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雨连绵下了一整天,整个街道都被淋了个透,泛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雨丝细细的,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直往人脸上扑。
少东家只觉得手上这把伞成了摆设,干脆收起来,草草将前额半湿的头发向后捋去,露出了额头。随便套的棒球服外套已经湿了,里面的t恤紧贴在身上,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有点说不准这种黏腻的源头是雨水还是汗。
他七拐八拐走进了一栋有些低矮的小楼,防盗窗生满了锈,近乎和漆黑的楼面融为了一体,显然已经有了一定的岁数。少东家抖了抖伞上的水,摸出钥匙插进一间房门的锁孔里。
咔哒。钥匙很是顺滑地打开了锁,他有些惊奇地挑了挑眉,这个房子他近乎三年没有回来过了,锁居然如此好开,还是说他老了锁年轻了?
这无端而又诡异的想法让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拉开门走进去。
屋内有些昏暗,墙上的奖状已经泛黄,周围绘着幼稚卡通画的墙面有了裂缝,像血管一样蔓延、断裂,红色蓝色掉在地板上一片,只依稀能辨出原先绘上的图案。
这是他以前的家,准确来讲,是他以前和江晏在一起生活时的房子。三年前江晏突然不告而别,没有监护人的他被寒香寻接回不羡仙久住,这栋房子也就这样被闲置,他也极少回来过。
不过,他摸索着去开总电闸,这次是例外。不知为何,一阵强烈的预感迫使他回来。哪怕只是打扫一下卫生呢,他想。
他摸向总电开关,手忽然顿住——闸是推上去的。
指尖传来冰冷的金属触感。
屋里有人。
哒哒。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少东家只觉得汗毛竖起,僵硬的不敢回头,入室抢劫……又或者是杀人灭口?
一声轻叹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紧接着是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
“小宝?”
他猛地回头,那人一身常服站在走廊上,隐在昏暗中,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
错不了的,江叔、江无浪、江晏,在消失三年之后,走出虚虚实实的梦境,又重新站到了他的面前。
少东家想过很多次他和江叔再次重逢的场景,甚至来回推敲过应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可真真见到的时候,那些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看着江晏,只是看着,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绪,控制不了自己的关节,像是游离于房子的上空,平静地观察着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划过,热热的,一直流到嘴角,咸涩的味道在嘴里漫开。
江晏又叹了口气,从昏暗里走了出来,将他拉入一个怀抱。
是泪啊,少东家紧紧抱住养父的腰,就如同小时候常做的那样,死死拽着衣服不让他走。泪又落下来,不是一颗颗,而是泄洪一般,不间断的流下来,顺着脸颊一路滑到江晏的肩膀上,洇湿了一片。
“江……江叔……”他话音未落,就被抱的更紧了一点,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江晏,他在抖。
“我们要不去外面找个酒店呢?这里很久没打扫了。”
江晏收拾床褥的手一顿,看向在一旁扫地的少东家。三年没见,当年不到他肩膀的小孩在他看不见的时候疯狂地抽条生长,隐隐有要超过他不少的趋势。声音也变了,他走时他声音还嘶哑着,不好意思和别人讲话,现在彻底变声,更加清亮的声音一出,还要反应一会才能确认。
少东家见他不说话,就自顾自说起来,“也是,毕竟是自己家。”
江晏看了眼满是灰尘的卧室,“你先回不羡仙……”
“不。”少东家出声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生硬,“我就在这。”
“……好,你明天还要上学,快睡觉吧。”
少东家嗯了一声,拎起扫把去打扫另一处。
家。
少东家把这个字在心里重复一遍,家,江晏离开后会想到这个家吗,会想到……他吗?
他想问江晏很多问题。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去做危险的事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把所有的联系方式删除?在外面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想他?
少东家没问,他也知道,江晏什么都不会说的,他像风一样,悄悄地走,又无声地来。
两人草草收拾一下上了床,床单很干净平整,但放久后潮湿的味道始终萦绕在鼻尖。少东家翻了个身,胸膛贴在身边人的背上,手臂箍在腰上。
他的生长期比同龄人来的要早些,疼痛像线虫般侵入骨骼,夜晚浑身是汗的惊醒,明明在痛,他却不知道哪里在痛。于是身体过早地生长,过早地趋近成人。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不时闪过的车灯透过窗户照进来,时明时暗间,他能模糊看到身前人的发丝随着呼吸的频率轻轻摇动着。
热意从相贴的地方涌出,逐渐变得滚烫,布料一点点被洇湿。
“睡不着?”
“嗯。”
江晏把腰上的手扒开,坐起身去开床头柜上的小夜灯,按下按钮,四周依然漆黑一片。
“它坏了——江叔,我不是小孩了,睡不着又不是没有小夜灯的问题,”
江晏顿了顿,把小夜灯重新放回了床头上。
少东家小时候经常被窗外投来的影子吓得睡不着,江晏就会打开这个夜灯,淡淡的光如同驱逐野兽的小火苗,在枕边静静给他一晚好梦。
后来他学会在夜晚靠在江晏的胸前,用被子遮住眼睛,在黑暗中感受着身前随着呼吸的起伏,这样就不会怕了。
头上传来熟悉的触感,少东家的眼睛在黑夜里微微瞪大,江晏的手落在他头发上,像摸小狗一样捋了捋,像是自言自语地轻说:
“长大了。”
一道闪电无声划过,将屋内照得宛如白昼,雷声乍起,
“哗。”
雨下大了。
少东家说什么也要搬回来住,江晏也重新做起自己的事,一切都在重归正轨,似乎这中间的三年从未有过。
只是江晏觉得他养大的孩子越来越陌生。
“你在哪?”
“嗯?”电话那边有些嘈杂,这一声带了点鼻音,江晏不自觉皱了皱眉。
“你喝酒了?”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逐渐变小,似乎是转移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喝的不多也没度数,今晚我就不回去了,在朋友家里住。”
江晏张了张嘴,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好。”
电话被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在屋里回响。江晏一下关上手机,后仰倚到沙发上,屋里没开灯,漆黑一片。
他是不是管的太宽了?江晏在心里默默想,也是,快成年的人了,有了自己的交际圈,和朋友们玩一晚上又能怎样呢。他突然想起王清还在的时候,他和陈子奚整日招猫逗狗,晚上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王清也没说什么,甚至可以说是纵容。
更何况他又有什么资格来说呢,他近乎是错过了少东家成长的关键时期,三年时间,足够让一个少年成长成一个……男人。江晏抿了口酒,酒是小孩前几天带来的离人泪,一晃十六年过去,这酒的味道虽然没变,但多了不少醇厚。十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他抚养一个孩子长大。江晏一口饮尽,披上外套出了门。
酒吧里流淌着琥珀色的光,像融化的枫糖,包裹着里面形形色色的人。少东家摇着酒杯,冰块碰在玻璃杯上,混着摇骰子的声音,叮叮当当。
“再来一局!”
他几乎要叹气了,“我的好盈盈啊,你要不算算今晚上‘坑蒙拐骗’一顿下来,我们可怜的晋公子能赔多少?”
晋公子,也就是赵光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刚想端起酒杯发现自己袖子湿了一块,又急忙抬手挽袖子。
少东家扭头做了个手势,盈盈没绷住笑了一声,两人对视一眼,立刻爆发出一阵大笑,前仰后合,一起倒在了皮质沙发上。他左手去拍笑到咳嗽的盈盈的后背,试图让她缓过气来,右手伸过去拉袖子试图把赵光义一起拽到沙发上。
闹了一通,那两人终于开始谈正事,少东家顿时颇觉无趣,只是小口小口地喝酒。
这酒远远没有离人泪好喝,可几种高度数的酒掺在一起,让他脸上发烫,晕晕乎乎地站起来。
“我出去透个气。”
屋外的空气清新了不少,少东家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清醒了不少。正是夏末,晚上也逐渐升起了些许凉,可仍然抵不住残存的暑气。
他摸了摸口袋,抽出烟和打火机,娴熟地点燃。他没抽,只是看着烟头的火星一闪一闪,在黑夜里跳动,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含住。
真没意思,他刚想拿下来,抬头看见了一个异常熟悉、本不应该在这儿的人。
江晏。
江晏是在酒吧窗外看到的少东家。
窗户上的雨渍一道接着一道,纵横交错,让他看不清里面人的具体样貌,可就是一个侧影,让他立刻意识到里面的人正是决定夜不归宿的养子。
少东家左边搂着一个金发女生,右边搂着一个黑发青年,笑得正开心。他是怎么认识的社会上的人,又为什么姿态如此亲密,今晚又是要去哪里留宿,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接踵而至,他都不敢细想这些问题背后的答案。
江晏在一旁看着少东家推门出来,想走过去却又迟疑了一会,直到看见他熟练地点了一根烟。
他皱着眉,大步走过来一把把烟拽走,“小小年纪,学着抽什么烟。”
少东家眯着眼看他,眼前虚虚实实,那张脸上带着些许怒意,一双鹿眼瞪着他。
他突然咧开一个笑容,弯腰就着夺烟的手,咬上烟嘴,猛吸一口,抬头对着江晏的脸吐了一口烟。
“喜欢吗?”
江晏猛地后撤一步,拿烟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温热湿润的触感。烟雾散开,少东家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带着粘稠,这种眼神他在前半生看过了太多次,猎人看猎物的眼神,亦是……
他…他怎么敢…江晏不敢细想,只觉得眼前发晕,“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
“那你……算了,和你在一起的是什么人?”
少东家没立刻回答,只是直起身子看着江晏的眼睛,“你觉得呢?”
似是非是,又是这样。江晏抿了抿嘴,终究是开口了,“你还小,要懂得……分寸。”
少东家噗的一声笑出来,笑得越来越大声,整个人都在颤。末了他抹了抹眼睛,“我可没乱搞关系,江晏,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只想搞你。”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小巷里回荡,这一掌没收力,实打实打上了他的脸颊。细小的刺痛蔓延开,凉风吹到微热的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会,脸上顿时红白交加。
“清醒了?”
“……”
“醒了和我回家。”
回家,那就回家。谁知道江晏怎么从城西边找到城东边的,他捂着脸,不敢看一旁江晏的表情,只是盯着手机上的打车软件,徒劳地希望有司机能把他们成功接走。
干站了半天,就在少东家打算把盈盈摩托偷偷骑走的时候,一辆熟悉的车在他们面前缓缓停下。
“呦,上车。”
少东家从小就觉得他做好事从来没有得到回报,但凡做了一丁点儿坏事立马就有报应。
这冥冥之中一定有什么在的,他乱七八糟地想。他和江晏的命运,说不定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经注定了。凡事有因果,万物有轮回,上辈子的业塑成了今世的果。
只不过报应来得太快。比如他现在坐在陈子奚的车上,与江晏一起坐在后排,沉默地看着窗外。
陈子奚晓是感受到了车上僵硬的氛围,开车还不忘说两句来火上浇油。
“你俩闹别扭了啊,不管那个姓江的,小宝你说说什么事。”
哈,我能说什么。少东家简直想眼一闭打开车门跳下去。我该说什么,说我刚刚跟自己的养父兼你的挚友告白了还说想搞他的事吗?
不止惊天动地还有违人伦。
“哎,说说嘛!”
“陈叔,江叔走的这几年你是不是一直瞒着我。”少东家淡淡地开口了,哈,一报还一报吧。
陈子奚干笑了两声,在一片昏暗中悄悄看了后排的江晏一眼,然后果断回头踩下油门,
“行了到家了你俩快走吧!”
两人下车后一直沉默着,楼道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一闪一闪的,江晏拿着钥匙对着锁孔插了几下还没进去。
“你拿反了。”少东家从他指尖摸过钥匙,咔哒一下打开门。
屋内漆黑一片,楼道的灯终于不闪烁了,而是彻底熄灭。江晏看着少东家轻巧地踏进门隐在黑暗里,竟少有的生出了几分退意。
“江叔?”少年把灯打开,回头看他。
算了。
他走进屋里,“吃饭了吗,我给你做点。”
少东家坐在沙发上划着手机,微微侧头看厨房里的身影。
狭小的厨房里满是蒸汽,江晏隐在白雾中看不清面容,只有隐隐约约系着围裙的背影。
他知道江晏在做什么,甚至清晰地记得每一步。江晏会在先碗底搁一点猪油,滴几滴醋,撒一撮胡椒粉。然后揪一把细细的挂面扔进锅里,面煮到刚断生,先用热滚滚的面汤冲进碗里,猪油化开,再把面挑进去,香气“腾”的一下子散出来了。
小时候他的早上通常是伴着这一碗面渡过的,江晏还会卧一个荷包蛋并撒上葱花。荷包蛋是溏心的,他早上眼还没睁开就先把蛋戳破,金黄的蛋液流出,面条裹着蛋液,一筷子下去人也清醒了。
不知道江晏是从哪里学的,自他走后少东家循着记忆里的步骤做了许多次,却始终没有原先的滋味。
“哗。”门被拉开,江晏果真将一碗面端上了桌。
少东家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江晏顺势坐在对面,两人都没说话,少东家搅了搅面条吃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嘴里炸开,他只觉得鼻头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
不,不能哭。
于是他开口:
“我就问你一句话,这次回来,你还走吗?”
江晏没有回答,沉默地用筷子给他夹小菜,少东家只觉得心里猛地一沉,推过江晏的手,筷子一抖,菜掉到了桌上。
“我明白了,你还是要走是不是。”少东家声音冷下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回来是为了什么?为了看我一眼?我就像条狗你说丢就丢了是不是?要不是我知道……我都要报警找你了!”
“你不是,我不走。你先坐下吃饭。”
“你就是要走,这么多年你不就是为了那个案子,你……”
“够了!”江晏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不应该掺和进去。”
“好……我不掺和进去,那你呢,你知不知道我……”
“我知道。”江晏拿起筷子放在碗上,抬起头看他,眼眸之中竟毫无波澜,“你恨我。”
恨?少东家眼前模糊了,我恨你什么,我是不是该恨你十几年前把我捡走,恨你隐姓埋名住在这小出租屋里,恨你在危险之中追查三年?
江晏,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
“不,我爱你。”
“你才多大,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亲情。”
“你难道知道?你爱过什么人?你……”看着江晏的脸,少东家把后半句话吞进肚子里。
江晏突然站起身,“不早了,睡觉去吧。”
江晏少见的失眠了。躺在沙发上辗转反侧,最后还是坐起身来给自己倒了杯酒。
辛辣的酒液滚下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让他的眼眶发涩。
一杯又一杯,到最后竟成了麻木。酒液溅到桌上,留下一片水迹,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
那孩子说出那句话时,比愤怒先来的竟是心脏错漏的一拍。如火星溅到干草上,尚未发觉之时,已然燎原。
这不应该,这不是父亲应该有的反应。肯定是他,是他怀着这样的邪念对待孩子,孩子才会这样生出同样不轨的念头。
江晏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胃里翻江倒海,激得他干呕。
恶心。
他闭上眼。
江晏是被窗外的鸟叫吵起来的,还没睁开眼就感到脖颈就一阵酸痛。他打开手机,发现已经八点多了。
人呢。宿醉的晕眩袭来,江晏揉了揉太阳穴,桌上摆着一盘烤好的面包和蜂蜜水。摸了摸杯壁,指尖感受到一片凉意。
少东家早就走了。
门口传来咔哒一声,他身体猛地僵硬了一瞬,准备掀开毛毯的手微微捏紧。
门开了,陈子奚熟练地溜了进来,对着他露出一个笑。
“那边又有新线索了。”陈子奚摇了摇扇子,眯着眼递上一份包装严密的文件,“快收尾了对吧?”
“嗯。”江晏打开文件一目十行地扫过,眉间微微皱起,“这种东西……哪来的?”
陈子奚哼了一声,仰头躺在沙发上,扇子往桌上一扔,“你那好儿子啊,这几年不知道哪来的本事,跟赵家搭上线了。”
江晏的眼微微瞪大,指尖捻起纸页一端,纸张在指腹微微发皱,“哪个赵家?”
“还能有哪个?也不知道这孩子随谁。具体的资料都在里面,这案子也算是看到希望了。”
“哎对了。”陈子奚扭过头看江晏,“你和小宝闹啥别扭了,在车上还夹枪带棒的。”
江晏头都没抬,“没什么。”
“哈哈,青春期的小伙子都这样。”对上江晏的目光,陈子奚笑了笑,“当年咱俩活力和他一样旺盛,现在十几年过去了精力大不如前了啊。”
陈子奚独自在那里咏叹了一会,末了折扇往手心一敲,将花鸟山水隐起。
“先走了,江警官。”
江警官。这个词有多少年没听过了,他晃了晃神,仿佛一切都没发生,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tbc.
