蹲着身子暗暗摸过去,手里已不知不觉攥了根棍。那警觉的红云却猛地抖搂一下,窜出去一尺,跃上土阶去了。
错不了,乔纳森一把拾起剑跨在背上,飞似的冲了出去。那畜生一惊,立刻衔起口里的东西四蹄飞奔地逃窜了。
“站住!”他呵斥,一棍打过去,“把鸡放下。”
鸡其实不是乔纳森的鸡,只是村里年轻女孩对齐二哥献的众多殷勤之一。严格来说齐二哥也不缺这一只鸡,因为戒严修行的人只有乔纳森一个,其余的人通通沾得荤腥,甚至齐老爷子不在时可以偷摸来两口或者稍近女色。丢只鸡放在乔纳森练功的地方啄米,说好听点是养肥了好杀来吃,说不好听点就是用来监督乔纳森的。倘若老老实实地放着不追,等二哥回来再承认“你鸡被狐狸叼了”,岂不是对偷懒打盹这件事也连带着变相自招了吗?
这样想着,乔纳森跑得虎虎生风,一棍下去,土和沙都绽开了。
“把鸡还来!”他大叫,又是一棍。
那狐狸并不怕,且犟,毫无松口的意思。几乎是逼得乔纳森把故意往它脚边打的棍往它身上打了。但他又并不忍心。
先前离得远没发现,跑两步近了便发现它背上的癞疤和痂,一丛一丛的溃烂,腰上还有不知道什么动物给咬缺的一块肉尚未愈合,浑身也只有那条橙红色的大尾巴还是好的。
又追了一圈,乔纳森便停下了。气喘吁吁地那两个手撑在膝盖上。
狐狸也不跑了,三两下窜上一棵歪脖子矮树,很小心地把脖子都快撕断了的小公鸡放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乔纳森。
“你怎么这么能跑的?”乔纳森说,缓了好一会儿才喘得匀气,他站直身子,叉着腰看那小畜生。
“拿走吧,”乔纳森说,“不打你了,你拿回去吃啊。”
“背上不要沾水,”他指了指,虽然说了也没用,那东西听不懂,“天气热了不要烈日底下出来跑。要化脓的。”
他其实还想起师傅阁楼顶上的柜子里有一剂三七金不换,田里也长着有马齿苋和婆婆丁,择了捣碎可以覆在伤口上。但又实在觉得对一只狐狸这么上心非常蠢,于是把话咽下去了。
那片红云慢悠悠地从树上飘下来,死性不改地拿着鸡,神情虽然还是警醒的,可看上去一点也不怕他了。
“走啊。”乔纳森不耐烦地摆摆手。
它盯着他,一副很不要脸的样子。他只好又把棍子捏起来吓唬它,给赶跑了。
跑出去二三十尺,他依然看得见一小点艳艳的红,是它还在回过头来望他。
晚上自然是要给师哥烤鱼吃的。篓子拿出去的时候是空的,回来便已经沉甸甸了。乔纳森咽着口水拿刀一下一下地剥鳞片,两根柳树的枝子放在旁边,是要他把腮抠了之后穿上去撒了椒盐烤的。光是想一想乔纳森就要饿死了。
“别浪费了这么多藿香和葱,”齐二哥一边削着柳枝一边吩咐他,“丝吉送的那鸡呢,捉来把毛弄干净一同烤了。”
乔纳森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这样告诉他。
“鸡跑了。”乔纳森说。
“嗯?”齐二哥回过神来,瞪圆眼睛看着他。
“下午你出去捞鱼的时候,我一个人练功,鸡突然就跑了,”乔纳森说,“步履匆匆,我捉都捉不住。”
脑袋上就突然挨了一个暴栗,头皮火辣辣地疼起来。
“你看只鸡都看不住啊?”齐二哥骂了起来,“还有,好端端的鸡怎么会突然跑?你该不会是自己悄悄打来吃了吧!”
齐二哥是比乔纳森小的,但是论资排辈,自然是又比乔纳森大,因此很爱动手,又因为年纪轻下手没数经常把他弄疼。乔纳森捂着脑袋在心里骂娘,嘴上不由得来了一句:“谁知道,或许是急着去追逐爱情。”
“你阴阳我?”齐二哥拿枝子指着他的脸。
“不敢不敢,”乔纳森说,“只是它确实跟着只漂亮公鸡跑了。”
“可是丝吉送的那只也是公的啊!”
他佯装思索,沉默片刻之后高深莫测地眯起了眼睛。
“师哥啊,”乔纳森说,“你的鸡有龙阳之好!”
当天晚上被串起来架在火上靠的就差点成了乔纳森。他的晚饭只有半个红薯,还是生的,吃了一个劲放屁。
后面齐二哥就不乐意带他了,让谢家大哥带。谢家大哥又偏是个自学成才的,教不出什么东西,反而怂恿乔纳森和自己一道进城嫖娼。尽管他再三解释说可以点小倌的,但乔纳森还是断然拒绝了他的邀请。于是接下来的日子,练功的便成了乔纳森一个人。
起初是新鲜且松快的,甚至还有时间偷个菜摸个鱼,后面便乏了。他悟不出什么,手上脚上的功夫没有一丝一毫的进步,连剑也忘记怎么磨了。有些时候下雨他也自己出去练,练得衣服裤子都湿透,最后顶着片荷叶蹲在桥垛子底下,想念他的齐老爷子。
一向是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的,对什么节点都记得极清楚。距离老爷子从西藏回来还有一个月零二十天的时候,乔纳森又遇到了那狐狸。
那天下暴雨,而且愈下愈大,把他伞都打烂了。乔纳森没法子,找到一处荒了的猪棚,闻闻不算臭,翻进去躺了下来。身上是湿的,又只吃了点萝卜白粥,肚子饿得咕咕叫,一犯困,竟然就在这种地方昏睡过去了。
他有知觉的时候天都已经晴了,暖洋洋的。起先以为是阳光晒的,后面觉得不该这么不舒坦,慢慢回过神来,睁开眼睛,只看到一大片火烧云似的橙红,另外有什么骚哄哄的东西正一下一下在脸上轻抚着。
乔纳森呼一下坐起来。
狐狸正煨着呢,见他更改了姿态,立刻换了个方向趴着,用两个前爪从身子底下捧出尾巴,要继续放在乔纳森脸上。
“你干嘛啊!”乔纳森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吼它,“很臭啊!”
那东西瞪圆了黄澄澄的眼睛,一下子坐将起来,拿一个爪点了点自己的方向:“臭……我吗?”
“对啊!”乔纳森提高了音量,“骚臭骚臭的!跟裤裆一个味!”
它大惊失色!
“我不是该是很香吗?”狐狸问他,连珠炮弹般一串又一串,“还有你怎么听得懂我说话?哦对了你怎么没被我蛊惑呢?你这时候不该是乖乖听我指挥让我为所欲为了吗?”
他一巴掌糊过去,狐狸叽地一声飞走了,砸进一堆干草里,半天才用爪子扒拉着钻出来。
乔纳森是从小就知道有灵性的动物是能同人沟通的,只是他不知道为啥只有自己听得见别人就听不见。
他本觉得很好玩的,直到十二岁的时候家里一直从小养到大的花狗丹尼突然站起来深情地摸着他的手说想和他喜结连理。爹爹第二天就把狗送去阉了,那时候他就该察觉到爹的心有多狠的,不然也不至于傻乎乎又在家里待了两年,待到爹亲手把他丢给齐老爷子,然后再也没让他回过家。
狐狸竟然还没有放弃,爬过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又是抱着尾巴冲乔纳森的脸一通乱扫。他被熏得睁不开眼睛,索性突然身子一弹,两眼发直,装出一副真的被蛊惑了的魔怔样子:“大王,请吩咐。”
它先是一愣,随后喜出望外:“好你个大胖小子……不错,去给本王打一壶烧酒,再找两个肥实些的婆娘来!”
“我去你大爷的。”乔纳森给了它一拳,险些又把它揍飞。要是不说后面那半句的话,说不定乔纳森心情好真会给他弄二两来,但是欺负女人这种事只要乔纳森在那它简直想都别想。
妖孽永远都是妖孽。意识到这一点令乔纳森心生不悦,脑子也清醒些了,他揪住狐狸后颈皮子把它拿过来,准备再收拾一顿。它好似还不清楚要面临什么,松松弛弛地被乔纳森拎在手上宛若一截围脖料子,甚至抬起后腿抠了抠耳屎。
乔纳森多看了一眼,立刻把它丢出去了。
“你身上怎么有跳蚤啊!”乔纳森惨叫起来。
“唔,”狐狸挠了挠腋下,掏出一个正在爬的虱子,放在嘴里咯嘣一下咬碎了,“是有点痒。”
它看着眼前的人类抓耳挠腮起来,又是理自己的头发,又是脱下褂子一个劲地抖——嗯,这大胖小子倒是结结实实的,看着胖,一脱衣服浑身腱子肉,看着美滴很。
还在别的打主意呢,一串干艾叶啪地砸到狐狸身上。
“多去捡些这个,”乔纳森指着艾叶说,“煮了洗澡。窝里稻草铺干爽些,实在不行放草木灰。你耳朵都被跳蚤咬烂了,还嘚瑟呢。”
那狐狸并不伸爪子去够艾叶,只是一个劲眯着眼睛冲他笑:“小子,你人还蛮好的嘛。”
“上次你说别沾水,我听了,背上果真不流黄的了,”狐狸说,“喂,我就住庄子背后那山上,挨着废亭子有个树洞,你空了来找我呗。”
这货可能真惦记上那二两烧酒了。乔纳森听得头上青筋根根暴起,憋了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我找你干嘛啊!”
“你来了就知道,”它神神秘秘地一挤眼睛,火红的大尾巴从身后扫过,“貂某就此别过!”
“你滚吧你。”乔纳森嘟囔道。他没忍住多看了一眼,那皮毛已经恢复了昔日的色泽,变得蓬松而顺滑,而之前的伤口已经长肉,覆在一层浅浅绒绒的新毛之下了。
不觉已是暮色四合。傍晚时分,谢大哥来接他,还没等他上马就捂住鼻子一阵怪叫。
“什么这么臭!你练功太使劲崩出粪来啦?!”细细嗅了两下,老谢又觉出异样来,“不对?这不是屎尿屁味——你遭了狐狸?”
“不,我去摸了男人的裤裆。”乔纳森答道,虽说是胡诌的,但低眉顺眼、老老实实,看上去跟说的真话一样。
“哦,吓死我了,”谢大哥一把将他拉上马背,厌恶地皱了皱眉头,“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只是摸了男人的裤裆。不是遇到狐狸了就好。”
坐在马上慢悠悠地颠着,看那橙红色的日头从鎏了金的山巅上,如鸭蛋黄儿般颤颤巍巍滚下去,乔纳森一时有些发呆。
“哥,”他忍不住问,“要是真遭狐狸了,是不是很麻烦。”
“也不麻烦啊。”谢大哥说,一手把着缰绳,一手从后腰的兜里掏出两颗圆滚滚的铁球,麻利地攥在手心滚了两圈。
“若是真遇上了,直打得它脑浆迸裂!”他说,笑嘻嘻的,“然后么,剥了皮子晒干,衬上棉花,给你和小齐一人一条围上——肉是不好吃的,骚的,不然便揪几个辣子炖了。”
乔纳森听得打了个寒颤。
“对了,让你给钱没。”老谢突然问他。
“什么钱?”他走神去了,一时忘记了撒过的谎。
老谢勒住马,长叹一口气,扭过身来狠狠捏了下他的脸。
“傻子,定是被哄着给人家铜板了。乔乔啊,你长这样,你去摸别人裤裆,该是别人给你钱才对啊!”他怜爱地说。
谢大哥向来是不爱在家里住的,女人不准带进来,除了抄书和练功没别的乐子,就连马厩也建得小且漏风,委屈了他的宝贝马儿。他这次专程赶回来住这一个礼拜,其实是担心乔、齐二人没办法对付过雨季。
南方的雨可和家那边不一样,乔纳森过来的第一年便领教过来。豪雨一旦凶恶起来,像是恨这世界的,只会劈头盖脸地往人间砸,将那云也打成烂尸似的一团。下得大了,他们便哪儿也去不了,只得缩在屋子里,仿佛度世界的末日一般。雨线像鬼长了尖指甲的手,咔咔地挠着窗户。潮气是关严的门窗也阻隔不了的,一丝丝侵入来,深进骨髓,像要把小乔乔吞了去。他又冷又怕,只好躲进师父的怀里。
师父的手是苍老而绵软的,一下一下地抚着,他便不怕了、睡着了。
“点灯,写信,”迷迷糊糊地,乔纳森听见师父吩咐齐二哥,“让姓谢的每年回来一次,把窗户门都加固加固。你呢,也学着点,等我老死了,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齐家的院子本就避开了低洼滩涂,且地基抬得高,雨季不会轻易被淹。谢大哥另在宅内修有四排明沟,每逢小雨,天井和屋面的水便都交汇排出;再略大一点,幸还有个石门坎,可以稍加阻绝;可是今年的雨季实在是来得又疾又狠,不得已只能放了些砂袋堵在门口,又把粮食全都搬到了阁楼上储藏。
给远在西藏的齐老爷子报平安时,齐二哥口述,乔纳森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道:如以一来,虽然进出时湿了裤脚,桌柜也添了几分霉臭,倒是也能勉强生活。
对了,听闻山南牦牛肉可口至极,望师父购置二三十斤,一并捎回……
他擅自多加了一句,还没写完,就被齐二哥怪叫着勒令删除了。
处暑前后,接连落了七八天不见停。卖炭的来送货时多余提了一嘴,说雨水漫灌下得大,山脚下的庄子遭了山洪了。
乔纳森坐立难安地烧完了晚饭,伺候着师哥吃下了,眼见着天还没黑,忍不住站起身来戴上斗笠就要往外走。
“你干嘛!”齐二哥瞪着他,嘴里还叼有一块排骨。
“去救人。”乔纳森说,把蓑衣也披上,在胸口用力打了个结。
“救屁,轮得到你?”齐二哥怒目圆睁,将筷子拍在了桌上,“靠山的那一面前些日子已经受了灾,县衙来了官差,带着人早搬了。你没听刚那人说?连牲口都赶走了,现在都住在土地庙里呢。”
听闻此言,乔纳森的神情像是放松了些。
“不行,我得去确认一下。”但他还是这样说。
“淹死你得了,”齐二哥不屑地夹起第二块排骨放进嘴里,“吃一嘴泥别回来找我哭。”
雨是下得大,但他乔纳森也不是傻子。谢大哥人是在外面快活,马儿可还在圈里呢。女武神钉了掌,虽不说能在滑溜溜的泥道上健步如飞,但跑慢些一点问题也没有。
给它饱饱地喂了一顿黑豆与小米算作贿赂,趁着天还没黑,乔纳森翻身上马,朝着庄子的方向出发了。
它家住庄子背后那山上,挨着废亭子有个树洞。乔纳森想。
雨下成这样,别把狐狸窝淹了。
泥沙俱下,山也是剥了一层皮,他找到亭子时已经被冲垮了一半儿。几棵瘦树歪斜着,没见哪枝的缝隙里冒着红红的大尾巴。
“喂,喂。”乔纳森喊。马扯他,不准他往更黑的地方走,他便把马栓了。那东西闹脾性一般哼哧哼哧地喷着鼻儿,乔纳森想去摸它,却是自己滑了一跤,把火把给跌熄了。
“你个小胖子。”恍惚间他听到脚底下有个声音说。
乔纳森爬将起来,摸着黑往坡下探。有个枝子划了他的脸,依稀渗出一点血痕来,他没空去擦,便很快地被雨水冲刷掉了。
“哪儿呢?”乔纳森问。
还没等对方回答他便发现了声音的来源,倒吸一口凉气。
“你不要叫我小胖子行不行。你叫我乔乔。再说我胖,我便不救你了。”嘴上贫着,心里却暗自打鼓。
“那你有种别救。”那个声音说。雨太大,打不燃火,试了好几次,终于哧地又亮起一抹微小的光。他捏着火把一晃,便看清楚了。狐狸挂在一截木头上,浑身已经湿透,只余下嘴特别硬。
做窝的那颗树早断了,卡在崖上。下面黑洞洞一片,不知道掉下去有深。
急切的希望战胜了恐惧,且万幸他也是会一点轻功的,虽是三脚猫。乔纳森瞅准机会,踩着了一截枯枝借了力,飞下去了。站稳的时候心还在胸腔里嗵嗵跳,只是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一手握住崖石,另一只手飞快地伸出去掏狐狸。
“你轻点儿。”它嗔怪,甚至露出了一点牙齿。
它白了乔纳森一眼,微微翻出肚皮,身子底下原来还有一只小狐狸,竟然还闭着眼睛。
乔纳森一时有点愧疚,但也微微愠怒。
“你不早说的。”乔纳森骂道。
“你也没问啊。”狐狸毫不留情地对骂。
他伸手去捏小狐狸,握着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
“别给颠着了,”姓貂的那只说,叹了口气,“积食,天天吐,闹肚子疼,哄了大半夜,好不容易才让他睡下。”
小的已安顿好,大的便顺着胳膊往上爬,最终趴在乔纳森脖子上。甩了甩水,狐狸不甚耐烦地拿后腿蹬了乔纳森两下,意思是让他麻溜点跃上崖去。
本想再骂的,只是突然闻到它身上香喷喷的。有艾叶的气味,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是特地弄的花香。一时无言。雨也大了,便顾不上多余的,拢住狐狸跨上马就走。
一路飞奔。累得是踉踉跄跄闯进院子,连马也没喂,一回屋便脱了湿袄子,简单擦洗两下和衣而眠。
不知道为什么,乔纳森梦到了娘,尽管打他有记忆开始,便没有见到过她。
娘穿着纯白素纱的单衣,肩上盖着披帛,怀里正抱着一个小娃娃。娃娃在襁褓里一个劲哭,她咿咿地哄着,不住去拍,说乔乔乖,不闹了,咱们回家了。又过了一会儿,车剧烈地颠簸起来,那孩子哭得更凶了,她只好轻声地哼起歌儿来安抚他。
她唱: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一日离乡一日深,好似凄狐落呀么落寒林……
乔纳森一下子醒了。盖着被单,手里揪着一个老头老太太才用的莲房锤。
他瞪大眼睛,发觉自己竟然睡在师父的大木床上。脑中警铃大作,一把掀开被子,所幸没人替他擦身沐浴,昨天有些微湿的中衣还穿在身上,而两个狐狸正缩在兜肚的缝隙里酣睡正香。他心有余悸地捏了把肚皮,貂某和貂崽热乎乎、沉甸甸,呼吸平缓。乔纳森长叹一口气,仿佛怀胎三月发觉腹中安稳一般感到踏实。
听到他起来了,帘子外面咚咚咚按进来一个人。随后听得碗筷一阵叮当,一碗虫草花鸡汤匆忙而滚烫地杵到他嘴巴边上,肥嘟嘟的腿和翅膀明目张胆地漂浮在金黄色的油脂之间。
“你不要跟老头说,知道吗?不然你死我也跟着死了。”齐二哥面目凶狠地恐吓到。
面对热气蒸腾的汤,乔纳森一时有点感动了,说话便骚情起来:“小西撒……你真好。怪不得女人都说你心最细了……”
“屁!”他被夸得有点飘飘然,兴奋而狂怒的,眼角两个胎记都绽成了粉色,“搁这儿了,慢慢吃!汤别撒老头被子上!我先去泡妞……哦不练功了,回来再给你洗碗!”
他前脚刚走,后脚乔纳森便飞也似的掀开被子把两个一直咽口水的东西放了出来:“快吃快吃——喂,你自己吃就行了,积食的那个不要吃!”
“茸儿你找死?”狐狸怒斥道,而它的崽子刚一醒来就已贪婪地吞进一个鸡腿——尽管自己都还没鸡腿大。它猛地抬起爪子拍了一下幼狐的头,迫使对方将食物吐了出来,接着一口含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气得那崽一旁叽叽叽地直叫,炸着毛翻滚得有如一团金色的蒲公英。
乔纳森抓起一个翅膀自己也啃了起来:“你崽子怎么和你不是一个颜色?”
狐狸斜了他一眼,双爪捧起碗狠狠闷了一大口:“他妈是个黄皮子。”
“黄皮子?!”他坐了起来,“天爷,你和黄皮子咋睡啊?”
狐狸翻了个白眼。
“你快说啊。”乔纳森用肘子一个劲地捅它。
“你真想知道的话以后就知道了。”貂某说,它一口气将鸡汤喝得直见碗底,接着揽住无能狂怒的狐崽,嘴对嘴,从尖尖的吻中猛地吐出一股精气,悠悠然钻进小狐的鼻孔嘴孔之间。那饥肠辘辘的小的,便一下子安静了,虽然没吃进去什么,却像得了滋润版软乎乎地舒展开来,瘦削尖利的模样也逐渐褪去,变得皮毛顺滑、雍茸华贵。
宛若戏法一般,令乔纳森一时看得入迷,忘记了说话。良久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好功夫!这不就是跟我师父他们修炼内功是一样的。”
“嘁!”狐狸轻蔑一笑,将犯困的崽又放回被褥之间仔细掖好,“要知道,我可比你们这些三教九流上档次多了。”
“放屁,等我师父回来把你个妖孽炼化,连渣都不剩。”乔纳森气焰嚣张地威胁道。话一出口,却又觉得太过,忙不迭地又找补起来。
“知道厉害了,便上我屋睡罢,”他轻声说,没什么底气,“不能让人发现你们来过的。”
貂某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碗又放回原位。
“师父这个人比较严格。”乔纳森解释说,不知道是讲给它听的,还是提醒自己的。
自此,来历不明的父子二狐便在乔厢内住下。
雨虽停,天色尚阴,空气湿腻,他却丝毫不觉烦躁。或是做了好事,心情爽朗,乔纳森敛神立势,主动练起了拳脚,起手间拳风乍起,不骄不浮,韧力相间——比以往每一次都还要轻松和好。练到一半时,他总觉得有人在偷看,扭过头却只瞧见自己屋的帘子晃动两下,一条彤云似的红红的大尾巴就又悄无声息地躲开去了。
师哥晚上回来时,惊讶于他精力的恢复,同时也被他烧的一桌菜深深折服,吃得很满意。洗过碗,乔纳森又添柴烧了一大桶水,舒舒快快地洗香了。
忙了一整天再度回屋时,发现乱如狗窝的房间已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叠了,书放回了架子,物件都摆在了该摆的地方,就连裤衩子烂的洞也一一修补了,补丁的布头甚至和原布选的相近的色彩。登的就有些动容,想来应当是狐狸做了田螺姑娘——但既是狐,就不该叫这个名字,要唤作:狐兽螺姑娘。
他想到这里,不禁乐得吃吃一阵笑。不过很快就笑不出,因为穿脏的兜肚竟然也被洗过了,搓得很干净,一件件展示一般大喇喇地挂在房梁正中,看得他臊得慌,急忙奔过去一把拽下来要塞进抽屉。
一拉开抽屉,竟然看到一团黄的,把乔纳森吓了一大跳。原来是那个小狐狸,大小正好睡进抽屉,索性裹着张手帕躺进去了,爪子上还抱着个面人捏的齐天大圣。他大吃一惊,又怕吓着它,赶紧轻手轻脚把抽屉又合上。一回头竟看到貂某正站在身后,拿两个后腿直立起来,人一般站地着,头上像月子里的小媳妇一般缠着块布头,用来束耳朵。
它笑眯眯地:“咱爷俩够乖吧。”
“多谢了。”乔纳森说,一时有些不好意思。
“不白住么。”它说,熟稔地跳上床去,抱着尾巴在脚的那一头蜷好。
本是要嫌弃它有狐臭不准上床的,一来闻着好似确实是没味儿了,也没有跳蚤在爬。二是这狐狸怪勤快的,搞得乔纳森仿佛吃人嘴短,不好再说些什么。神色勉勉强强,但他还是和狐狸一个床睡了,警醒地抱着膝盖,怕夜里被它啃脚丫子。
虽然脚心没被咬上一口,但乔纳森半夜还是惊醒了。盖的薄褥子,身上也只穿了亵衣,竟然还能在这个季节热得满头大汗仓惶地醒来。他气喘吁吁地坐起来,只觉得难受,且挤得慌。一抬头便是头晕目眩:怪不得挤得慌,床上衣冠不整的大汉除了他之外竟然还有一人。
此人一丝不挂,正悠闲自得侧卧于他耳畔。身形修挺矫健,风情天然;眉眼含骚带媚,缱绻入骨;面若莹雪雕琢,肌骨白如凝脂,肩削腰细,骨肉相济,雌雄难辨,令人心神失守、沉沦难脱。如遭当头棒喝,乔纳森面色蜡黄,一下子跳将起来,缩至床尾。
“怎的,不认得我了。”那男的说,小指一下一下地绕着圈绞着一绺垂在胸前的金发。
“我认得你是谁,但这还是太恐怖了,”乔纳森惊魂甫定地指了指床下,“哥,你能不能给我滚下去。”
“为什么?”金发男子佯作痛苦地哀嚎一声,以手扶额,“乔乔,你这样说好伤貂儿的心。”
“好肉麻啊!”乔纳森抓心挠肝地叫起来,手臂上起了一大层鸡皮疙瘩,“你给我出去!”
“若是奴家不呢?”
“那我走成不?”乔纳森跳下床去,抓着裤子就胡乱往身上跳,“我去和马睡!我去院子里,睡地上!”
“什么?不准。”那男的也跟着跳下来,一把卡住乔纳森的下巴。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人血色翻滚的眼睛。一看不要紧,顿时被吸进去了。他感受到一股旋涡般的蛊惑席卷而来,混沌而妩媚的妖气不由分说地顺着眼睛鼻子挤进他的体内。
来人,捉拿狐妖!乔纳森不禁想这样大喊,却是一个字喊不出,舌头死了一般,背脊骨里全是冷汗。眨个眼的功夫,乔纳森便浑身一软,支持不住跪倒在地。
金发男人哈哈大笑起来,躺回褥子里,伸出一根指甲尖尖的手指头,朝乔纳森勾了勾。
“回床上来,”他说,呵气如兰,嘴角微微含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大晚上的,跑出去作甚?”
乔纳森想反抗的,却不知怎么被那根手指一勾,失去了自己的魂儿。他控制不住、连滚带爬地朝床的方向挪过去,噗通一声跪在那妖精脚下。
“来么,来貂儿这,”他听见头顶的声音说,橙红色、鲜艳无比的大尾巴,毛绒绒地在垂于床脚雪白的一截小腿边上摇来摇去,“貂儿对你好。”
“不、不。”乔纳森满头大汗地抗拒道。手脚却如同被铁索捆住一般一丝一毫也动不了,只能任凭那人优哉游哉地拿手挑起他的下巴,把脸越凑越近……
好在关键时刻,他终究还是回过了神来。乔纳森猛吸一口气,咬牙切齿,一脑门砸在男人头上。脆生生的一响,连他自己也觉得眼冒金光、头痛欲裂。而那貂某,早已被撞得呻吟一声,捂住前额滚去了床脚。
一刻也不敢歇息,乔纳森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去,翻出一床棉花的大被,把床上那人裹了,用裤腰带缠着包成了个粽子。
等确认他已动弹不得,乔纳森才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力抹了把冷汗。
那东西嬉皮笑脸的,依然从被筒里冒出一截尾巴,一副勾引的骚样。
“柴刀就在灶上,你再来,便给你剁了!”乔纳森义正言辞。说毕又想起了什么,急忙拉开抽屉查看。
小狐狸依旧躺在抽屉里,并没有像它爹那样化作人形,还是小小的一个,此刻正睡眼惺忪地望着乔纳森打哈欠。
“茸儿,”乔纳森喃喃自语道,轻轻把抽屉拉上,“吓死我了。要是也变得跟你一样,我就把它……”
把它揪几个辣子炖了。他又想起了谢大哥的话,不禁毛骨悚然,诞生了一股怜爱的心酸。
“听着,是看在你下了崽的份上才好心腾地方给你住,以后别那样了。”乔纳森说,把粽子上的结给他解开。
“哪样?”貂某问,笑得天真,两个眼睛都弯成纤巧好看的月亮。
他清楚这货是在装傻的,不悦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准像刚那样对我了。”
“哦,”貂某盘腿坐在床上,把两个手臂撑在怀中,“不然呢?”
“不然……我就不跟你好了。”乔纳森说,站起来装作要朝外走的样子。
他眨眨眼睛看着乔纳森,打了个哈欠。
“只要我想的话,你就必须跟我好。”貂某说。
乔乔的脚步一下子就定住了,且并不是他自己停下的。那股熟悉的不适又上来了,顺着腿根往脊梁和后颈爬,像是有无数只黏腻而有力的怪手,从四面八方攫住他,令他不能随心所欲地行动。
“那就不叫好了,”乔纳森轻声说,“如果我心里其实不想的话。”
话音刚落,扼在脚踝上的力量一下子就松懈了。貂某瞪着他,红红的眼珠子里似乎藏了些话,却最终是没有说出。他冷哼一声,别过身去,拿被子搭住光溜溜的屁股。
乔纳森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但他往外走的时候还是被喊住了。
“说了不整你了,还出去干嘛?”貂某骂道,脸色愠怒的样子竟然还是俊美异常。
“打水,”乔纳森说,他想着反正也睡不着了,“我还要给我师哥煮粥的。”
“你对他那么好?”
“啊,他还在长身体嘛。”乔纳森说,挠了挠头。一直到挑起扁担的时候他才隐隐约约地琢磨起这氛围——他突然觉得方才貂某的神色,好似有些酸溜溜的。
虽说瞒下了如此惊天的秘密,但功还是得练的——不可能不练了,因他时常想起在那瓢泼的雨夜从悬崖峭壁上飞身扑下去救一只小狐崽的事情。倘若他一直是个三脚猫,遇上更凶的雨和更狠毒的风暴,要拿什么去救别人呢?
只是齐二哥还不知道这件事,在他练功中途还没有打招呼就闯过一次他屋,给乔纳森吓得够呛。
那长腿白面的小子不过是进去拿线去要钓泥鳅讨姑娘欢心,取了东西就走了,竟没发现有何异样,害得乔纳森虚惊一场。
乔纳森没有主动问狐狸,而狐狸也没有向他说明是如何躲过的这一次突发的审查:想来姓貂的是警醒的,且能变回狐狸藏进屋子哪个缝隙里面去。乔纳森不说,它也不提,互相心有灵犀地隐瞒着,仿佛在这样一个名门的家族里偷住进一个妖孽并不是什么死罪,仿佛它只是宠物,本就该是慵懒而乖巧卧于乔纳森床榻之上的。
翌日夜里,睡前他突然去肘乔纳森:“听着,小胖子。要是天亮之前我叫醒你,让你去地上睡,你就必须去,知道不?”
乔纳森勃然大怒,不仅仅是因为又被说了胖:“大哥,你有没有搞错,这似乎是我的屋吧!”
公狐狸翻了个非常美丽的白眼,即便是真的厌弃也有如发嗲一般:“你要是不想的话就随便你吧!”
出于男子汉大丈夫莫名其妙的领地意识,乔纳森是决不肯让半张床给貂某的。那死狐狸变成人形之后竟然又如此壮大,且野性难改地拒绝穿上给他找的衣服。胸前两块大白砖已是把乔纳森抵得靠壁而眠,胯下还藏着根大圣的定海神针:想来是可大可小的,却不知道那孙猴在哪里偷偷使坏念咒——乔纳森只觉得越来越大了,挤得他面红耳赤、恨之入骨。
硬是手足相抵地勉强睡着了。子丑时分,只觉浑身燥热难耐,两腋流汗;到了寅时更是痛苦地醒来,口干舌燥,欲爬将起来倒碗水解渴,却不知怎的被抽去骨头一般手脚发软,翻身都困难,连坐也坐不起来。迷迷糊糊地只闻到一股奇香扑鼻,愈炎热反倒愈馥郁,清甜勾人,如大漠里突然冒出的一串果子,水灵灵地诱惑着乏渴的旅人。
乔纳森一下子坐起来了,狗一样地趴下身子拿鼻子去闻,想要找寻拿异香的源头。却只是胡乱在被褥里拱了一通,最后莫名其妙地来在了那貂人怀里。他早已被拱醒了,看到乔纳森的样子,大肆嘲笑起来。
“好不好闻,嗯?”他拿手指尖点了一下乔纳森汗涔涔的鼻头,“以后还说不说你貂儿哥哥臭的?”
不是闺阁女儿家的脂粉味,也不是松香醇厚古朴的味道,艳鬼的肉香,像毒似的。乔纳森禁不住骑在他身上拿鼻子去蹭,却是怎么也闻不够。那气味柔媚入骨,融在皮肉里,直勾得人心尖尖发颤,喉咙里一阵怪而麻痒的冲动,几乎令他伸出舌尖去舔。他感到手被捉住了,引导着往下去探,被单浅浅覆盖着的位置,那股香气似乎还更加的浓……
乔纳森清醒了,一下子把手抽回来,又羞又愤。
“来嘛,你这么结实,来一次的话不会怎么样的。”姓貂的在他耳边柔声怂恿道,一双血红的眸子,漂亮得像是要吃人的。
他突然想起了谢大哥的话,红着脸摊开手掌:“要让我摸你裤裆……你是要给我钱的。”
狐狸一愣,倏地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花都出来了。拿手指挑着他兜肚的系带调笑道:“你不是童男子吗?怎么什么都知道的?说!看了多少黄书?”
乔纳森快委屈死了。“你管我怎么知道的。”他说,只觉得下面有什么在顶,鼓鼓地抵着,搞得他舒坦得不行,又酸胀得受不了,挠又挠不得,抓又抓不住。一时急火攻心,眼前都花了,松松软软地瘫倒下去,兜肚也歪斜得挂在半边肚皮之上了。
“没出息的。”狐狸大笑起来,捏住他的两个腕子,翻身覆上。
任何事都讲究一个积少成多、水滴石穿。就好像谢大哥每次潇洒完都要打赏给弹琴的妹子一些铜板一样,等一年下来清账的时候,齐老爷子竟然算出来这畜生送出去了整整两贯。闻狐狸香这样的高雅活动,其实也并不是每天都要举办,但一来二去的,乔纳森竟然也虚得不行,连爬个阁楼也要坐地上喘喘。
齐二哥只当乔纳森是打拳累的。师父来信说路上战事紧急,因而耽搁了,还肖再多一月方能归家。趁了这一个多月的机会,他索性天天都煮鸡蛋给乔纳森吃。
只是补也没补到,因为一端回屋就被那个不要脸的两口就吞吃。
貂某胃口极好、生活习惯屌差,化为人形之后还喜欢叼着崽子用四个脚爬着玩耍。兴奋了一使力,崽子往往被咬得一个劲哭叫,气得乔纳森劈手夺下,放进自己怀里。
或许是幼时居住环境太过恶劣,亦或是当爹的是个畜生,抢走了大部分吃食,小狐狸像是永远也变不成人了,且长得奇奇怪怪的:脸像黄皮子,身形又像奶狗;尾巴像狐狸,却没有狐狸的纹路,反而额头上泛起一圈一圈的卷毛。初看好笑,奈何日久生情,看惯了也觉得十分可爱,加上怕大的那只咬它,乔纳森练功时就把狐崽子悄悄带着了。那东西瘦了吧唧的,小小一团,抄在衣服里谁也发现不了。
只是常常在他压腿时便给挤醒了,从肚子上爬到胸前,自己拿小爪子扒着找妈妈头要整点奶来喝。嘬完左边的嘬右边的,奈何啥也嘬不出来,气得露出和他爹一样狂暴邪恶的本性来,摁住那两粒用刚冒出来的牙齿尖尖一点一点地啃,啃得乔纳森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齐二哥觉得他形迹可疑,却又担心是哪里出了毛病:“我是不是给你补太重了?……成天燥热不安、掌心冒汗。红参明日不吃了,我看你一会儿捂胸一会儿抠屁股,像是心绞痛还没好,痔疮又犯了。”
“好,好,”乔纳森快被狐崽嘬淤青了,龇牙咧嘴地扎着马步,“那能不能先不练了?小西撒,兴许真是痔疮,我腚眼确实有点痛!”
当然,他腚眼是因为什么在痛他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夜里公狐狸精又香喷喷骚哄哄地压上来时,乔纳森的意志便是坚定而冷漠了。
“滚。”他言简意赅,撩起衣服下摆向狐狸展示自己打了三层死结的裤腰带。
“哦哦,不好意思,”狐狸惋惜地退将下去,矜持跪于床尾,手指梳理着垂在胸前的金发,“乔乔,你昨晚叫得那样浪,害我没会意,以为你是要不够,所以多捣了几下。”
“你不是很爽吗?”那貂人说,眨巴着漂亮的红眼睛,“情到深处,那叫一个水漫金山……”
他确实失态了,昨天晚上的阵仗仿佛是白素贞放了大水去淹镇江,连褥子和枕巾都湿透了,简直可以在床上钓鱼。一提到这茬,乔纳森不免恼羞成怒,大发雷霆的同那狐厮打起来,最终扯作一团滚到地上。
一面揪着那狐狸的黄头发,一面捏着拳头要去揍,却只听得妖精在身下气喘吁吁地问道:“打架就打架,你腿干嘛缠我腰上?”
“谁缠你了?骚货!休得信口雌黄。”乔纳森暴跳如雷,一低头却发现他两个原木般粗壮的大腿的确夹着人家的腰,屁股则无师自通地放在了该放的位置。
“你的法术。”乔纳森辩白道。
“我可没有!”貂某大喊,却又不禁嫣然,刮了下乔纳森鼻头,“谁是骚货,嗯?”
“腚眼还疼的话貂儿帮你吹吹?”狐狸道,“哄你的,干嘛真要脱裤子。”
“乔乔,你不能和我再来了。”他说,叹了口气,把乔纳森的裤腰带系上第四个死结。
“为什么?”乔纳森问。他有些痴呆地盯着那四个结,思考待会怎么解大手。
狐狸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坐回床上。“淫猥!”他批驳道,“还用问为什么?”
喝出一道妖气,冷冰冰的,遇到室内的空气便凝作薄而透的一面霜镜,悬于二人之间。
“印堂发黑,双唇惨白,”貂某说,“养养吧。养养,再和你来。”
乔纳森有些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得突出的颧骨也在手掌底下硌人起来。尚未等他凑近看得真切一些,貂某已经一挥手,将那片霜融掉了。
破天荒的,他给自己变出了一身衣服来。上着金黄软绫短衫,下身一条玄色细布长裤,连散乱的头发也随意拢了起来。
“我今天睡地上。”貂某说。
未等他去柜子里取出第二床褥子,乔纳森已经冲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尾巴上压着,硬是拽下来几簇绒毛来。
他龇牙咧嘴地回首望着乔纳森。
“地上有虫的。”
“我又不是没在有虫的地方睡过。”貂某淡淡道。
“还有蝎子,”乔纳森比划着吓唬他,“毒蝎子,蛰一下肿老高。”
“我吃蝎子的,”他指了指指了指嘴,露出两颗獠牙,“那玩意脆脆的,好吃。”
硬是想不出什么聪明的借口了,乔纳森直截了当地同他摊牌:“你不准睡地上。”
他有点无奈地多看这小子一眼,便懂了,翻身上床,同他把手指紧紧绞在一起:“你是不是傻啊。”
那人不答,只是心满意足地掀起被子覆在两人身上。
“搂着吧,搂紧些,”貂某暗自冷笑,“睡一个时辰,你就得燥得烧起来!”
“热就热,热死算逑!”乔纳森说,噗一声把灯吹灭了。
但最终是睡了个素觉。
不过是凡胎,练了点乱七八糟的气功和野拳,若是乱来这小子定是吃不消。且那谜题一般的死结裤腰带无论是人还是妖都难以解开。中途他拨开过乔纳森的衣服,隔着兜肚搓揉两下试图浅浅泄火,却只是火上浇油。
——不知天高地厚的牛犊子,他试图靠近一枚骄阳,最终热得通体赤红、双颊泛紫,仿佛被炙熟了一般,香气四溢。最机敏而狡猾的狐狸闻了这味道,也不免淌下了几滴涎水来。
貂儿,貂儿。乔纳森在夜里模模糊糊的喊叫,还说了些别的痴话,令他只得听着发笑。本是嘲弄的,却也在他唤起那个随意起的假名字时,懒懒地答几声到。
我在呢,鬼吼鬼叫的像什么话。待会让你小师兄听了去。
你在就好。乔纳森说,随后打起了呼。
他被热醒几遭,湿热难耐,却迷迷糊糊地发现貂某不知道从哪儿把扇子找出来了。他给他打扇,拿棕红的尾巴尖儿卷着,一下一下轻轻地抚在脸上。凉风习习,乔纳森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想起师父,也想起娘,想起每一个对他好却又离开了的人。
黎明时分,鼾声如雷,乔纳森从睡梦中醒来。姓貂的累了一宿,已经枕在他肩侧大张着嘴昏睡过去,而床前站着一个小男孩,正捏着他的手不住地摇。
“娘,你终于醒了,”男童说,“我要尿尿,你给我把着。”
乔纳森几乎要吓晕过去了。
他恢复神智的第一件事是迅速把夜壶拿过来,同时一拳砸在了貂某头上。
“这什么!”乔纳森说,手上不忘给孩子把着。
貂某略有些不悦地躺在床上拿小指抠着眵目糊:“我儿子啊。对了茸儿,你这么大了怎么还要娘给你把?这样下去以后谁愿意当你媳妇的?”
他放下夜壶,大为震撼:“死狐狸,你不能凭空搞一个小小子出来还让他管我叫妈啊!”
“我吃你奶了。”男童说,气定神闲地看着乔纳森,小鸡鸡还露在外面,连裤子都等着他给提。
“对,他吃你奶了,”貂某说,他皱了下眉,有些不满,“而且他本来就是小小子。”
乔纳森愣了一下,才懂得——它们原来不是一辈子就只能在地上拖着尾巴用四个脚爬的。
拿了一点粥和豆腐给孩子吃,又烙了一打饼,连师父偷藏的糟蟹也翻出来了,貂某才勉勉强强地拿起筷子意思一下。
“不过你最早也是狐狸吧?”乔纳森说,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废话。”貂某瞪他一眼,拿过饼叠起来整个放入口中。
“然后修炼成了人的样子,和黄皮子精成亲生了个小小子。”乔纳森掰着指头推算道。
“说点我不知道的。”貂某说,咯嘣咯嘣地嚼着小螃蟹。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变成了大狐狸和小狐狸,”乔纳森压低声音靠近他,“谁害的?”
“你们呗。你们人类,”貂某说,不耐烦地拿筷子点着碟,“豆腐,再给添点儿,放上酱瓜腌菜什么的。茸儿长身体的时候你只让他吃这些哪够?”
他默默地去拿酱菜罐子,心里有些酸涩,仿佛又回到初识夏日的午后,想起他麻麻赖赖的皮子和浑身虫叮蚁噬的痕迹,想起脱了衣服依旧在人体上抹散不去的刀痕,以及腰上那道被人放狗咬的印子——想来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便也不恨他采自己阳精的事情了。
“并不是所有人类都是坏的,”他说,把偷来的黄酒替貂儿斟上,“我和坏人不一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捏着杯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乔纳森,硬掰着他同自己喝了交杯。
乔乔不会喝酒,呛得弯下腰直咳嗽。他眯起眼睛看着从领口颤颤巍巍流露出的丘壑,戏谑道:“确实不一样。”
“奶子更大。”狐狸说,伸出手在那绵软的两团上轻轻一捏。
练功是极累的,盘坐吐纳、抬臂踢腿,无一不用到师父所传授之气功。为了敦促他进步,习剑所用的木头已被谢大哥换成了一柄新铸的真家伙,刺、挑、削、砍,虽行慢式,也需要极大内核趋势。往往一天下来连澡都不愿洗,一进屋便锁了门瘫在地上,累得只想掉眼泪。
虽说有个狐媚子内室伺候擦洗按摩,但那东西往往不安好心,按着按着手便往不该按的地儿去了,以至于夜夜下来,竟是越修养越劳累。
实在是被惹急了便也不吃这一套了,攥住那狐狸两个腕子不准他胡来。但那东西滑溜溜地在他怀里钻来钻去,最后竟趴在他胸脯上,可怜巴巴地望着。
刚想骂,却对上那血红的眼睛,一时什么也不知道了。
“叫相公。”
“相公。”他竟然老老实实地照做了。
“和相公去床上,”那狐狸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今天练习得太用功,得早歇息了。”
“不行!”回过神来,乔纳森迅速把目光移向别的地方,避免同他相视,“茸儿呢?”
“孩子出去打陀螺玩儿了,你担心他做什么?就算被你师哥逮了,也不会为难这么小的娃。”
他的语气柔软下来,搂住乔纳森的脖子:“你该担心貂儿。给人捉了,要被抽筋扒皮的。”说罢,他抬起袖子,虚假地拭着不存在的泪滴。
“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乔纳森只好抱着他,“你不要假哭了。”
“哪里是假哭,”他嗥叫起来,“你好硬的心肠,看不见我的眼泪。”
“哪儿呢。”乔纳森笑起来,真的去找。
没找到泪水,只找到一双足以吞灭他的眼睛,两口血泊一般,嵌在那雪白而动人的脸孔之上。
“爱不爱相公?”他听到一个声音质问,同时察觉到貂某正散发出一点气味,意为诱他欢好。脊背发凉,立刻集中注意力去抵抗,并想把他从身上扯下去。可那对玉臂,却有如蟒蛇一般紧紧缠着,要令乔纳森窒息而死。
“你不说的话,相公可就不疼你了?”他咬着乔纳森的耳垂问,湿湿的舌头直往耳孔里面钻,“要不要相公疼的?”
“要,要。”乔纳森听到自己说。他很疑惑也很愤怒,但他确实是亲口这样说了。
“要,就自己动。”狐妖莞尔一笑。
奸计得逞,他躺在床上,缓缓解开腰带。
不对劲,哪哪都不对劲。费劲地骑在对方身上扭动着的时候,乔纳森不禁这样想,歧路亡羊一般惊骇而迷茫。
他今天是不想做这个事的,因为实在太累,而且他本要同貂儿讲讲道理,令他像之前那样通情达理一些,却不知为何说不出一句话,连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貂儿,貂儿你放我下来,”他说,近乎是哀嚎,汗如雨下的,一边承受着并不愉快的攻入,一边抵抗着精神的操控,“你别进我脑子了,也别箍着我,我喘不上气……”
“你是不是有事瞒了我?”冷不丁冒出来这一句,却见那狐妖动作缓了一拍。冷冷的目光甩过来,刀剑一般刺入他,随即太阳穴之间竟然仿佛被利刃钻入一般急痛攻心,令他眼前发黑,无法思考。
“松手,我不来了,好不好。”他含糊不清地求饶,却被一下子按翻在床上。
狠狠顶弄一番,那狐狸自顾自地舒服完了,竟把他一掷,随意抛弃在一边。
终于心有余悸地自由呼吸起来。乔纳森第一次被这样对待,他不知道这是貂某首次露出这般嘴脸,还是说之前面对他的都是一副假的脸孔。身上不适,且悲痛有余,他一时躺在床上缓不过来,恍惚间有些不甘,觉得仿佛是被玩弄了一般。负心的狐披上衣服就出去了,没禀报是去做什么,乔纳森自然也不再关心。
他想他是去找儿子了,却再也没回来过。
后来他才知道,茸儿抽着玩儿了一整夜的陀螺,是一颗带血的蹄铁。
清晨起来,便同齐二哥发现马都死在了圈里,其中一匹是谢大哥的女武神,死状尤为凄惨。马儿的喉管无一例外地被咬开,血全吸干了。不知是什么凶残的野兽所为,老的那一匹,似乎是嫌血出来的太慢,索性将整个头颅拔下,在断口处啃噬。
乔纳森看着女武神的尸体,感到五雷轰顶。颈上齐整而锐利的两颗獠牙的孔,他知道是谁,因为那样一张隐隐散发出血腥气的嘴,他昨夜才刚刚热烈用唇和舌头吻过。
他借了酒肆老板的马,一路飞奔,朝山脚的方向追去。
“站住,”乔纳森说,最终在不远处的田间找到了他们,“你不能这样。”
那其实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田间,他偷走一只鸡、而乔纳森放他走地田间。想到这一点,令乔纳森心如刀割。
前方披着斗篷的高大男人,缓缓转过身来。他走得这么慢,一是不屑于逃逸,而是一路抱着那个孩子。当乔纳森看清时,痛苦无比,因为连对方怀里的茸儿,竟然也是满嘴血污。
他掏出刀来指着他们,对方冷冷地笑着。
但乔纳森只是割破了自己的手掌,他上前一步,把溢出鲜血的手递到狐狸嘴边。
“你怎么傻成这样,”貂某平静地说,“而且我已经吃饱了。”
“你也看见了,你会跟那两匹马一个下场。”他说,撩起袖子,轻轻点着茸儿的嘴唇。他没吃多少,但马血已经干涸在脸上了,印记一般无法消除。擦两下,他便放弃了。
“你得回去给我师兄道歉……”乔纳森说,声音发着抖,“并答应永不再犯。你能控制住吧?”
他追问,迫不及待地:“你能的吧?貂儿?”
“我是妖啊,”对方哑然失笑,“我怎么可能控制得住呢?”
“那也不能伤害其他生命,”乔纳森说,理想化得几乎是痴傻的,“你吃我的吧,我会好好练功,让你一直赖以生存。我知道你以前过得不好、也犯过事,没关系,洗心革面,别去吃其他任何人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口咬在肩头,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沿着脖颈和肩头流下。乔纳森一下子便感觉没力气了,他在吃他,那么凶猛,兽性大发,当着孩子的面,惊得茸儿也哭了起来。
“貂儿,”他说,有些气若游丝的,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心死,“答应我吧。”
“答应你什么?我承诺过什么吗?”貂某说,微微松开牙齿,随后又更用力地刺下,令他痛入骨髓。
茸儿泪眼婆娑的看着这个给自己买过一个拨浪鼓的黑头发的哥哥,他摇摇晃晃地倚着爹的身体勉强站住,上半身都是自己的血。
他那么痛苦又那么平静地一下一下都抚着爹的头,最后抽出刀毫不犹豫的冲着爹的脖子扎了下去。
故地重游时,乔纳森脖子上还敷了药,手也缠上了,因而只能努努嘴,把那孩子化作狐崽仓皇逃去的草路指给师父看。血淋淋现场的记忆一起干涸了,只是狐血喷溅之处,花草统统枯死,就连土地也呈现出一种有毒的焦黑色。
师父没有表扬他,也没有骂他。入秋了,日头温暖而不燥热,照耀下来,田野弥漫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风一过,稻子像议论一般沙沙地响。师父没说什么,调转马头朝着家的方向去了。
夜里铺床时,齐老爷子突然开口问乔纳森:为何下手时还要留几分?
他看师父一眼,把瓷枕用力放平。
“我没留。”乔纳森说。
“你没留,它就不该跑的。”齐老爷子说,他在西藏得了高山毒,总是头疼,只能睡冰枕头。
咳嗽几声,揉了揉心口,他眯着眼睛叹了口气:“乔乔,多久了。”
闷葫芦,打从小小子开始齐老爷子就知道这个乔乔是个闷葫芦,什么也不跟人说,什么都自己扛。
乔纳森的眼泪一下子包不住了,他站起来,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徒儿不孝,有辱师门。”他说。
“你着了魔了。”齐老爷子说。他的毯子上还残留着一点半点的狐骚。有一丛棕红色的毛发粘在乔纳森的衣领上,他用手指头捻起来看了看,吹了口气,令它飘散了。
似乎是被抓到痛处一般,他颤抖一下,又一个头磕下去。
“师父救我。”乔纳森哀求道,恐惧地垂着眼睛。
“一半的毒,我可以给你逼出来,另一半……”
“另一半怎么做?”他追问。
齐贝林定定地看着他。“另一半的毒在这里。”他伸出两根指头,点了点乔纳森的胸口。
骤然僵住。他绷紧脊背,微微分开颤抖的嘴唇,仰起脸时血色已经褪了近半。
“另一半……在我奶头里?”乔纳森道,大为震撼地,“那我要不要割了?可是疼怎么办?”
齐老头露出非常不乐意的神色,厌恶地摇了摇头,起身去找齐二哥。他愚钝无比的徒儿依旧抬着尚未愈合的手笨拙地追在他身后:“师父,您快说啊,还是我贴一块铅在妈妈头上,给它封了?诶师父您别走这么快……”
不久后,齐宅便整个儿地搬迁了。
西撒还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谢大哥倒是几乎猜到了。
“我给你介绍个姑娘吧。”有一天他突然这样跟乔纳森说。骑着一匹新买的瘦马,看似漫不经心的,但实际上已经过了长久的思考。
“我不要。”对方断然拒绝。
“小倌呢,”谢皮利问,“会弹琴还会唱小曲儿的。”
“不。”
“乔乔,你要知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人和妖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我怎会不懂的?不要你啰嗦!”乔纳森像是火了。
“你知道的话,还在这儿犟什么呢?你就是觉得那东西是能学好的,”他掰过乔纳森的头,认认真真、一字一顿,“我告诉你乔乔——不可能!”
离开了中原,越往北走,吐息间便闻到硝烟的气味愈发重了,就连夜里睡觉时也似乎能听到马蹄与重甲碾过的大地发出一阵阵呻吟般的震颤。所过村落,皆余妇孺,孩童失怙,食不果腹。男丁抓走后,正税加征,到后来又开始收缴布匹和粮食、牛马。
一开始乔纳森会偷偷地拿些米粮给女人们,后来发现齐二哥其实也在这样做。经过又一个村子时,惊觉谢大哥腰上的兜子空了,他大喇喇地解释说两个绿球是精铁的,给了刚刚的女娃,这样下一轮徭役时,供出可用来锻造兵器的这两个宝贝,她年长的丈夫便不用被抓走。
上百次锻打才铸得出那样精美的两颗铁球,他一向是很珍惜的,且替他做出此物的人已经垂垂老矣,不可能再产出第二件了。他们都很小心地不再提及这件事,但齐老爷子像是睡着了,他总是在马背上眯着眼睛,不发表任何看法。
一路上,不断有妇女甚至老妪拉着齐二哥要以身相许。同时也有好事的想给乔纳森说媒:后生俊朗、器宇轩昂。可有娶妻?可有纳妾?家中夫人年芳几许?姓甚?娘家何处?
他被缠得没办法了,拒绝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憋了半天,脸蛋通红地来了句:“有、是有的。姓,姓胡。”
“可有生育?”
“有一男童。”
“哦!”那人一笑,“那尊夫人必定是在老家教子了!”
他脸色有些难看,谢大哥挤了过来,麻利地将两人分开。
“乔少侠丧偶,此事莫要再提了。”谢皮利说。
也有山贼强盗趁火打劫,或者因死尸太多,勾来秃鹫野兽残害百姓的。但凡遇上了,齐老爷子就都指挥他们去帮忙,尽管并不及时,也是能救一个是一个了。
西六支,虏获贼人一伙,所盗物品尽数归还;祁城,抓强奸妇女者共三人,阉割示众;温曲村,斩狼。大贾村、小贾村,据说也有狼出没,问了当地人,有说是熊的,也有说是豺豹,总之吃人,剖腹取心。饿着肚子,只带了几口好刀,齐二哥和谢皮利兵分两路去往两个村子,留下乔纳森在原处看护师父。
黄昏时分,天还没黑透,竟然听得邻家一声声惨叫。乔纳森本是当即就想追出去看的,正在打坐的师父却突然睁开眼睛盯着他看。
“别去。”齐老爷子说。
他一下子就懂自己不得不去了。
“我必须去,”他说,“我自己挑起的祸端,得亲手做个了解。”
“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不知道师父这样说是吓唬他还是真的预料到了什么。这些日子,他黑了,也瘦壮了,一笑起来不再那么甜,反而显得凄惨。
走之前,他微微笑着说:“师父,有些时候,我觉得我早就不在这儿了。”
就连做梦的时候都时常回到那场追逐,红云般的癞皮狐狸,一跳一跳忽上忽下地现于田野之中,如同游戏一般逗引着他,直到他精疲力竭。乔纳森时常也想,他能追上,会不会是那狐狸一直在等着他入套呢,毕竟他最笨了,而它是最聪敏、最警觉……最狠毒的。
他跑出巷子一拐,听见人恐惧的喊叫,抬眼一看,人便傻了。那是什么啊,连乔纳森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那是只狐狸。因为太过庞大而让人难以判定。身形巨大,利爪三寸有余,此刻正弓着背脊,暗红色的毛发如同生锈的铁针般根根竖起,一双血红色的邪眼,兴奋而疯狂地盯着它的猎物。
它扑过去,只消一爪,那女子便皮开肉绽、哀嚎一声跌到在地。
“貂儿?”乔纳森听见自己用颤抖的声音说,“貂儿,不许。”
起先他是以为它没认出自己的,但过了一会儿,它竟然坐下了,将本已衔在嘴中的女人吐在了地上。
女人已经没有知觉,断了的骨头露在外面,乔纳森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生怕惊动它。心脏狂跳不止,因它已经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东西了,散发出危险而神秘的气味。乔纳森不认识它了。
但他又清楚那就是它。
在伸长手臂就能摸到那女子脉搏的距离,它突然站了起来。乔纳森第一次发觉人的表情竟然也能如此生动和恶毒地浮现在一头怪兽的身上——它恶狠狠地咧开嘴冲他一笑,随后一口叼起女人的脚踝,拖拽着奔跑而去。
它又要邀请乔纳森玩它追逐的游戏了。
扬起的沙尘之间,乔纳森隐约能看到女子衣襟遮挡之下隆起的肚皮。他几乎晕厥过去,眼前全是黑的,尖叫一声,拔出剑冲了过去。
就这样绝望地追着,青砖的人家和茅草屋逐渐从身后退去,他们来到一片荒地。肺也将要炸开,腥甜的液体从乔纳森嗓子眼里涌上来,他拗足劲又咽下去。
“我最爱吃孕妇,”它说,嘻嘻笑着把嘴里的人丢在脚边,“荔枝一样,一咬包着一汪儿水。”
“不要,不要,”乔纳森空白地重复着,“求你。”
话音未落,耳边呼呼风声,那东西扑过来,一口衔住了他的腕子。
近了才发现它有多么大,光是脑袋就像个灯笼,细齿参差排布,血正密密地顺着伤口涌出来。乔纳森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不是知道的么,他的貂儿,吃人不吐骨头。
吃疼松开了手,剑掉在地上。他很快就被扑翻了,仰倒在地。那东西重重踏在它胸口,随后埋下毛茸茸的脸,细细嗅他。
“哭什么?”它问,声音有些嘶哑,“怕死?”
他俩心里都清楚,乔纳森并不怕。
“你看,你终于后悔了,”它松开爪子,柔声道,“你现在才知道,一开始就不该管我……还来一次的话,还救我么?”
“救的。”
“哪怕知道我最终会吃了你?”
“嗯。”
那巨兽狞笑起来,周围的树也跟着扑簌簌震动。
“那我就不客气了。”它说。
张开嘴,一股浓厚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乔纳森看得见白森森的牙齿与其间的骨屑,他想闭上眼睛,却不知为何依然选择睁着。
那条血红的舌头却只在他脸上舐了一下。温暖的、带着点熟悉的骚哄哄的味道。
它退后两步,从他身上下来。
“走吧。”它说。
“愣着干嘛,还不跑?”它转过头去,嗅嗅昏死的孕妇,一副兴味阑珊的模样。
“不过是做了几日夫妻,并不是就算作定终身,”它说,“你们人类把好地方都自己作践完了,以后这就是我的天下了。”
“去安宁些的地儿吧,娶个媳妇……生一堆小胖子。”似乎是记起了他最不愿别人说自己胖,它忍俊不禁,一笑,就有还是狗样大的癞皮狐狸时的样子了——令乔纳森想要流泪。
它跑走时乔纳森又追了几步,没能追上它。
就像乔纳森想的那样,只有当狐狸想的时候,人才能追上它。
他一言不发地过了两日,没人敢问他发生了什么,就连齐老爷子也只是一个劲地叹气。吃饭时,他突然把碗顿在了桌上眼睛,定定地看着谢大哥:“师哥,我要跟着你去北关。”
他大吃一惊:“会死的!”
“我不怕死。”乔纳森说。
“我不是去给当兵的做大夫的,”谢大哥说,“我不想医病了。我打算沿河而上……那里的流民饱受战乱之苦,需要青壮去帮忙。”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只是很苦。”
“去吧,”许久未开口的齐贝林,此刻竟然做出了决定,“跟着你谢兄去吧,乔乔……你的父亲,应当也在人群之中。”
他花了比想象的更长的时间。六年征战结束的前一个夏天,乔纳森终于见到了父亲,只是不再会说话,紧闭着眼睛,胸口扎着染血的布条,被两个人抬着。呼吸尚存,但摔断的右腿已经烂了。
自此,他同谢皮利别过,只身带着父亲,从险峻的太行山路逃离。
东麓山径,劈在绝壁半腰,不过尺宽,一侧是森然石壁,一侧是万丈深渊。车马难行,反倒而令父子二人躲过一劫。
夜间猛虎毒蛇潜伏,他无法入眠,只能攫两簇垂藤背负着爹爹攀岩而上,卧在悬空的一截碎崖之上。
夜里,乔纳森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从崖上滚了下去。
只是不知为何,当他坠到地面时,突然从成人变回了一个婴儿。他急得哇哇啼哭起来,挣散了襁褓,从乔母冰凉的臂间滚落。山里好冷,鬼气森森,连雾都是寒凉的,冻得他口皮发紫。但似乎有什么暖暖的东西搭在了他的身上,朝霞一般,香而温热。他不哭了,吮着手指,扒拉开眼前的东西,却只见到一张狗儿似的毛绒且稚嫩的小脸,伸出粉色的舌头吧嗒吧嗒地舔了舔他光溜溜的额头。
或许是因为梦到娘了,醒来便交了好运,在树下拾到几个成熟的大黄杏,立刻嚼碎哺给乔老爷吃了。他仿佛好了一些,依然闭着眼睛,但嘴唇泛起温润的光泽。
也正是在这时,他看到了立在崖边的那只金黄色的动物。
是个四不像,背着光一时看不出是什么动物。它咬着一株草药,轻轻地放下。
眨了眨眼睛,乔纳森突然觉得睫毛有些湿润。
“茸儿……”他说。
但一开口,他便知道自己是认错了。这才多久啊,茸儿还是小狐狸,哪有这么大呢。
但当他回头看到另一只时,他知道崖上的肯定就是茸儿了。
一阵窸窣声,他立刻转过身去看。身后的草叶动了动,钻出来一只极大的黄毛赤狐,尾部橙红,像一片壮阔的红云。他把嘴里的杏子吐在地上,最后看了乔纳森一眼,纵身一跃,消失在了深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