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雷淞然看来,北京的九月是真正的九月,符合他脑海中对初秋的想象,有簌簌落下的枫叶和拂过面庞的凉风,就像他高中昏昏欲睡间听到的那篇课文,一层秋雨一层凉?是这样吧。
估计也因为九月让他心情很好,他才会答应篮球队负责招新。
“不是,师哥,咱社真没人来坐摊啊?我不太会啊这玩意”雷淞然有些茫然地坐在摊位上,面前是被笔压着的报名表,和几个简陋无比的篮球图案钥匙扣。
“真没了小雷”电话里的男声饱含歉意,但听起来很着急“没事你不用吆喝,坐着等人过来填表就行”
“不是…真的会有人…喂?喂!”
……
挂了。
真的会有人莫名其妙过来填报名表吗?
雷淞然叹了口气,往后一靠选择将自己瘫在这张并不那么舒适的折叠椅上。
他觉得这事肯定有问题,先不说篮球队光他们这一届表演系就招了4个人,这百团大战时间在周末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空。
唯一的可能就是没有人想来嗷,纯看他比较好说话又是学弟所以让他当苦力。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体育社团嘛,师哥使唤师弟这种事太常见了。
但他对恶意很敏感,他不舒服。
雷淞然是天生的同性恋,可能也因此心思比很多同龄人都细腻,高中听着男生开的黄色玩笑就感到恶心,对偏见和恶意更是厌恶至极。
“你好,报名表可以直接填吗”
一道带着广普口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真有人来啊,雷淞然震惊地抬头。
“欸可以,谢…”
雷淞然发誓他不是结巴,前20年不是后20年也不是,他只是被那张带着傻气的脸堵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对上了一双玻璃弹珠一样的瞳孔,眼眶过大显得下三白尤为明显,但并不吓人因为这双眼睛的主人在笑,两颗兔牙明晃晃的,鬓边因为奔跑有了一层薄汗,头发也乱乱的粘在脑门上。
听上去是很普通的男人的脸,但其实雷淞然那一刻很想告诉米开朗琪罗大卫活了。
“雷淞然?雷师哥?”没想到大卫先一步叫出了他的名字,笑容更甚。
“欸、欸,你好师弟,你是?”
雷淞然有些慌张地站起来,意外发现这人也太高了吧怎么他还得仰头看…完全是理想型。
“我是张呈,啊你可能对我没印象”张呈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脖颈,低头一边填报名表一边解释“咱俩去年一个艺考班的,我在你隔壁宿舍,复读了一年今年才考上”
“哦哦张呈…”雷淞然死命转动读了一年大学已然退化的大脑。
艺考班的记忆没有任何值得他回忆的点,墙皮会掉粉的宿舍,镜面又糊又脏的舞蹈房,唯一的放松也只是在廉价ktv里拿着麦克风嘶吼几声,空气中混着不知道是谁身上的烟酒味。
但他好像确实有那么一丁点的印象,练形体的时候最后一排总有一个瘦成一条的人,休息间隙会跟几个人坐在柱子旁吃盒饭,偶尔传来大笑。
“有点印象…107的是不…”雷淞然开口,眼神已经飘到张呈填表的右手上,手很大,皮肤偏小麦色,骨节突出,握着笔的食指尖被挤压地有点泛白。
他不自觉咽了下口水,这只手抓篮球肯定很轻松,随意发力就能接住迎面而来的球。
那抓别的呢…这只手有没有牵过人?抓别人手的时候会是怎样的…?
他思绪又飘走了,也没听张呈回答了什么,直到人把报名表在他眼前抖了抖才回神。
“填好啦,入社需要面试啥的吗?”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可能…”雷淞然又结巴了,兄弟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脑子不转了“我是面试官!欢迎来到篮球社!!”
……
雷淞然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结巴过后是演讲吗?雷淞然你嗓子能不能正常发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呈看起来是真心实意被他逗乐了,仰头大笑,眼睛眯在一起。
“师哥你太有意思了哎哟”张呈还是咧着嘴,跟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先走一步“师哥下次一起打球!”
“好”
雷淞然也朝他挥手,露出一个笑容。
张呈转身的时候有一片落叶飘下来,堪堪抚过桌角又落到地上。
但雷淞然无暇顾及,看着张呈快步离去的背影,他感觉阳光被模糊了,四周的喊声和风声被消音了,整个世界都是虚化的前置物,只有张呈是被聚焦的清晰主体。
快门按下,雷淞然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研究表明,人对人一见钟情的概率是0.5%,很小,但不是没有。
那次相遇以后,雷淞然找快一年没联系的艺考班的同学旁敲侧击打听张呈,顺便要来了后者的联系方式。
头像是双弹瓦斯和小次郎,好友申请刚发过去就被通过。
雷淞然:[动画表情]打招呼
雷淞然:一直没加你,找同学要了你微信
张呈:师哥!!!
张呈:[动画表情]开心
张呈:有空可以找你打球嘛🥺
雷淞然:随时欢迎
雷淞然轻笑,点进他朋友圈,都是一些很生活化的照片和自拍,偶尔会有像日记一样的文字,什么湛江今天怎么又被台风波及了,我个发际线就嚟吹冇咗啦。什么就要开学了好期待啊!
雷淞然压不住嘴角的笑意,他感觉自己像被阳光晒了一遍,晒得人从里到外暖融融的。
他通过同学了解到张呈比他们还大一岁,是广东湛江人,复读了四年才考上,并且听说张呈今年才从理科转文科,重新学的,好不容易才凑够了文化课的分。
神人啊。雷淞然又一次震惊了,他当时复读一年压力就大的不行,想着要是还没考上中戏就放弃了,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有这个毅力复读四年。
“牛吧,我听说的时候也震惊了”同学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雷淞然正走在去篮球场的路上。“而且你知道吗,我听说他有个谈了好久的女朋友…”
雷淞然脚步一顿
“在第四年他又复读的时候把他甩了,不知道他得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啊。”
雷淞然啧了一声,重新迈开步子。
你这人说话怎么大喘气捏,吓得我腿都不动了。
又闲聊了几句雷淞然就把电话挂了。眼看着快到球场了,他扫视了一圈尝试寻找张呈的身影。
不得不说个高就是方便,往那一杵跟个柱子似的贼好认。
张呈今天穿了一件白t,衣服上是一个皮卡丘,做成了冰棒的样式,穿起来特别可爱,跟周围一圈要么光膀子要么穿背心的汗臭味直男对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哦不对,张呈也是直男。
哦等下,张呈也是直男。
雷淞然突然反应过来,同学说的那个话,重点根本不在张呈分没分手。
重点是张呈有过女朋友啊,他是直男!
那自己岂不是根本没可能了,雷淞然一瞬间十分的泄气,感觉自己真是史上最快失恋之人。
但同时,一种更微妙的情绪涌上来,他觉得心脏堵得慌慌,闷闷的跳地很痛。
复读本身就是一场跨度极长的拉锯战,除了学业压力还要承受外界铺天盖地的质疑,在这样的情况下,被自己的恋人一刀两断…
真不知道张呈怎么扛过来的。
唉,他们本可以那个时候就相识的。
这样在张呈难过的时候,他起码还能给予一点安慰、分担一些痛苦,起码能祈求命运对他手下留情,即使是以朋友的身份。
张呈的伤口大概已经结痂,自己的心疼才姗姗来迟。
雷淞然再一次厌恶自己过剩的情感和共情能力吧,他对张呈明明只是见色起意,有什么好替张呈难过的。
他叹气,抬头,还没来得及整理自己的千头万绪,就看到张呈在篮球架下朝他挥手,夹着球乐呵呵地朝他跑来。
距离上次百团大战已经过了一个月,期间张呈以个人名义约他打了几次球,偶尔一起吃个饭,但大多时候还是仅限于线上分享日常。
“师哥!”张呈在他半米左右的位置急停,指指自己怀里的球“来支援我们吗师哥!下周有新生杯!”
雷淞然看着面前满眼期待的人,哦原来是张呈啊我还以为出太阳了呢…
“我就不了,你问问队长他们有没有空”
雷淞然思索了两秒还是摆摆手拒绝了。
经过一年无趣的社团生活他已经隐隐有了退队的想法,今天来球场就想找机会跟队长谈谈这个事,并且要不是张呈在,这次队训他根本就不来,参加比赛更是算了。
“但我可以陪你们练球…?比赛那天我也会去”
怕张呈不开心,雷淞然想想又补了两句,去看比赛总不能还出啥事吧。
刚小小沮丧了一下的张呈立马被哄好了,笑嘻嘻地去搭雷淞然的肩领着人往球场走。
“太好了师哥!师哥你三分真的很强啊,今天也还是我来防你怎么样!”
“欸好,行、行”
措不及防被人拉进臂弯里,雷淞然先闻到的是张呈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点的、可能是在学校花坛沾上的泥土味。
他悄悄抬了抬眼皮,借着刘海的遮挡看到了张呈的侧脸,耳朵被微卷的头发盖住,深邃的眉骨和挺立的山根,下颔线也清晰可见。
雷淞然不敢多看就默默地转回了视线,球场人太多了,一直盯着张呈太奇怪了,被人发现咋办。
果然,下一秒队长的声音就响起,招呼他俩赶紧分队练球。
“你俩认识啊?”
队长掏了掏耳朵,让雷淞然去三分线待命。
“嗯,上次……以前一个艺考班的。”
雷淞然话到嘴边临时换了说法。
他私心希望把他们认识的时间拉长一点,显得他们的交集似乎没有那么浅薄。
反正张呈对他有印象,而且张呈那么自来熟的性格,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雷淞然发誓一定要戒掉心软的毛病,他当时就不应该答应张呈来当观众。
“张呈你刷微信步数呢?”
雷淞然对着隔帘外那个晃了最起码有三分钟的人影,忍无可忍地开口。
帘子上的黑影定了一下,随后一颗乱糟糟地脑袋从一旁探了出来,发丝因为沾了汗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嘴角眼角都向下撇,看上去有些委屈。
“师哥……”
欸!这张呈怎么这样也好看啊…
雷淞然的冷脸计划只坚持了两秒就失败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师哥你没事吧…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张呈扭扭捏捏地蹭过来坐在床边,满脸歉意地看着雷淞然缠了绷带的左脚。“师哥…我…”
“你道什么歉”
雷淞然冷笑,出言打断
“要道歉也是让戏管那个傻逼来给我道歉,他凭什么推你?我被…额抬走后你不会也给他道歉了吧?”
“嗯…那表演班的人都走了我怕…”
张呈第一次见雷淞然生气,平常他小雷师哥都像一个淡淡的包子,看起来有点冷,但其实人特别温柔,又好说话,没什么师哥架子。
“脚踝严重吗?哎呀小雷师哥…别生气了…你嗰阵吼帅啊”
张呈说这话的时候很真诚地看着他,雷淞然从前者瞳孔里都能看到他自己的脸,心脏毫无预兆地开始狂跳,在这种时候讲粤语绝对是故意的吧…
事情说起来确实不是张呈的问题。
篮球赛嘛,免不了激烈的贴身对抗,但对面在比赛一开场就死盯着张呈,估计觉得他个子高威胁大,甚至专门派了两个人严防死守。
但篮板球这玩意,你除非五个人全来防张呈,不然这一米九四大高个,稍微伸伸手啥篮板抢不到,半场结束他们打了对面一个大比分领先。
结果第三轮对面坐不住了,体育精神全给抛了,张呈抢着球过人呢给张呈一推,用的力挺大的,直接给人推地上了。
雷淞然从开场就皱着眉,虽然学生比赛没那么严,但对面暗戳戳拉人啊踩脚啊的动作也太明显了,有一回上篮手肘都差点打到张呈眼睛,还好张呈反应快,放弃牵制才堪堪避开这一击。
这一推直接给雷淞然点燃了,怒气冲冲地从看台上站起来指着人就喊:
“你推谁呢!”
“再他妈推一个试试看!”
他扒着栏杆就要往下跳,又一琢磨这高度跳下去他得残废,于是带着满头怒火转身下楼梯要跟人好好理论一番。
他爹的太不要脸了就欺负张呈好说话呗…这要是我我一拳就…卧槽!
脑子已经想好怎么说了,结果脚底一滑,骂人的话全被脚踝的剧痛取代。
“卧槽雷子!”“雷淞然!”“小心!”
周围的同学惊慌失措赶忙围上来,抬着架着给人送去医务室上药包扎,期间雷淞然都没来得及问一嘴张呈咋样了。
好尴尬啊…张呈不会觉得他很装吧。
……
“唉,张呈你简直是软骨病”
雷淞然垂下眼避开张呈的视线,带着点报复性质地戳戳张呈的肩,又快速地缩回手,希望张呈不要听见他过于吵闹的心跳。
“你以后别这么好欺负行不?人差点打到你眼睛你都不恼还笑嘻嘻的,今天我要是不在,那一推你也想受着了是不?
今天的雷淞然好不一样,张呈想,雷淞然以前说话一直慢慢地、稳稳地,吐字清晰,除了尾音偶尔粘糊。
但今天他语速明显急切了很多,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恨不得两个字并成一个字说。
“好好好…哎呀这不是有小雷在吗!”
张呈呲着大牙眨着眼卖乖,他觉得雷淞然真是个顶好顶好的人,跟他小雷师哥一起玩太开心了。
他甚至有些庆幸还好自己去年咬牙选择复读了,不然就遇不到这么好的雷淞然了。
“你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啊张呈?小雷?”
“欸…因为我比你大一岁啊师哥”
“明白,看不起我了,觉得我傻,要篡位”
“欸师哥你纯造谣啊!”
……
雷淞然抬眼跟张呈对视,二人爽朗一笑。
唉,算了,直男就直男吧。
他想陪着张呈,哪怕是以朋友的身份,偷得一点关心、一点喜悦。
他只是真的希望张呈不要再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